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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烽火戏诸侯

    宋凤山冷哼道:大不了再让爷爷刺几剑,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拿出我爹的这把剑,看老爷子舍不舍得再下狠手!

    妇人打趣道:呦,二十多年没喊爷爷了,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口一个,顺溜得很呢。

    宋凤山回头瞪了一眼。

    年轻妇人嫣然而笑。

    她其实是一位大骊死士,有朝一日,等到大骊马蹄踩在宝瓶洲中部疆土,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挂出,那块大骊朝廷颁发给山上人的太平无事牌。

    这一点,宋凤山心知肚明。

    第二天,选举梳水国新武林盟主的大会,在剑水山庄如期召开。

    从梳水国一座州城到剑术山庄的道路之上,骑军驰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大军之中,有一位身披鲜亮重甲的大将军,骑着一头高头骏马,男人嘴角噙着笑意,举目远眺,可谓踌躇满志,此次踏平那座狗屁的剑水山庄之后,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梳水国战功第一人了。

    这位大将军突然眯起眼。

    大军之前。

    一位被誉为梳水国剑圣的黑衣老人,从瀑布取出了佩剑之后,挡在了大军之前。

    只是老人身后,遥遥跟着一位腰间悬挂酒葫芦的背剑少年。

    在对着千军万马出拳之前,少年摘下养剑葫,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痛快痛快。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骊陈平安在此
    (万字章节。)

    宋雨烧腰间悬佩的那把剑,昨日临时取自瀑布,是一把山上练气士都要避其锋芒的神兵利器,名为屹然。

    事实上宋雨烧生平第一次见这把剑的地点,就位于瀑布底下的深潭,而且就在陈平安在瀑布下练习剑炉立桩的脚下,那块好似中流砥柱的石墩之中,巨石内暗藏机关,当年宋雨烧因缘际会,偶然得此剑,剑术与名剑相得益彰,才有了未来的梳水国剑圣。

    在儿子宋高风死后,宋雨烧便更换了随身佩剑,将这把剑鞘为特殊青竹的屹然剑,重新藏入巨石,宋雨烧翻遍典籍,终于找到一页秘史记载,相传此剑曾是一位别洲武神亲手铸造,遗落于宝瓶洲,不知所踪,有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文字记录。

    宋雨烧此时悬佩剑鞘泛黄的长剑,望向马蹄骤然放缓的朝廷兵马,不愧佩剑之名,黑衣老人屹然而立,毫无惧色。

    这支将近万人的梳水国平叛大军,其中三千精骑,是大将军楚濠的嫡系,全是边疆沙场出身,是梳水国一等一的锐士,此外还有四五千从各地驻军中抽调而出的地方精锐,再有千余人是州城官府调遣的老捕快,以及重金笼络的江湖豪侠,当然还有大将军楚濠自己收拢的一批江湖高手,几乎全是当年天子亲自做媒迎娶那位女子的丰厚嫁妆,老丈人虽然死于江湖仇杀,可在那之前好歹做了小二十年的武林盟主,又有朝廷做靠山,暗中培植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江湖羽翼,之后便都成了女婿楚濠的扈从死士。

    楚濠的枕边人,那位女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剑水山庄,扔是深恶痛绝,心怀死结。

    对此楚濠拎得很清楚,嘴上附和,但绝不会轻举妄动,在皇帝陛下没有开口之前,以大将军府的明面身份,去挑衅一位剑术冠绝梳水国的武道大宗师,所以女子怨言颇多,好在这次剑水山庄自己找死,陛下龙颜震怒,楚濠便顺势请缨出战,一切水到渠成。

    说句实在话,妻子有心结难解,楚濠作为驰骋边关多年的风云人物,在庙堂上纵横捭阖,也有心结,你一个娘们,明知宋高风早有婚配,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还有一个当剑圣的父亲,凭什么人家因为你武林盟主的女儿身份,就得休妻娶你?然后你一怒之下,就找人去毁了花圃?坏了那位女子的性命?换成是楚濠,早就调动麾下大军,杀个血流成河了。

