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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竟然是为犯下谋逆大罪的韩府而来!芸娘心中一颤,脸色微有些僵硬,不敢隐瞒,只得道:“是,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韩府了。”
郭传鳞感叹道:“是啊,富贵冷灰,来得快,去得也快,韩家那么大的声势,到如今只留下一碗蛼螯粥。”
芸娘低头不语,尘封已久的记忆一幕幕掠过脑海,烈火烹油,盛极一时,一夜之间翻天覆地,从云端跌落尘埃,到头来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又有谁能想到!
郭传鳞搁下蛼螯粥,悠悠道:“早年你在韩府做过事吧?听你的谈吐,应该不是什么低微的下役。”
芸娘沉默片刻,涩然道:“一个专事煮粥的厨娘,又能高到哪里去!”
“哦,你在韩府只管煮粥?”
“只管煮粥,也只会煮粥,比起有的厨娘只管揉面,有的只管切葱,已经是复杂的活计了。”
扬州韩府鼎盛
之时,食馔之奢华令人咋舌,单揉面切葱就可见一斑,郭传鳞不觉摇摇头,他并不反对口腹之欲,但讲究到这等程度,未免太过浪费人力了。
“韩府像你这样的厨娘,大约有多少人?”
“内外厨房都算在内,得有百把人,这还不算那些为老爷夫人开小灶的厨子。”
“韩府的直系,都有哪些人?”图穷匕见,郭传鳞终于切入了正题。
多年的旧案,也有重见天日之时,不知来人是为韩府翻案而来,还是为了斩草除根。芸娘看了他一眼,深知既然被对方找到,就无可推脱,况且隔了这么多年,她有了丈夫和儿子,韩府不值得她再拼上性命,当下斟酌道:“韩家人丁兴旺,单在扬州就有四支,里里外外数百口人,一时间也说不全,不知郭先生要问哪一房?”
郭传鳞对韩家的详情所知有限,想了想道:“就说说韩扬吧。”
“那就是长房了,韩扬是族长,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岚,次子名岭,三子名岳,都在朝中为官,韩岚是文臣,韩岭和韩岳都是武官,具体官职,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是很清楚。”
“韩扬兄弟几人?”
芸娘道:“韩扬一辈的男丁有七八人,说不清,扬州的四支,韩扬居长,其下有韩护、韩拓、韩挺,另外还有庶出的兄弟,听说都在外地做生意,除了祭袓外,很少到扬州来。韩家祖上立下的规矩,只有直系子弟才能住在扬州老宅里,那些庶出的子弟和外房的远亲,成年后都远赴他乡另谋出路,只有出人头地,得到族长首肯,才能重新回扬州定居。”
“韩扬庶出的兄弟中,有没有一个叫韩天元的?”
芸娘想了一回,摇首道:“没有听说过。不过韩家在扬州老宅的四房兄弟,取的字里都有个‘天’,韩扬字天相,韩护字天佑,韩拓字天微,韩挺字天征。天元的话,似乎是他们那一辈的人。”
“韩扬的三个儿子是一母所生吗?”
“是的,都是正室李夫人所生。”
“李氏是什么出身?”
芸娘似乎记起了什么,迟疑道:“按说应当是大户人家的闺秀,不过奴仆私下里传言,李夫人是出身江湖,舞刀弄剑,似乎是武林中人,什么什么门派的弟子……”
“青城派?”
“是了,青城派!李夫人祖籍川蜀,嗜好吃辣,从蜀中千里迢迢运了辣椒到扬州,本地厨娘不会做川菜,还特地从太白楼请了厨子来掌勺,好端端一口铁锅,用过一次就费了,再也不能做淮扬菜……”
“韩扬没有庶出的子女吗?”
“没有,韩扬洁身自好,只纳过一名妾,并未生育。”
“我听说他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芸娘摇摇头,表示她没有听说过。郭传鳞继续说道:“他叫韩兵,打小托付给远亲收养,偶尔回扬州,在城南的一户老宅落脚,据说也是韩家的产业,由一个叫闵逵的伙计打点。”
听到“闵逵”这个名字,芸娘不禁愣住了。
郭传鳞留意到她的异样,追问道:“你认识闵逵?”
