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儿不为奴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傲骨铁心
周大朗初至盐城时,县境只有丁口四千余人,经大朗五年治理,招集流民,如今有丁口八千余,其余未成年丁亦有三四千,内中县城居民占了一半,余者散于乡间,各成集镇,里正管之。明制,男子自十六至六十为丁,妇女为口,官府派征丁银、徭役皆以丁口为准。大朗能在五年时间将本县丁口增加半数,却是难得的治材了。
盐城县的士绅多是在明朝有功名,出过仕的,不过毕竟是江北之地,肯定不如江南那么人文荟萃,大官云集,因此这帮士绅多是些低级官员,如在籍乡绅陈之元做过南京户部主事,又有那杨德清做过崇祯朝徐州府下某县的学官,其他还有曾为登州通判的赵某、松江某县县丞的杨某,此外还有一二举人功名者,秀才不过五六人。
这日,一干乡绅俱是到齐,大朗于衙门召见了他们。因事先叫差役说得明白,故而五大姓的乡绅俱是到全,其余小姓有功名在籍的也都奉召前来,各里正也是全部到齐,无一人漏了。
一众乡绅先是齐齐给大朗作了一辑。清朝承认明朝的功名,愿意做官都给官做,甚至还能比明朝官大上一级,故从前周大朗这个知县是受不得这帮士绅下跪的,因为不知他们当中哪个会突然起意出籍仕清,现在盐城重新归明,这帮人的功名更是自明朝而来,大朗更不敢怠慢他们,只受了众乡绅半礼便行谦让。至于那帮里正,却一个个都是磕足头后才得起身。
周大朗示意众人坐下后,款款说道:“诸位父老,今日召你们前来非为别事,只为如今朝廷颁下严令,为免诸位受那无枉之灾,故本县特请诸位前来说道此事。”
一干乡绅在衙门中都有消息,知道淮安府来了公文要周大朗整顿盐务,但具体如何整治法,他们却是不得知,因此都没有说话,只看着大朗等他的下文。无人接话,大朗感到无趣,轻咳一声,缓缓与一众士绅说了。
见众人听得聚jīng会神,大朗微一点头,道:“如今大明中兴,南都恢复,朝政清明,上理下顺。这盐务的事从前一直乱着,尔今必须要整顿,上面下了严令,本县不能不办”说到这,话锋一转,却道:“本县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和盐贩多少有些勾连,此前本县睁一只睁闭一只眼,只要你等不是太过出格便罢了。现在却不行了,功令森严,你们必须收手,万不能对抗王法。当真大兵过来,吃苦的还是你们。本县劝你们勿要为了一点蝇利而害了一家老小性命。另外,本县还有句话,你们要带到那些逃人盐贩那,便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逃人法了,大家自此以后都是大明子民,不必再东躲西藏,只管到县里来报备,本县这给你们造册,从此上了黄册,分你们田地,好好耕作纳粮便是,有甚难过日子?你若再躲在那私自煮盐,挑运贩卖,撞上关卡巡兵,担惊受恐的又何苦来哉?东住住,西藏藏,流来流去,没一日安稳居停,藏头露尾,终是叫官兵拿了,甚是犯不着。”
“县尊说的是,我等定将县尊所说带到。”
众乡绅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纷纷表示领悟了知县好意。
周大朗拿来案边的茶碗饮了一口,顺了顺气,又道:“诸位如今要知,整顿盐务乃本县现今第一急务,朝廷特设盐务大使负责此事,地方各官也以缉捕私盐为来年考核要绩。因此本县对缉盐一事分外看重,亦请诸位能够协助,万不能因一己糊涂而害人,要明白这法令的厉害,免误了身家性命,后悔不及。”
一气说完,大朗自感说得不谓不全,也不谓不动人心,更是说得明明白白,不夹文夹白的,让人听着不真切,抬眼去看众乡绅和里正们,见都是凝神秉气,似有所悟,心下不由开怀,定了片刻,扬声问道:“本县该说的都说了,诸位可有话说?”
县尊这话自然不是问里正们的,众乡绅彼此互望,稍后便由杨之元起身代大伙说道:“这私盐害人害己,县尊劝谕甚是合理,我等记下了。”
大朗听后,却是抬手道:“光记下不行,你们回去后务必要劝谕族下之人不得再贩盐,要那逃人盐贩自个来衙门报备,免得惹祸,若是牵涉到你们,本县可保不住,到时免不得株连进去。”
杨之元忙点头道:“我等明白,县尊放心好了。”说完,微欠身子,以为大朗已把话说清,便要与众人一道告退,不想,大朗却是摆手道:“不急,还有一事本县要与诸位商议。”
众士绅一怔,杨之元问道:“不知县尊还有何事交待?”