    只不过话说回来,楚濠到底不是那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虫宋高风,既然已是夫妻,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手底下还多出可供驱使的十数位江湖顶尖高手,一举三得,做了这么一笔赚得盆满钵盈的大买卖,枭雄楚濠对于这点心结,看得很轻。再者老盟主在金盆洗手的那天,被销毁面容的宋高风独力斩杀,也让女子这些年收敛了许多,大体上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在梳水国京城与其她诰命夫人广结善缘,为他楚濠增色不少,仕途顺畅许多,楚濠觉得这还得谢过当年姓宋的,让她吃过教训,否则吃苦头的就是自己了。

    此次离开京城之前,妻子暗中随行,现在就秘密住在州城之内,她提出这次踏平剑水山庄之后,老剑圣宋雨烧可以不用死,逃了就逃了,但是那个据说容貌酷似他母亲的孽障宋凤山,必须要挫骨扬灰,到时候她要亲手带着宋凤山的骨灰坛,在那对狗男女的坟头砸烂,要他们亲眼看着宋氏香火断绝。

    青蛇竹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犹可,最毒妇人心。

    不愧是他楚濠明媒正娶的妻子,好事!

    楚濠收回思绪,一手勒住马缰,一手遮住阳光,继续闲情逸致地远眺道路。

    此处官路宽阔,道路两侧亦是平坦,不但适合步卒结阵,骑军冲锋也算不得太过勉强,那个在江湖上作威作福惯了的宋老头子,真是不知死活的江湖莽夫,半点不通行军打仗,还敢逞英雄,该他和剑水山庄一起灰飞烟灭。

    楚濠看着那位远在京城都有所耳闻的江湖老人,扯了扯嘴角,放下手臂,手心摩挲着一柄皇帝御赐的黄金裁纸刀,笑道:可惜了这份英雄气概,也好,以后世人提及此事,只会说我楚濠阵前斩杀了一位剑圣。

    沙场多有万人敌之说,可惜那只是些狗屁文人的溢美之词,梳水国在内的十数国广袤版图上,确实有不容小觑的猛将,膂力惊人,擅长亲身陷阵,若有神驹坐骑,更是如虎添翼,可是万人敌?不存在的。

    楚濠身经百战,绝非躺在安乐窝享福的文人,不曾见识过此等神人。

    宋雨烧站在原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老人就不愿意后退一步,只是回首望去,有些无奈。

    你陈平安跑来凑什么热闹?

    陈平安此次出行,背上了装有降妖除魔的剑匣,绳索早已系紧系死。

    一路小跑到宋雨烧身边。

    老人隐约有些怒气,道:在水榭那边,你与横刀山庄起了冲突,我当时曾说过‘行走江湖,生死自负’这八个字。陈平安,你知道这里头的意思吗?

    陈平安点点头。

    宋雨烧气笑道:你知道个屁!那王珊瑚以刀鞘顶端指向你,她这就是在行走江湖。那名刀庄扈从在人背后挽弓射箭,这也是。我孙子宋凤山,每次找人试剑,也是。我宋雨烧今天拦阻在大军之前,更是!

    宋雨烧一番话说得疾风骤雨,最终只有一声叹息,陈平安,你不该来的。

    陈平安轻声道:不管宋老前辈今天做什么,我只负责一件事,带着宋老前辈活着离开这里,就这么多,我不杀人。

    陈平安补充了一句,争取不杀人。

    宋雨烧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劝说道:现在双方等同于两军对峙,你说不杀人就能不杀人?你当是孩子过家家呢,大军之中,有数千骑军可以奔袭游曳,有重甲步卒结阵如山,更有数千张强弓劲弩对准你,二话不说就是大雨浇头的下场,更别提楚濠麾下还有十数位江湖好手,以及一些个手持兵家神弓的校尉都尉,是朝廷官府专门针对练气士和江湖宗师的国之重器,哪怕是我宋雨烧,若是给射中一箭要害,都要重伤!

    陈平安反问道:既然对方这么厉害,老前辈难道只是来送死?

