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这么说来……冯师叔没有把这些告诉掌门师祖?”
“没有,她守口如瓶,对谁都没说。”郭传鳞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说,然而李一翥去朝阳峰面见厉轼,揭开了盖子,到头来落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是这样啊……”李七弦忽然觉得冯师叔也是个可怜人,身受凌辱,背负着太多的东西,没有什么人能够依靠,致死都放不下执念,就像她从流沙帮逃出来时一样。如果没有侥幸遇到郭传鳞,她会怎样?世人的心,怎会如此险恶?想到这里,她更加用力抱紧了他的胳膊。
脑子里很乱,心跳得很快,李七弦隐隐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她把头埋在郭传鳞胸口,闷声闷气道:“如果爹爹是对的,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会是谁呢?”
郭传鳞意味深长道:“是啊,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会是谁呢?”
二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谁都没有试图说出那个威望极高,众人敬仰的名字。
仙都 第八十三节 天不从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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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镇魂针入脑,没有秘密可言,郭传鳞从冯笛口中得到的东西,远不止这些。李七弦虽非大户人家出身,毕竟是李一翥的掌上明珠,在落雁峰十八里坪,从小到大倍受呵护,她虽聪明伶俐,终究未经磨砺,不是坚忍缜密的性子,有些事,他来承担就够了,就让小师姐轻松一些,不要背负太多的东西。
从一开始,郭传鳞就没打算让冯笛活着离开,既然是唯一一次盘问的机会,那就问得彻底些,不管有用没用,逼着冯笛一股脑说出来。
女人脑子里装着很多没用的东西,风花雪月,多愁善感,即使侠女也不例外,失去了清醒的意识,冯笛絮絮叨叨,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像覆水于平地,四散蔓延,毫无主旨可言,为此郭传鳞不得不频繁打断她,把她拉回到关键要节上。
李一翥的拜访印象深刻,冯笛讲得大体完整,除此之外,她还吐露了一段十年前的旧事。
秦守邺的长姊秦守贞,与她那过继给姻亲的幼妹冯笛特别投缘,她毫不藏私,非但把玉女剑的心得倾囊相授,连自己的秘密都愿意跟她分享。在一次闲谈中,秦守贞不小心说漏了嘴,告诉冯笛她有一个心上人,是青城派掌门的得意弟子,不过她不肯说出姓名,并再三要求冯笛守口如瓶,尤其不能告诉她的师父厉轼。
秦守贞年岁渐长,钟意少年郎亦在情理之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江湖儿女不讲究定聘彩礼,你情我愿走到一起,多半由师门出面操办,冯笛自然乐意为她保守秘密,她隐隐觉得嫉妒,不知是谁窃取了长姊的芳心。
当时青城派在武林中名声甚佳,并无劣迹,掌门韩天元又是百年难得的天纵之才,武功剑法无一不是上上之选,青城派因他声名鹊起,独立天南。在白道联手围剿武林公敌三阴教一役中,韩天元凭一己之力,以“松风剑法”和“摧心掌”击毙教主阴覆天,把青城派的名声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华山掌门翁孤山甚至听到这样的声音,认为华山派应当与新崛起的青城派联手,压过少林武当泰山嵩
山诸派,执武林牛耳。
冯笛曾听师祖说起,青城派的武功讲究循序渐进,先拳法,后内功,最后练剑,中人之资,从黑发练到白头,剑法上的造诣还不及本派青年弟子。她很好奇,那韩天元正当壮年,武功之高,远胜青城派历代祖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守贞既然与青城弟子两心相印,想必有所知晓,冯笛偶然问起,秦守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韩天元惊才绝艳,“双撞劲”进展奇速,松风剑法在他手中,威力非同凡响,堪与本门少阴、朝阳、落雁、莲花、云台、玉女六路剑法相媲美。
冯笛听闻长姊对青城派剑法知之甚深,身兼二家之长,颇为羡慕,央求她指点几招。秦守贞告诫她华山派的六路剑法博大精深,绝不在青城派之下,只要她肯下工夫,不急不躁,以她的资质天分,迟早会脱颖而出,不用羡慕别人。更何况,青城祖师留下过遗训,学了青城派的功夫,就入了青城派的门,遇到忧患灾衍,不要怨。
那么秦守贞为何对“松风剑法”了如指掌?冯笛好奇心起,问个不休,秦守贞实在被她缠不过,这才透露,她之所以习得“松风剑法”,是因为与心上人私定终身,青城掌门得知此事,做主替弟子下的聘礼。
少女情怀总是诗,私定终身,以“松风剑法”下聘礼,令冯笛何等羡慕。她想当然地认为,青城派与华山派的联姻是板上钉钉的事,长姊一生的幸福近在眼前。
然而天不从人意,变故一桩接着一桩发生——先是秦守贞被蒙面人奸污,羞愧之下拔剑自刎,接着华山派尽出精锐,剿灭青城派,韩天元孤身闯上落雁峰,把冯笛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惨遭凌辱,痛不欲生——直到这时,她才记起长姊的话。
