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这是紫阳道人最后留下的嘱托。
魏十七轻轻叹息一声,道:好,杀一人,救一人。
朴天卫拊掌笑道:杀一人,就一人,好!这些年他殚思竭虑,推衍了种种可能,到头来唯一的可行之策,竟然落在魏十七身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岳朔带回阮青,阮静带回魏十七,紫阳道人先后落下的两步暗棋,改变了这方天地的噩运,带来了某种不确定的可能,朴天卫越想越觉得心惊,佩服得五体投地,与这样的人物生在同一个时代,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大幸。
二人正说间,忽然心生警觉,不约而同望向西方,却见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剑气纵横决荡,地动山摇,激战正酣。朴天卫皱起眉头,道:天禄,你去瞧瞧,若是丁夔作祟,就取其性命。
天禄答应一声,四蹄一蹬,蹈空而去。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剑光闪耀,褚戈等人回转阴梁峰,救回了四名旁支弟子,并姜永寿潘云二人,魏十七一眼望去,四人中倒有三张陌生面孔,相熟的只有谢鹘一人。
褚戈见过掌门,言简意赅地禀道:地穴中幸存的旁支弟子,止此四人,其余二十多人,尽数被妖物吃了。丁夔见势不妙,意欲逃窜,已将其斩了,诸多妖奴,也一并碎尸万段,没有放过半个。
是否真的见势不妙,意欲逃窜,已经无关紧要了,折损了这许多剑修,朴天卫脸色不虞,道:陨落于此的都有哪些人?
褚戈心思缜密,早已问清,当即报了一串姓名,单魏十七有印象的,就有沥阳派的许篁向渔崔吉,少陵派的谢鞠石烽火,元融派的卜樾申屠平,平渊派的商剑楠邓燮,玉虚派的何不平李暮赵之荣,仙都派的邓元通李少屿司马杨,玄通派的邱牧石,七位掌门,竟有五人葬身在这接天岭中。
这已经不仅仅是元气大伤了。
阖天阵图如何?
丁夔引离火之气消磨阵图,幸好发觉得早,暂无大碍。
朴天卫低头寻思片刻,道:接天岭不容再失,天禄,你去流石峰,命白蛇精和重明鸟过来,不得推脱。
天禄答应一声,身形一闪,径直去了。
朴天卫道:单二妖还不够,还需留一人主持大局。
莫安川见掌门的目光投向自己,心中一动,道:不如让魏十七姜永寿潘云三人留下。
姜永寿硬抗照日天劫,奄奄一息,潘云紧紧抱着师兄,壮起胆子道:掌门明鉴,姜师兄受伤极重,急需静养,恐不能担此重任。
莫安川眯起眼睛盯着她,潘云打了个寒颤,咬着牙不肯松口,无论是留下姜师兄,抑或是丢下他独自枯守接天岭,她都不能接受。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陪在师兄身边,不离不弃。
魏十七另有安排,不日即将远行朴天卫心中颇为失望,他虽登上掌门之位,却始终没得到御剑宗几位元老的认可,难道只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才能言出法随,无人违逆?紫阳道人的手段,果然不是人人都学得会的。
丁原忽道:我留下。
他心思单纯,向来以莫安川马首是瞻,但单纯不等于笨,流石峰的风谲云诡,他看得很清楚,也很失望,既然莫师兄心存不甘,他就助他下定决心。莫安川回头望向师弟,神情复杂,莫丁许司徒四位元老在御剑宗辈分最高,向来同进共退,丁原自愿放逐,显然是不赞同他一贯的态度。
众叛亲离就是这样的滋味吗?他苦笑不已。
好,丁长老费心,十年之后,我另遣人来替你。
丁原道:掌门尽管放心,有丁某在,定保阖天阵图无恙。
朴天卫微微颔首,注视着幸存的四名旁支弟子,久久不语。褚戈知道掌门在犹豫些什么,献计道:掌门,旁支七派遭此打击,折了五位掌门,精锐尽折,恐怕难以为继,当今之计,唯有并派。
并派?