芸娘似乎有难言之隐,沉默良久,才勉强点了点头。
“说说他的事吧。”
“闵逵……是为韩家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最早跟着韩扬打点珠宝生意,往来于胡地,风里风里去,雨里雨里去,兢兢业业,很受倚重。后来老族长,也就是韩扬的父亲,因病撒手人寰,韩扬必须回扬州主持大局,接任族长之位,就把生意交托给他的兄弟韩护,闵逵也因此转投韩护手下做事。但韩护并不喜欢闵逵,因为一个小小的过错,就大发雷霆,把他逐出家门,让人奇怪的是,韩扬知道了此事,听之任之,也没有维护他。至于闵逵在城南打点韩家的产业,我倒没有听说过,也可能是韩扬为了补偿他,瞒着韩护暗中安排的吧。”
郭传鳞心中转着念头,闵逵被逐出韩府一事殊为可疑,打狗还要看主人面,韩护怎能不顾韩扬的脸面,贸然将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赶走。韩扬、韩护兄弟二人十有八九是在演戏,目的是让闵逵脱离韩府,自立门户,帮韩兵经营他那一份产业,如果没有谋逆灭门那一档子横祸,假以时日,韩兵恐怕会从韩护手里接过珠宝生意,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韩扬对这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子,可谓用心良苦!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淡淡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你一个专司煮粥的厨娘,对韩家的事如此熟悉!”
芸娘犹豫片刻,咬着牙道:“郭先生,当年在韩府做事时,闵逵……他是我的丈夫,他待我不薄,很多事都是他告诉我的,不然我一个煮粥的厨娘,怎会有如此见识。韩家被抄家查封后,闵逵就不知所踪,大家都说他死了,我一个人流落街头,没奈何,只好找个老实人嫁了。”
“那个老实人就是杜老板吧?”
“是的,当时他在路边摆馄饨摊,我嫁给他以后,才积攒起一些家当,开了家小酒馆。”
“这么说来杜佶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了?”
“他是杜兴的前妻所生,这么多年我没有生育,早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指望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仙都 第八十七节 往事随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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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弦以手支颐,有一句没一句,原本听得漫不经心,及至芸娘道出她与闵逵曾是夫妻,如今劳燕分飞,不禁打了个激灵,她听郭传鳞说起过闵庄主闵胖子的事,原来二人同在扬州城的天空下,却相互不知!不,也许有所察觉,街头巷尾偶然相遇,惊鸿一瞥,却如同陌生人般故作不知,韩府灭门,往事随风去,他们谁都不想再与过去有瓜葛。
郭传鳞道:“半月之前,闵逵死于一场凶杀,凶手至今没有下落,你可听闻此事?”
芸娘吃了一惊,茫然摇摇头,低声道:“听酒馆的客人闲聊说起,最近城南出了一桩凶杀案,死了四五个人,我不知道他也……”闵逵被逐出韩府时,芸娘并没有跟随他同去,而是留在韩府继续煮她的蛼螯粥,事隔多年,往日的夫妻情分早就淡了,只剩一些莫名的感伤,如清风拂过心头。
停了片刻,芸娘抬起头,露出恳切的神情,鼓起勇气道:“郭先生,佶儿虽然出身市井,但从小跟着我读书写字,人品倒还不俗。刘荷姑娘的事……还望郭先生玉成。”
李七弦半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言才说起前夫惨死,后一句就为儿子恳求姻缘,芸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又是怎么想的?
郭传鳞不以为意,笑笑道:“如果刘荷本人愿意,我当然不会反对。”
听了这句话,芸娘愁眉稍展。
“刚才你说,从小教杜佶读书写字,你一个厨娘,怎么会这些?”
“是夫人教我的,可惜我生性愚笨,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韩扬的正室李夫人?”
“是,夫人嫁入韩府时年纪很轻,言谈举止有一股爽利气,与寻常的名门闺秀截然不同,对我们下人也很公道,从不颐指气使。”
“她跟你很投缘?”
“嗯,夫人喜欢我煮的蛼螯粥,也喜欢跟我聊天,前前后后,我服侍了她大概有五六年。”
“她叫什么名字?”
“嗯,名字很怪,叫‘泠风’,三点水一个令字,李泠风。”
李七弦差点跳起来,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江上柳污蔑李一翥是潜伏于华山派的奸细,一口咬
定李七弦的生母是青城弟子,蛊惑李一翥背师弃义,李一翥为女儿取名“七弦”即是铁证。李七弦,李泠风,爹爹念兹在兹,从未忘却之人,难不成是韩扬的夫人李泠风?