那是怎样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折磨,倾五湖三江之水也洗不尽的耻辱,在她的身心留下刻骨铭心的创伤,这么多年来鲜血淋漓,永远都无法愈合。每次夜半梦回,冷汗淋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逃不走,挥不去,绝望像
无穷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从那时起,冯笛的身体里就藏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摧残、被毁坏、绝望无助的自己,一个是疯狂、狠毒、视生命为无物的自己。
……
迷雾一层层揭开,翁孤山、厉轼、韩天元、韩兵、秦守贞、冯笛、李一翥相继登场,扮演各自的角色,述说各自的际遇,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案,郭传鳞终于触摸到真相,真相只有一个,真相令人震惊。
“天亮了,是不是该起来了?”李七弦低低问道,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身上有点发冷,趴在郭传鳞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圈。他们都猜到了凶手的身份,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有捅破,人心叵测,道貌岸然,据说地藏王菩萨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其实地狱早就空了,恶魔都在人间。
郭传鳞察觉到她心情低落,翻身将她抱紧,亲吻着她的眼睛和嘴唇,剥去单薄的衣衫。李七弦愣了一下,半推半就,旋即沉浸在情欲中,迷失了自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郭传鳞昼出夜归,在扬州城的街头巷尾闲逛,寻找韩兵埋下的暗子,“鹰线”至关要紧,扬州城定不会只有“闵逵”一头乌鸦,若说韩兵没有后手,未免太过小觑了他!
知府大人的官邸少了一个拳棒教头,波澜不惊,除了寥寥无几的知情人,谁都没有在意。约定的日子不期而至,心情起落,犹豫再三,贺兰把自己锁在闺房中,枯坐一整夜,没有去湖边的歪脖子柳下与郭传鳞私会。很多理由促使她放弃这次冒险,不管怎样,夤夜与一名相识未深的男子会面,终究有悖于常理。
她永远不知道,郭传鳞有没有在夜色最浓的时候,站在风露中等待一个女子,她也没有勇气出现在他跟前,问他是不是喜欢过自己。少女情怀总是诗,但诗不能做一辈子,人总要成熟,对贺兰来说,她放弃了生命的一种可能,选择了循规蹈矩,更稳妥更平安的生活,一夜长大。
仙都 第八十四节 当面锣对面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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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熙暖的阳光照落花架,藤萝在风中摇摆,光影缭乱,郭传鳞坐于石鼓凳上,任凭凉意一点点蔓延。
韩兵夜上落雁峰,神不知鬼不觉掳去郭、秦二人,令厉轼极为恼火,他动用了手头所有的明线暗线,花了大力气追查闵逵的下落,下死命令斩草除根,不留活口,冯笛不折不扣做到了这点。闵逵的尸体已被官府移走,除了他以外,还有一名厨子,四个僮仆,尸体都抛在后院的井中,塞得结结实实。
至少在阴间,闵逵还有人服侍。
郭传鳞里里外外彻底搜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闵逵留在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维持“鹰线”,在夹关和扬州两地传递消息。现在,这条线彻底断了,他悬于半空,上不上下不下,束手无策。
韩兵谋事向来审慎,扬州之地如此关键,潜伏的“乌鸦”肯定不止一只,目前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待另一只乌鸦看到约定的暗记,主动找上他。
独自一人行走街头巷尾,像一滴水淹没在江湖中,没有人留意,自由自在,郭传鳞的心情渐渐轻松起来。凡事尽人力,听天命,他已经做好了自己那一份,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命运了。
这一日,天高云淡,丹桂飘香,郭传鳞沿着栉比鳞次的商铺走了一回,看了一路,觉得腹中有些饥馁,随便拐进一家叫“杜记”的小酒馆,点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午市早就结束,夜市还没有开始,酒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冷冷清清,连小二都不知躲到哪里去打瞌睡了。蚊子再小也是肉,老板杜兴不愿怠慢生意,一壁厢叫厨娘赶紧动手做菜,一壁厢亲自送上热粥,请客人先垫垫饥。
热粥鲜美异常,是熟悉的味道,郭传鳞举箸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老板叫来,问他这粥是谁做的。“是贱内精心熬制的,客官还满意吗?”杜老板颇为得意,这不起眼的一碗粥,是他生意兴隆的秘诀,不知赢得了多少回头客。
郭传鳞点点头,道:“粥煮成这样,也不容易了,不过火候还差了少许,算不得上品。”
“客官可尝得出这是什么粥?”杜老板显然不大服气,不过和气生财,他并没有反驳。
“扬州韩府传出来的蛼螯粥,对吧?”