    宋雨烧沉声道:我要擒贼先擒王,尽量一鼓作气拿下主帅楚濠,好让这支大军群龙无首,然后威胁楚濠交出那名女子。我一人行事,有五成把握,可你如果跟随我冲锋陷阵,一旦陷入包围,只会是我的累赘,所以听我一言,赶紧返回山庄,带着两个朋友远离是非之地。

    宋雨烧仰起头,入夏时分,还有这等好似春光明媚的艳阳天,真是不错,转头对那个北方少年微笑道:陈平安,好意心领了。但是我宋雨烧是生是死,剑水山庄是存是亡,都称得上是问心无愧,行走江湖,这还不够?很够了!

    陈平安拍了拍腰间酒葫芦,灿烂笑道:我跑起路来,真不是我吹牛,两条腿肯定比四条腿的战马还要快,而且我还有保命的压箱底宝贝,老前辈你不用担心我,只管放开手脚收拾那个楚濠。如果不是有这份底气,我今天不会露面的。

    宋雨烧气急,恨不得一个板栗砸在这个榆木疙瘩的脑门上,瓜皮!你小子真当自己的小破酒壶,是山上剑仙腰间的养剑葫了?再说了,你一个淬炼体魄的纯粹武夫,有了传说中的养剑葫芦,又有何用?!

    陈平安挪动脚步,站在了宋雨烧身后,来到了一个不会被梳水国朝廷兵马看见的地方,重重一拍底款篆刻有姜壶的养剑葫,沉声道:初一,有人瞧不起你呢,出来。

    宋雨烧愣在那里。

    干啥呢?

    朱红色酒葫芦也没个动静啊。

    陈平安有些尴尬,十五。

    嗖一下,一缕惊世骇俗的碧绿剑光,迅猛掠出养剑葫,速度之快,堪称风驰电掣,晶莹剔透的那柄袖珍小剑,骤然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然后缓缓游荡起来,像是在跟主人陈平安邀功请赏。

    陈平安早就心里有数,养剑葫芦里的两位小祖宗,飞剑十五温驯听话,陈平安心意所至,十五就会剑尖所指,简直就是他的贴心小棉袄,至于初一这位大爷,那真是架子比天大,除非生死一线的险境,或是它自己感兴趣了,陈平安基本上使唤不动,不过对此陈平安也不会强人所难,不奢望初一能够像十五那样,事事顺心,最少在几次关键时刻,初一从未坑过自己。

    宋雨烧惊讶道:还真是一只大剑仙的养剑葫芦?!

    陈平安咧嘴一笑。

    但是宋雨烧接下来的选择和话语,依然充满了老江湖的古板迂腐,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陈平安,记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走吧,你能来此送行,已算情至意尽,既然你的武道之路,已是坦途,更身怀重宝,就更应该珍惜当下的安稳,走走走,莫要再婆婆妈妈,信不信我跟大军交手之前,先打你一个灰头土脸?!

    宋雨烧厉色道:我宋雨烧说到做到!

    可也还是一个但是。

    初出茅庐的少年郎,一身直愣愣的江湖气,竟是半点不输老江湖宋雨烧。

    那个穿草鞋,背木匣,腰间挎了个养剑葫,葫芦里有飞剑,已经走过千山万水的北方少年,对老人郑重其事道:我陈平安,来自北方大骊龙泉郡槐黄县泥瓶巷,也在行走江湖!

    老人转过身,大笑道:瓜娃儿,似不似个撒子?

    陈平安踏步向前,与老人并肩而立,我还要回请你一顿火锅。

    老人实在放心不下,虽然目视远方,不得不再问:形势不妙,你真能想跑就跑得掉?

    陈平安点头道:我不但有养剑葫和飞剑护身,昨夜我还一口气写了二十张方寸符,能够帮我缩地成寸,真要逃命,那速度保管嗖嗖的,连我自己都要忍不住伸大拇指。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说笑话,可老人转头仔细打量少年的神色,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人便放下心来,豪气干云,伸手按住屹然的剑柄,好!那就等你小子请我吃这顿火锅!

    陈平安突然轻声问道:去酒楼吃火锅,能不能酒水自带?

    多出了养剑葫飞剑和什么方寸符,可那副扣扣搜搜的财迷德行,照旧。

    老人哈哈大笑道:这有啥子阔以不阔以的,阔以得很!