周大朗扫视一众乡绅,不紧不慢道:“这光靠劝谕肯定是不成的,盐贩多是亡命徒,定有不少人将本县好意当成驴肝肺,目无王法,继续行那不法之事。故本县这里肯定是要出兵剿捕的,只是县中钱粮不足,出兵之事非本县之力可担全,难免要请动府里驻军,所以这钱粮上的事情须请诸位能够赞襄一二,解本县燃眉之急,另外还要请各家出些壮丁参与此事”
大朗这话说得明白,却是要一众乡绅捐银捐粮外加出人了,众乡绅听后顿时一个个露出为难神sè,自家钱粮自家好,哪个愿意白白掏腰包呢,这银子和粮食又不是天下掉下来的。
周大朗看那杨之元,吱唔两声,不肯表态,其余人等要么是左顾,要么是右盼,竟无一人愿为县尊大人分忧。
县丞邓国望在边上看了,心下着急,朝周大朗使了眼sè,欲要出来做这黑脸之人,大朗却是示意不急,只耐人寻味的看着这众乡绅。吃不住大朗这般看法,终是有人站出说话了。
“县里要捕煮盐的逃人自是好事,可不瞒县尊,如今青黄不接,各家钱粮都是有限,待麦收过后又要忙着置办种子夏耕,各项支出着实不小,这一时半会的怕是难以襄助县里一二,还请县尊体谅一二,待秋粮纳后各家有了宽余,我等必为县尊分忧。”
说话的是做过登州通判的赵某,此老年纪颇大,又是前朝万历年间的举人,故而资格颇老,虽然出仕时官并不大,可在一众乡绅中却很是有威望。他这么说了,马上就有数人出言附和,都道各家钱粮吃紧,短期内怕是难以襄助县里,还请县里宽容一二。有这众乡绅族长在,里正们又哪个敢乱说话,一时堂中满是搪塞之言。
大朗心下不快,却是不动声sè,沉吟片刻,笑着说道:“本县也知此事难为诸位,也罢,捕拿那私盐贩子暂时倒也不急,本县先往府里报请些便是,总不能真的难为诸位,毕竟本县是亲民官,可不是害民官。”
此话一出,众乡绅们皆是松了口气,嘴里说着县尊体恤百姓,心里却是想的凭什要我捐钱,你道那些盐贩子好惹得么?bī急了,扯旗造反杀上县城来,你这县官拍拍pì股跑了,还不是苦得我们这些本乡本土的。众乡绅不肯捐出钱粮的另一原因则是他们中可是有很多人名为士绅,实际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没有他们这些地头蛇参与这贩盐bào利,你道那些盐贩子能在盐城站住脚?
为缓和气氛,杨之元等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朗听着嘴里也是哈哈,心里却是直骂娘。片刻,大朗终失了耐心,再次端茶,邓县丞见了,知县尊意思,忙对众人道:“今日便议到这,你们且散了,回去之后务忘县尊劝谕,一定要叫族中人的收了手,不能再做违法度的事。”
“如此,我等告退!”
众人忙起身向大朗行礼,大朗笑着也起了,作势将众人送到堂外后,众人便都道“县尊留步”,大朗客套两句后止步就此,尔后目送众人离开。
待人全走后,大朗这脸便拉了下来,邓国望见状,上前不解道:“大人,这些老家伙们人老成jīng,指望他们心甘情愿捐钱捐粮可是很难,不知大人何以不让下官出面恐吓他们一二,非如此,这帮人如何肯捐纳。”
大朗却是说了番杀气腾腾的话,他道:“府里的公文可是写得清楚,这次整顿盐务是朝廷的意思,是那位齐王亲自cào刀,有太平军的虎狼之士在,这帮老家伙敢蹦跶?本县之所以留他们一分情面,只是叫他们回家细想,真要不领本县的情,本县也就狠下心来便是。这新朝刚立,法令刚行,不杀jī儆猴,你道好做的?”