“客官真是好眼力!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韩府了。”说话间工夫,一名中年厨娘从后堂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只螺钿漆盘,面目也只平常,神情温婉,眼梢眉角已有不少皱纹。
“芸娘,怎么你来上菜!佶儿呢?”
“他出去散心了。”芸娘把几盘热腾腾的小菜摆在桌上,好奇地打量着郭传鳞。她听客人说蛼螯粥的火候差了少许,这是事实,午市的生意特别好,她有些忙不过来,熬粥时火稍微大一点,没想到对方如此知味,竟尝了出来。
杜老板叹了口气,嘟囔道:“小兔崽子,一定又跑到太白楼去讨没趣了……”
芸娘微微皱起眉头,她知道丈夫对刘大家没什么好感,但儿子偏偏看上了她的侄女刘荷,三天两头往太白楼跑,爹娘的话根本听不进耳,又有什么办法。儿大不由爷,况且刘荷她也见过,性情长相并没什么不妥,唯一的问题是他们高攀不起。
郭传鳞提起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尝了几筷子菜肴,虽然是小酒馆,芸娘的厨艺却不容小觑,她在淮扬菜的风味上自出机纾,别有一番滋味。
无移时工夫,郭传鳞把酒菜吃得干干净净。杜老板陪着笑脸问道:“客官还要些什么?”话音未落,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苍白,悲痛欲绝。
杜老板顿时无名火起,顾不得有客人在场,板起脸训斥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还是芸娘心细,见儿子脸色不对劲,急忙问道:“佶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杜佶哽咽道:“小荷……小荷她……”
“她怎么了?”芸娘心中一沉,以为刘荷发生了什么意外。
“她……她不在太白楼了……她被人抢走了……”
“被谁抢走的?”芸娘吓了一跳,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可是扬州城啊!
杜佶几乎要哭出来,心慌意乱道:“不知道……那人来头很大,连刘大家都不敢报官……小荷,小荷她……”
杜老板最
见不得儿子这副窝囊相,挥挥手道:“快扶他进去,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芸娘歉意地看了郭传鳞一眼,推着儿子往后堂走去,母子连心,着实有些心酸。
郭传鳞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是你儿子?”
杜老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啊,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想把酒馆交给他打点,不过他那性子——唉,唉……让客官见笑了!”
“令郎莫不是看上了太白楼的刘荷姑娘?”
杜老板双手乱摆,道:“那小子是癞蛤蟆想——刘荷姑娘是刘大家的侄女,将来迟早要执掌太白楼的,咱们做小本买卖,一年忙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高攀不起!”
郭传鳞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道:“相逢即有缘,我倒是知道刘荷姑娘在哪里,有办法让令郎见上一面。”
芸娘恰好听到了这句话,急忙拉住儿子的衣袖,停下脚步侧耳聆听。
杜老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客官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
杜老板犹豫了半晌,终究是心疼儿子,吞吞吐吐道:“若是客官能玉成此事……”
郭传鳞打断了他道:“玉成谈不上,刘荷姑娘也不是被强抢去的,刘大家没说清楚,令郎也是听岔了。见上一面,当面锣对面鼓,刘荷若没这个意思,令郎还是早点死心为好。”
杜老板一叠声称是。
郭传鳞道:“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也有一事相求。”
杜老板心头一跳,强笑道:“客官请说……”
“尊夫人的蛼螯粥风味绝佳,我想请她把这熬粥的手艺,传授给一个丫环,以后足不出户,就能尝到此等美味。”
杜佶眼睛发亮,拼命摇着母亲的手臂,要她答应下来。
芸娘叹了口气,举步回到丈夫身边,道:“客官认识刘荷姑娘吗?”