    宋雨烧一掠向前,长剑出竹鞘,剑气萦绕天地间,纵声大笑:容我先行一步,为我殿后即可!

    一方是两人而已,一方是万人大军。

    但是后者面对那一老一少的江湖中人,却人人如临大敌,当战鼓擂响,有些地方驻军出身的年轻士卒,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因为剑气近。

    对阵两名江湖莽夫,耗死对方就行了,不用讲究太沙场上的排兵布阵,无非是先头骑军冲锋,再适当拉开锋线,左右策应,尽量将箭雨全部覆盖那名梳水国剑圣破阵的路程,然后就是后方步兵起阵,刀盾手在前,长矛穿刺而出,形成一座层层叠叠的铜墙铁壁。

    除了梳水**中制式步卒弓弩,还隐藏夹杂有从朝廷皇家库藏里取出的数十张神弓,由墨家匠人精心打造,一向为兵家武将倚重,箭尖篆刻有云纹符箓,箭杆以精铁铸造而成,箭羽为金色雕翎,一枝箭矢坚韧且沉重,故而寻常行伍神箭手都无法驾驭,唯有武道造诣不俗的军中力士才可拉满弓弦,威力极大,速度射程和精度都要远胜一般强弓。

    最后在大将军楚濠四周,聚集了将近二十位江湖鹰犬,高手环卫,宋雨烧想要一人开阵,杀到楚濠身前,难如登天。

    但是楚濠知道自己稳操胜券,麾下三千能征善战的嫡系精骑,也能够不惧一个剑圣头衔,敢于正面冲锋,可不意味着手底下其余兵马,都能悍不畏死,楚濠久在沙场,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派人传话给几位地方驻军武将,此次战马践踏江湖,军中每战死一人,朝廷的抚恤金,是令人咂舌的一百两银子,阵亡士卒所在家族,一律免役十年!

    但是临阵胆敢退缩者,斩立决,而且还会按照边军律法处置,举族流徙千里!

    赏罚并下,如此一来,全军上下,唯有死战了。

    大将军楚濠策马立于迎风招展的威武大纛之下,志得意满。

    大军压境,江湖莽夫不过是螳臂当车,皇帝私下许诺自己,剑水山庄的家底,他楚濠半数可以收入囊中,用来犒赏此次楚氏大军的出兵,其余半数上缴国库,但是地方军伍的一切折损抚恤,需要他楚濠独力解决,不许劳烦兵部和户部。

    这点银子开销,只要将山庄抄家之后,楚濠还有莫大的赚头。

    宋雨烧没有第一时间掠向高空,去当那扎眼的箭靶子,低头弯腰,手持屹然,一路前奔,气势如虹,快若奔雷。

    与那已经拉开出一条整齐锋线的楚氏精骑,对撞而去。

    第一拨箭雨泼洒而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攒集黑点,激射而至,弓弦紧绷之后的骤然松开,发出嗡嗡响声。

    这还只是第一轮骑弓攒射。

    宋雨烧一脚重重踩在地面,本就迅猛的前掠愈发身影飘忽,整个人以更快速度前冲,同时手腕拧转,身形一旋,剑气翻滚,方圆数丈之内,磅礴剑气凝聚成团,然后猛然炸裂四溅。

    宋雨烧身后地面瞬间插满了画弧而落的箭矢,泥土翻裂,尘土四起。

    其余刚好迎面而来的箭矢,则被宋雨烧的四散剑气悉数击碎。

    虽然宋雨烧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剑气之盛,更让那些沙场将士大开眼界,可第二拨骑弓劲射,仍是有条不紊地紧随而至,纷纷如雨落。

    宋雨烧手持屹然,身形如陀螺迅猛旋转一圈,只见这位梳水国老剑圣四周,便瞬间多出了成百上千柄屹然剑,剑尖齐齐指向圈外。

    一气呵成,剑气千万。

    宋雨烧手中不再持剑,双指并拢作剑诀,指向高空,轻喝道:去!

    然后一跺脚,身前半个圆圈的剑阵,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向着手持枪矛冲撞而来的前排精骑,挥洒而去,一时间戳断了数十骑的马腿,更穿透了二十精骑的坐骑脖子,正面骑军冲锋的道路上,顿时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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