邓县丞听后欣然赞同道:“县尊所言甚是,这干老家伙仗着有功名在身,便以为真个可在乡间做威作福,cào贩私盐,不将县尊看在眼里,待县尊使出雷霆手段,他们便知道怕了。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次整顿盐务非是我淮安一地之事,听说齐王派了个盐务大使要到我淮安来,本县刚刚归明,可不敢不慎重,若是有所耽搁叫人给报上去,你我这脑袋可都就不在脖子上了府里若派兵来,钱粮所耗必不是小数,本县钱粮有数,若不得这帮人捐纳如何能应付得了那帮大兵,但叫他们捐得多了却又难,寻常吓唬怕是难以奏效,这次却须真的要砍上几颗人头才是。”
大朗说着叹了口气回身去,视线落在堂中所挂匾额,却是“明镜高悬”四字,正待开口与良材交说关节一二,却有兵丁来报,说是抓了个从北边过来的细作。
汉儿不为奴 第九百五十二章 大儒遇上兵
闻听巡防的兵丁竟是抓了一个清军的细作,周大朗大是高兴,他刚刚反正易帜,这便抓了一个细作,正好绑了押到淮安府请功去。
据巡防兵丁说,那细作是和几个私盐贩子在范公堤北头邻近山阳县那段被抓的,当时此人脑袋上裹着方巾,自称是走商的,可弟兄们眼尖,将那方巾一扯,便瞧见了这细作脑袋上的辫子。一顿痛揍后,这细作自是不敢反抗,很是老实的随着他们回县里。
周大朗立功心切,便叫邓县丞将那细作押上来,他要亲自过堂,好生从这细作嘴中撬出些情报来,如此也显得他盐城县jīng明能干,给上头再添好印象。
细作被押上来后,周大朗瞧这细作乃一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身读书人的儒衫,不过又破又烂,还有血wū,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想是被兵丁们打得不轻。
周大朗不知道是自己眼花还是如何,总觉这细作虽然极其狼狈,可身上却隐约有一股傲然正气,浑不像个藏头缩尾的细作。
旋即,大朗暗自摇头,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未免太没眼力了,把个细作都能当成大人物。他将惊堂木用力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跪下!”
邓县丞大喝一声,众衙役也是将水火棍在地上敲得震响。
岂料,那细作竟是没有跪下,而是突然抬头盯着堂上的周大朗问道:“想必你就是本地父母,那可否告知在下,本朝现在是哪位皇帝在位?”
“呃?”
周大朗和邓县丞听了这细作发问,都是有些发怔。既是细作,如何不知本朝现是定武皇帝在位?这连大明朝的皇帝都不知道,算什么细作?那清军总不能派个傻子来吧?
周大朗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那细作:“你是何人?”
那细作不答,只道:“我是何人且不必管,且先告诉我,本朝现是哪位皇帝在位?”
这细作神情无比坦然,丝毫没有惊惧之sè,眼神也没有游离躲避之sè,且神态越发伟岸,这越发让周大朗糊涂起来,不知对方是何人。他怀疑对方莫不是失落在民间的宗室,闻听大明恢复南都前来投奔,担心得罪对方,当下硬着头皮道:“如今本朝在位的是定武皇帝。”
“定武皇帝?”
细作听后先是一愣,旋即露出失望之sè,沉吟不语,似是在想什么,半响,又追问了一句:“那永历皇帝何在?”
“这本官不知。”
周大朗说完后看了眼邓县丞,二人目光相对,虽未有言语交流,但心下却都是想到一块去了这人怕不是细作。
这时,就听那细作扬声说道:“在下昆山顾炎武!”
细作这名字一报,周大朗惊得从椅子上“豁”的站起,邓县丞也是失声叫了起来:“亭林先生?!”
“你当真是亭林先生?”
昆山顾炎武的大名,周大朗可是如雷在耳,虽然他先前就意识到这细作有些不对劲,可怎么也无法将此人和江南大儒顾炎武相联系。
一众衙役见了二位大人的模样,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顾炎武是何方神仙,竟能让县尊和县丞如此失态。
顾炎武略一拱手,坦然道:“顾炎武就是顾炎武,我假冒他做什么?二位若是不信,且从绑我来的兵身上取出我的私印便是。”
闻言,邓县丞忙喝令那几个绑顾炎武来的士兵将从顾炎武身上搜去的东西交上来。那几个兵这会也是明白自己怕是得罪了大人物,赶紧将东西交上来。
邓县丞从中翻捡了一下,果然找到了顾炎武的私印,又看了那些顾炎武随身携带的书卷,命人找来顾炎武的文集,一番对照之下哪还有怀疑,眼前这中年儒生不是昆山大儒顾炎武又是哪个!
“怎么将昆山亭林先生当细作给抓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有眼不识泰山了!”
“既是亭林先生,何以不早说,先生快请上坐!”