郭传鳞微笑道:“巧得很,我新聘的厨娘,正好是太白楼的刘荷。”
仙都 第八十五节 胳膊扭不过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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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正当生意最好的夜市,杜老板破例熄灯打烊,雇了一辆马车,随那郭姓客人前往扬州城南的私宅。
本以为小荷被权贵夺去,从此再无会期,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杜佶心中五味杂陈,既忐忑,又庆幸,他双手轻微颤抖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芸娘却怀有深深的担忧,刘大家何等心高气傲,怎会容许侄女弃下太白楼,去当一个小小厨娘?对方一定是深藏不露的大人物,逼得刘大家不得不忍气吞声,只敢在儿子跟前抱怨几声,惹出这一场是非来。侯门一入深似海,刘荷屈身当了厨娘,哪里还出得来?那郭姓客人,到底是何居心?难道当真只为一碗蛼螯粥?
但为了儿子,她只能赌上一把。
马车拐了个弯,驶入郁郁葱葱的山林,沿着山路逶迤盘旋而上,停在一户年代久远的大宅子前。几名精干的僮仆上前见过郭传鳞,照他的吩咐,引杜老板一家入内,到花厅奉茶歇息。
芸娘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厅内的桌椅摆饰,就清楚主人的身份。她急忙阻止杜佶坐下,拉着丈夫和儿子站到下首,嘱咐他们耐心等待,千万不要流露出急躁的情绪。
“娘,这是做什么?咱们又不是下人!”杜佶觉得既然主人邀请他们来,就没必要这么拘谨,万一让刘荷瞧见,会很没面子。
芸娘指指悬挂在西墙的一幅字,低声问道:“你可知道那幅字出自谁人之手?”
杜佶举头望去,只见上面写了一首五言诗,“急水推沙白,江山无忘怀。临池空羡鱼,未老独登台。”结体大开大阖,笔划纵横决荡,力透纸背。他虽然出身低微,从小跟着芸娘读书写字,于笔墨诗词也有所涉猎,细细揣测,诗中似乎有豪情万丈戛然而收的意味。
芸娘低声道:“那是淮王的手笔,虽然没有落款和印章,不过……不会错!”
杜佶闻言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郭传鳞临时起意,将杜氏一家老小邀至府中,低头忖度片刻,正打算去叫李七弦,忽听得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蹑手蹑脚,似乎不欲让自己发觉。他佯装不知,任凭一双温软的手蒙住自己的眼睛。
“要我猜猜你是谁吗?”他微笑着问道。
李七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呵呵,故意猜错逗我玩的话,你会猜是谁?”
郭传鳞不上她的当,转身去搂她的腰,李七弦红着脸躲开去,埋怨道:“早出晚归,整天在外面晃,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闷都闷死了!”
“先招呼花厅的客人,明天我带你去城里散心,尝尝淮扬菜的风味。”郭传鳞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薄施粉黛,衣饰也精美异常,与以往“清水出芙蓉”不同。
李七弦隔着窗牖远远打量了几眼,问道:“是你的朋友?”
“不是。年纪大的两个,是‘杜记’酒馆的老板和厨娘,男的姓杜,女的叫芸娘,年轻的那个是他们的儿子杜佶。”
李七弦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郭传鳞并不是热情好客的人,他做每件事都有目的。“要整治酒席宴请客人吗?”她猜测后厨的人手不够,因此请他们来帮厨。
郭传鳞捏捏她的鼻尖,问道:“你知不知道这里的厨娘是谁?”
“太白楼的刘荷,我听说是淮王特地遣人向刘大家要来的。”吃了几顿鲜美清淡的维扬菜,李七弦对新来的厨娘心生好奇,问明来历,还特地去后厨见了她一面。她对刘荷的印象很好,整洁清爽,温婉沉静,有大家风范。
郭传鳞道:“也是凑巧,听说杜佶看上了刘荷,一心想娶她进门,正好我要问芸娘几句话,就把他们都请来了。”
李七弦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关键,脱口问道:“芸娘是什么人?”