七派并为三派,与接天岭遥相呼应,扼守鬼门渊,休养生息,假以时日,或能再现往日盛况。
朴天卫扫了徒弟一眼,颇为意动。
第五十五节 错过就错过了
不是并为四派,不是并为二派,而是三派,褚戈其实是费了一番思量的。
昆仑旁支七派,沥阳派许篁少陵派谢鞠元融派卜樾玉虚派何不平仙都派邓元通,五位掌门死在接天岭中,尸骨无存,侥幸逃过杀身之祸的,唯有平渊派的季鸿儒和玄通派的韩赤松,而仙都的后山,还坐镇着一尊大神,隐隐超然于物外,那便是钩镰宗的宗主陆葳,以陆季韩三人牵头,瓜分吞并沥阳少陵元融玉虚四派,顺理成章,足以压制种种不同的意见,这是其一。
其二,仙都派在仙云峰,平渊派在千仞峰,玄通派在滴水崖,恰好与接天岭形成合围之势,将鬼门渊困于其间,合纵连横,遥相呼应,得地利之便。
其三,韩赤松出身五行宗,季鸿儒向来站在五行宗一边,至于紫阳道人的外甥女陆葳,有魏十七和秦贞居中缓颊,旁支将只有一种态度,一个声音,而无须秦子介和霍勉强行插手,吃相难看。
预想中要花五六年才能达成的目的,不经意间扫除障碍,成为了现实,但旁支诸派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
从地穴赶回阴梁峰,短短一炷香的工夫,褚戈想了很多,甚至连为了促成并派之举,嫡系应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并考虑在内。但一人计短,终有不妥之处,他只是提个头,剩下的要从长计议。
昆仑掌门朴天卫以降,嫡系三支,五行宗以褚戈为首,御剑宗以莫安川为首,毒剑宗以石铁钟为首,四人恰好都在阴梁峰,他们若意见一致,就等同于长老会的决议,再无人敢置喙。不得不说,褚戈的提议切中要害,莫安川和石铁钟一来无心插手旁支事务,二来有意向朴天卫示好,便默许了并派之举。
按说现今掌门在五行宗,五行宗门人不宜执掌旁支,但事有从权,这些旁枝末节,也不必细究了。
剩下要做的,就是召集七派弟子,分说督促并派一事,那会是个苦差事,耗日持久,权势极重,朴天卫命褚戈主持大局,五行宗御剑宗毒剑宗再各出一人为辅,四人商议下来,决定劳动秦子介许雍西门町三位长老走一趟。
众人各自散去,褚戈将飞剑法器储物袋连同四位幸存的旁支弟子一一送回各自宗门。愁云密布,哀伤毁人,修道之人虽说看淡生死,终究有不忍的情分,未能免俗。
仙云峰是最后一站。向贺敬贤交待了始末,褚戈前往仙云峰后山,在扁竹林旁的草庐中,他见到了陆葳。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宫装打扮,眉目如画,沉静而祥和,从不为自己争些什么。
你来了。她说。
褚戈跪坐在她身前,目光炯炯,伸长了手臂去摸她的脸,动作甚是轻佻。陆葳不避不闪,静静望着他,褚戈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滑腻如昔,心驰神摇,而后苦笑一声,慢慢垂了下来。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
当初不敢见我,现在怎么敢了?莫不是师尊当了掌门,自己当了宗主,有胆气了?陆葳意有所指,当初不敢见,指的是他作为昆仑正使调停旁支纷争,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竟不曾露面。这些话应该抱以幽怨的口气,或者抱以嘲讽的口气,陆葳却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紫阳掌门走了,我当了宗主,再没有什么挡在我们之间了。胆气这个东西,从来就有,缺少的只是时机。掌门把你贬出流石峰,莫非就存了成全我们的心思?
他的心思,没有人能猜透。
天地大变在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褚戈试探着说了句。
我知道。你是才知道,还是一直都知道?
紫阳掌门投入镇妖塔前,跟师尊谈了很久,事后师父才告诉我这个秘密。嘿嘿,星河倒悬,九州陆沉,这就是我们逃无可逃的命运。褚戈自嘲地笑笑,那么你呢,是一直都知道吗?
掌门去往极北之地前,到仙云峰来看过我,说了一些事,叮嘱我心中有数,守口如瓶。他说,时日无多,及时行乐,如果我愿意,尽可遵从自己的心意。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吧。
那么你遵从自己的心意了吗?
陆葳轻笑道:我坐在这里,看天,看云,风可以进,雨也可以进,等你有胆气来见我一面,然后拒绝你。这就是我的心意。
这就是她的心意,这就是故事的结局,错过就错过了,不再有弥补的机会,两颗心的距离,从此不即不离,不再靠近。褚戈凝视着她的面容,沉默良久,才涩然道:不说这些了,有正事找你。
你说。
褚戈有些恍惚,定了定神,将接天岭群妖作乱的始末说了几句,觉得索然无味,干脆直接切入正题,请陆葳接手仙都派。
是你私下里的请托,还是长老会的决定?
都是。
陆葳望着天边的云霞,若有所思,随口道:旁支并派,是你的主意吧?
因势利导,权宜之计,你觉得怎么样?褚戈渐渐恢复了冷静。
不坏。死了这么多人,人心惶惶,收拢到一处利大于弊。等局势稳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要遣人清缴鬼门渊?
再过几年,视情况而定。我想这次并派,沥阳元融并入平渊,少陵玉虚并入玄通,仙都不动。
是因为魏十七的缘故吗?陆葳念头转得极快,直指要害。
褚戈也不讳言,坦然道:这些年魏十七突飞猛进,我已经压不住他了,流石峰能胜过他的人委实不多,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没有什么牵挂,是吗?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自私,冷漠,凉薄,什么都不在乎,只在意自己。
秦贞和余瑶呢?