周大朗和邓县丞几乎是同时奔向顾炎武,两人一左一右将顾炎武搀扶当中,不由分说便请顾炎武落座。至于二人的困惑,顾炎武有苦难言,他再是大儒,可大儒和那秀才一样,遇到兵也是有理说不出。
三年前顾炎武拜谒孝陵之后,便回到昆山变卖家产,发下宏愿,此生定要踏遍北地山川地理,以为将来复国之备。他孑然一身,游踪不定,足迹遍及山东、北直隶、山西、河南等地,往来曲折万里,除极少数友人知他去向,外人一概不知。一路上为了躲避清廷的搜捕,他也多用化名,也是吃了不少苦。也因此,他对南方发生的事情竟是一无所知。
去年腊月,顾炎武北上山海关,原本是想到关外看看锦州、大凌河故地,可因为满清封锁,不让汉人出关,他无法成行,只好在山海关一片石古战场凭吊。离开山海关后,他原是想去山西到口外走一遭,半路却听一支河南过来的皮毛商队说南方战局有翻天之变,皇帝福临南下大败而回,现时南京已然被明军恢复,明朝重新东山再起了。
这个消息让顾炎武又惊又喜,他立即放弃了前往口外,掉头寻机返回江南,以为明朝效力。然而因为战事不利,清廷对北方的管控越发厉害起来,各地多设关卡,盘查来往行人,顾炎武不得过,只得辗转在友人的协助下在天津雇了一条船南下。
船至海州后,那船主却怎么也不肯再南下,不得已顾炎武只好在海州沿海一渔村上岸。其时海州尚在清军控制之中,顾炎武不敢走官道,只好沿着海边一路向南摸索。路上撞着几个贩私盐的汉子,那几个私盐贩子见顾炎武出口不凡,乃是有学问之人,便带他同行,一路多有照拂。行至盐城境内范公堤,却被盐城县的兵给逮了。
顾炎武不是没上前说自己是昆山顾亭林,可那些兵却根本不知道他大名,只将他当作清军细作,将他打个半死。他越是大声诉说自己是谁,那兵就打得越凶。顾炎武知道自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出了,索性也不再吭声,任由这些兵将他带到县城。要不然天知道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大头兵会不会将他昆山顾亭林活活打死。
“真是委屈了先生,那些混帐有眼不识泰山,学生回头就收拾他们!”
听了顾炎武述说自己在盐城县遭到的“礼遇”,周大朗脸sè很是难堪,顾炎武是什么人?那可是江南士林领袖,其威望不在钱谦益之下的。不止是这江南,就是举国上下,又有哪个敢对顾炎武不尊敬半点的?结果却在自己的辖境内被大头兵们如此欺辱,传出去天下士林恐怕会把他周大朗活活骂死。
邓县丞也是一边抹着冷汗,一边向顾炎武赔礼。好在,顾炎武是大度之人,以不知者不怪岔过了此事,这理由也算是给自己的安慰,要不然他堂堂大儒难道真好跟一帮大头兵计较不成。
周大朗提心中胆的问道:“却不知先生来我盐城所为何事?”
顾炎武也不瞒他,直言自己闻听南都光复,特意从北地回返,现在便是想去南都的。
周大榔听后忙说由他盐城县备下马车,专人护送顾炎武前往南都。顾炎武这一路也是吃了太多苦头,又在他盐城县境内挨了皮肉之苦,当下也不推辞。
当晚,周大朗和邓县丞就在县衙为顾炎武接风洗尘,席间又邀了县里几个有名望的士绅坐陪。那些士绅们得知顾炎武在此,人人都是激动万分,一口一个“亭林先生”叫着,让独自一人在北地飘零了三年之久的顾炎武好生感慨。
因为顾炎武急于去南都,周大朗他们也不好留,次日就备了马车送顾炎武往扬州,又派人专门往淮安府通报消息。淮安府得报大儒顾炎武现身消息后,立时快马往南都报讯。
汉儿不为奴 第九百五十四章 皇帝可以换 士绅不能倒
江南之地,鱼米之乡,比起北方可是qiáng得太多。虽说打万历年起,这老天爷就变了脸,风不tiáo雨不顺的,连着几十年都冷得很。这一冷,庄稼便要欠收,产量那是大不如从前,扣除交给县里的赋税,能余在手中的就更少了。家中没荒的勉qiáng能糊个口,要是碰上家里有荒,欠了谷子或者赊了铜板的,这日子可就难熬了。
好在江南这地还行,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产量是赶不上从前,但肯定比北方qiáng得太多,怎么着也饿不死人。当然,这是对那些穷人而言,对于地主大户而言,不是什么饿不饿死人的事,而是进项是多还是少的事。一个是饿,一个是进项,两者不可并提。
望着眼前连成一片的千亩良田,叶老爷很是心满意足。他为官半生,这才攒下这么大的家当,家中还出了一个探花郎的儿子,实在让他自豪得很。说起叶家,左近十里八乡哪个不竖大拇指夸一声,就是昆山县、苏州府,甚至南京那边,也得对他叶家高看一眼。
虽说眼下这大清是变成大明了,自家儿子考的是大清的探花郎,可叶老爷却一点不担心自家地位会因此下降。因为他那探花郎的儿子很是聪明,见机得快,在扬州跟着漕运总督蔡士英一起反正归明了。听说齐王殿下入城时,还是自家儿子给牵的马,仅凭这一点,叶老爷便敢说放眼江南,他叶家的地位仍如从前,没人敢小看他家!