“她会煮地道的蛼螯粥,应该是当年扬州韩府遣散的下人。你去把刘荷叫来,让她稳住杜佶,然后把芸娘邀至后厨,就说要向她请教煮蛼螯粥的手艺。”
听到“蛼螯粥”三字,李七弦顿时记起爹爹和师兄,葛岭镇,程三桌,前尘旧事,像一场
褪色的梦。她定了定神,眼波流转,下意识道:“你若是喜欢蛼螯粥,我每天都煮给你吃!”这不是撒娇,也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诚意这么想,血仇是一把双刃剑,伤人又伤己,李七弦觉得很累,只想陪在小师弟身边,把自己,把一切都交托给他。
郭传鳞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这双手不该拿菜刀,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
李七弦心中一凛,她意识到自己不对劲,这些天来锦衣玉食,不知不觉,复仇的意志日渐消磨,从什么时候起,她只把心思放在他身上,而忽略了自己背负的深仇大恨?她低下头,握紧了拳头,让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刺入掌心,喃喃道:“我知道……我不会忘记的……”
郭传鳞捏捏她的下颌,低声道:“放心,一切有我在,终有一天,我会帮你手刃仇敌,为师父报仇雪恨的。”
李七弦瞥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转身向后厨奔去。是的,小师弟会帮她,但她也不能做缠绕大树的菟丝子,若是连这点心气多没有,她怎么对得起惨死的爹爹?她又凭什么与秦榕争?莫名的意气在胸中决荡,仇恨和好胜糅杂在一起,令她充满了斗志。
胳膊扭不过大腿,淮王一道旨意,刘大家纵有千般不情愿,也只能将刘荷送入郭府,洗手作厨娘。她多长了一个心眼,打听明白,扬州城南的这一户依山傍水的府邸,并非淮王的外宅,而是赠予一郭姓教头的私产。究竟是何许样人物,受得起淮王如此厚礼?她老于世情,长袖善舞,隐隐觉得其中水/很深,郑重关照侄女谨言慎行,莫要触犯了禁忌,惹祸上身。
刘荷是聪明人,平日里耳濡目染,临行又得了刘大家一番叮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自打来到郭府后,她老老实实当好自己的厨娘,不多说,不多看,多半闷在小院里,与贴身服侍的小丫头厮守,只在黄昏后去后花园闲走一圈,看看湖光山色。
因此当李七弦找上她,转述郭传鳞的吩咐时,她没有流露半点惊讶,打定主意一口回绝杜佶的痴心,绝不留任何是非口舌。
仙都 第八十六节 富贵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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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宅的后厨打扫得纤尘不染,一应厨具摆放在固定位置,井井有条,最显眼的是七把大小形状各异的菜刀,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木柄上镂刻着一朵半开的菊花,那是太白楼的标记,扬州城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失,芸娘开始相信刘荷真的在这里屈尊当一名厨娘。
“那姓郭的客人,难不成是淮王的……不,不像,淮王何等尊贵,怎会容许子嗣有江湖人的习气……”芸娘心中转着念头,言谈愈发谨慎在意。
李七弦客客气气向她讨教烹煮蛼螯粥的方法,芸娘也不藏私,取了粳米和糯米各半,从淘洗开始,仔细教她煮粥的要领。
水米入罐煮至沸腾,适时投入撕碎的蛼螯,少许料酒祛除腥味,最后入盐调味。芸娘指点道:“煮蛼螯粥的关键在于火候,务须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其中的分寸,只有多试几次才能把握。”
李七弦用心记忆,她是真心诚意向芸娘讨教,希望将来能亲手煮粥给郭传鳞喝。握剑的手不应当拿菜刀,那会磨灭复仇的意志,但无论是父亲的在天之灵,还是唤醒她身心的郭传鳞,都不会希望看到她的生命中只剩下仇恨。
灶头的粥罐汩汩有声,李七弦掀起盖子隙一条缝,热气一团团涌出,水米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平添些许温暖。
当郭传鳞踏进厨房时,芸娘并没有吃惊,她早就料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蛼螯粥只是一个由头,戏肉才刚登场,她垂手站在灶台前,耐心等待郭传鳞道出真正意图。
李七弦盛了一碗粥递到他手边,郭传鳞接过尝了几口,颔首表示认可,朝芸娘问道:“这蛼螯粥的做法,是从扬州韩府流出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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