他会很‘公平’地对待她们,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但从不投入感情。他不把她们视为玩物,也不把她们视为道侣,为她们做的一切,都是‘交易’和‘酬劳’的一部分。他格格不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归属感,不为任何人付出。
你看得很透。
陆葳有些唏嘘,道:瑶儿跟错了人,那个人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没有感情。不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或许只有这样的人,顺从天意,才能不断变强,比你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强。
第五十六节 停云真人二相环
手机
接天岭之行只是一段插曲,短暂,小有惊喜,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魏十七回到了流石峰,继续沉默寡言,继续苦行僧的修炼。
帝江祸斗火麒麟都是蛮荒大妖,山河元气锁汲取妖元精血,藏雪剑丸亦分得一镬汤水,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由灵性生出神识,在泥丸宫内骚动不安,没有一刻安静,迫不得已,魏十七只得将其放出体外,任其在流石峰遨游,飞天遁地,大半日不见踪影,玩得不亦乐乎。
反倒是阴锁,少了钥牡牵引,老老实实留在大椎穴中,像冬眠的小兽,贪睡不醒。
天气愈来愈热,夜晚也感觉不到凉意,流石峰像一个大蒸笼,许久都没有雨水,热风掠过山林,草木开始焦枯,满目苍翠被萧萧落木取代。
酷热如暑,落叶如秋。
当旁支诸派为并派之事争吵不休,闹得焦头烂额之际,流石峰上却波澜不惊,只是少了褚秦许西门四人而已。大伙儿更多地诧异于天气的异变,五行亲火的剑修更是如痴如醉,每一天都能察觉到修为的进益,兴奋不已。
待到尘埃落定,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消息传到流石峰,众人只当闲话听,谈论几句,就此轻轻放过。对嫡系来说,旁支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并没有多少人把目光投向流石峰之外,关心这些同出一源的门人。
并派的结果是,沥阳元融并入平渊,掌门为季鸿儒,少陵玉虚并入玄通,掌门为韩赤松,仙都维持原状,掌门为陆葳。
乍一看,这样的安排对仙都颇为不公,有刻意打压之嫌,细一想,此仙都非彼仙都,原本的仙都派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钩镰宗。
作为陆葳接手仙都的补偿,早年转投毒剑宗的金佩玉转投御剑宗的余瑶转投飞羽宗的夏一斛转投五行宗的钱鸳,奉掌门之命赴仙云峰,重归陆葳门下,四人俱是钩镰宗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在流石峰泯然于众人,算不上什么,到得仙都将大有所为。
金夏钱三人欣然领命,她们出身钩镰宗,早已深深打上了陆葳的烙印,转投其他宗门,再怎么出色,也只能在外围打转,无法跻身核心,回到陆葳身边,雪中送炭,才是最好的选择。
唯一犹豫不决的只有余瑶。
就内心深处而言,余瑶期盼着重回陆葳膝下,当一名乖巧受宠的小徒弟,但离开流石峰,就意味着离开魏十七,这是她无法承受之痛。她决定跟魏十七商量一下,问问他该怎么办。
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正在她心乱如麻的当儿,魏十七却不在身边。
早些时候,天禄带来一枚鬼脸令,传了个口信,让他去玉海内海一趟,九黎有要紧事找他。
第二次下内海,魏十七熟门熟路,在中空的石柱内,在光符照耀下,他又一次见到了熟悉的场景。
清明躺在地上,满脸皱纹,垂垂老矣,九黎盘坐在他身旁,从虚空之中捉出一缕缕黑烟,流水也似地拍入他体内。
然而这一次,妖物的精魂也不能挽救清明,他依然呼吸微弱,奄奄一息。
怎么了?魏十七隐隐猜到了什么。
如你所见,青冥剑快锁不住极北高空的那道裂缝了,清明,也撑不了多久。九黎一如既往,平和而冷静地告诉他这个噩耗,他手上没有丝毫迟缓,源源不断消耗着镇妖塔下的精魂。
什么时候,会轮到天狐阮青,天狼魏云牙?
还能撑多久?
以妖魂抵消光阴之力,最多三年,这方天地再得不到妖元回馈,劫难在所难免,那将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修士与凡人无异,谁都不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降临无可逃避,必然降临。
会发生什么?
先是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不是凡火,是天火,无人能硬接,五色神光也护不住。接着时光之力涌入此界,这个世界走向末途,天地崩坏,星河倒悬,九州陆沉。最后一切归于虚无,山河大地,肉身魂魄,我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被抹去,什么都留不下。
魏十七喃喃道:已经危急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们的敌人在外面。九黎指指头顶,在另一界,以大神通煅烧我们栖身的洞天灵宝,差不多要成功了。
魏十七忽然记起一则章目,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他有些恍惚,伸手捏了捏眉心,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