探花郎依旧是探花郎,叶家依旧是叶家,叶老爷依旧是叶老爷,世道没有变,唯一变了的就是脑袋上少了根辫子吧...又或者说,皇帝可以换,士绅不能倒。
叶老爷负手在田边信步走着,这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天上午都会准时在自家田地边溜达一圈。这倒不是说叶老爷很是关心自家田里的庄稼情况,估摸今年能收多少粮,能卖多少钱什么的。而是他喜欢这样做,因为他很享受那些佃户见到他时奉承的目光和殷切的招呼。
“叶老爷!”
“老爷您来了!”
“......”
一路走来,不时有佃户和叶家的下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上前热情招呼,只为能在叶老爷面前留下好印象。
叶老爷是什么身份?在叶家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天,所以只有别人恭敬的叫他,他却不会给对方回半句。倘若兴头来了,叶老爷能随口唤上对方的名字,那对方那真是荣幸之至,干活的劲头都能高许多。放工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能跟老婆孩子念叨许久。叶老爷都知道我的名字,这得是多大的福份啊。
佃户下人们怎么想,叶老爷自是不去想。说起大清来,叶老爷倒是不恨,因为自家儿子考的就是大清的科举,要不是大清皇帝钦点,他叶家能出探花郎?所以叶老爷对于大清,那真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可这大清样样好,就一点不好,就是非要叶老爷纳粮交税。这在明朝时,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那时,叶家家当再大,佃户再多,官府也不敢跟他叶家要一个铜板。因为士绅免赋可是百多年下来的规矩,谁也破不得。要是那府里的官不识趣,叶老爷有一万个法子叫对方服软。有些不上路的官刚刚上任没多久,就被吏部一道文书tiáo走的事,叶老爷当年瞧得可多了。
还好,那大清虽要叶老爷交税,可叶老爷到官府里花了些钱财后,日子依如从前,只每年象征性的交一些,大头仍是在自个手中。县官不如现管,大清的朝廷雷声再大,落到下面,也得要有人执行才行。而地方上执行的官吏,又哪一个和江南士绅没有关系,又哪一个敢冒着得罪江南士绅的危险做那“人神共愤”之事。
士绅就是士绅,甭管皇帝是谁,免税,那是天经地义的!真要交的话,意思一下便行。没瞅见去年海匪大举入寇时,有好多人私底下偷偷联络,想响应的么?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些人连那象征性的赋税都不愿交么!和那些人比起来,叶老爷觉得自己还是对得起大清的,至少他可没私通海匪。
回去的路上,叶老爷看到庄子周围的百姓正在自家地里忙活着,不禁有些感慨起来。
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你说这老百姓昨就这么苦呢?你说这天灾人祸的几十年了,这朝廷昨还收这么多税呢,这可要百姓们怎么活噢…
不过…不苦这帮百姓,难道还苦老爷我不成!他们不交田税,这税就得老爷我来交,你数数,咱老叶家这肥田瘦田得多少亩,再加上挂在名下那些没有丈量的,这要真挨个交税,你说我这一家老小百十口子可怎么活…
寺庙的和尚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话说的可不在理,要照我说,谁爱下地狱谁爱去,反正老爷我是不愿和阎王打交道的!这帮百姓既然已经穷得叮当响,也不差再穷上那么一会,所以啊,不管是大清朝,还是大明朝,税还得他们百姓出,至于咱们这些有家有业,还有功名在身的老爷们,那得为自个,为儿孙活着,要不然,你说这人活着还有啥意思?
老爷我辛辛苦苦攒下家当,供养出一个探花郎,要是落得和百姓们一样交粮交税,这又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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