韩府业已抄家灭族,母亲难产早亡,爹爹死于非命,这一场风花雪月的旧事,已无人知晓。李七弦一时间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滚落脸庞。
郭传鳞看了李七弦一眼,对她微微摇首,李七弦忙抬手抹去眼泪,扭过头去咬紧嘴唇,不令芸娘察觉异样。
停了片刻,郭传鳞又问道:“大凡旧宅子总是从内部崩坏的,风雨只是诱因,韩家在灭门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
隔得太久,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芸娘皱眉道:“当时韩家正当鼎盛之日,族长韩扬在官商两途都很吃得开,他的三个儿子在朝中为官,权势一时无二。虽说家族大了难免良莠不齐,总有贪赃枉法的子弟,但韩扬一向铁面无私,从不护短,朝廷突然冠以谋逆的罪名,一夕之间把韩家连根拔起,实在很突兀,就好像……就好像……”
“好像什么?”
芸娘壮着胆子道:“韩家富可敌国,就像猪养肥了,到年底宰杀,没什么道理讲……”
郭传鳞心中转着念头,“纵使韩家富可敌国,朝廷眼红他们的财富,也犯不着用这样杀鸡取卵的下策,芸娘毕竟是下人,见识浅薄,不知韩家牵扯进怎样的泼天祸事中……”他耐着性子问道:“韩家没罪什么大人物吧?”
“应该没有。不过我听说……听说……”
“嗯?”
芸娘把心一横,道:“听说他跟圣上的三位皇子关系都很好,没有厚此薄彼。”
郭传鳞微微一怔,反复盘问芸娘,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是道听途说,并没有确切的把握。他低头沉吟片刻,心中有数,韩府的灭门祸事并非无由,一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青城派被连根拔起,韩天元疯狂报复,华山派怎会放着韩家这么个祸患不管,二来身为臣子,最忌讳的迟迟不站队,左右逢源多方示好,从表面看并没有厚此薄彼,但对三位野心勃勃的皇子来说,韩扬分明是不看好他们。有人铁了心要对韩家下手,没人愿意从旁分说护佑,韩家纵有权势,在上位者眼中,亦不过是三春绚烂花事,
一场风雨便摧杀。
华山派手伸得很长,在深宫之中,犹有“虽非皇后,贵似皇后”的强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降下谋逆罪名,覆灭扬州韩府,梁元昊耳根软性子懦弱,也难怪淮王蠢蠢欲动,觊觎九五之位。
芸娘所知有限,郭传鳞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再为难她,喝过李七弦煮的蛼螯粥,夸了几句,让她领芸娘前往花厅,与杜兴杜佶父子会合,恭送回城。芸娘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放下忐忑之心,她深知韩府抄家一事牵扯极大,仅存的几个知情人,也难逃灭顶厄运,如今看来,对方似乎并没有灭口的打算。
虽然不是很明白郭传鳞的用意,刘荷还是遵照主人嘱托,很好地扮演了安抚杜氏父子的角色,当然在李七弦和芸娘回到花厅后,把话挑明,她立刻如释重负回绝了杜佶,并且有礼貌地向芸娘暗示,她的儿子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杜佶听出了她话中的决断,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一颗痴心从云端跌落尘埃,摔得四分五裂。从始至终,刘荷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当初他隔三差五往太白楼跑,期望引起刘荷的注意,有如跳梁小丑,其实对她来说,自己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普通人而已。
芸娘难过地向杜兴摇摇头,她早该料到这个结局,只是抱着万一的侥幸,才陪丈夫和儿子来到这里。不论刘荷是真的瞧不上杜佶,是贪图富贵,甘心邀宠,还是迫于淫威,不得不违背本心,原因都不重要,芸娘唯一关心的是,他们一家三口是否能平安离开,回到原先的生活中去,平平安安,波澜不惊。
“为什么?”杜佶痛苦地追问。
刘荷垂着眼帘没有回答他,芸娘叹了口气,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现在你总该死心了吧!”
“为什么?”杜佶盯着刘荷,仍然不肯放弃。
李七弦实在看不过去了,插嘴道:“因为她不喜欢你,不愿意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这不该是故事的结局,在小说和戏文里,明艳动人的少女总是陪在主角身旁,无论富贵或贫困,始终不离不弃……杜佶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无声的抽泣起来。
李七弦鄙夷地扁扁嘴,心想,遇到点挫败就哭,没出息,还算不算男人!




仙都 第八十八节 人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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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荷歉意地望了杜佶一眼,轻手轻脚退出了花厅,把客人留给李七弦招呼。她只是一名厨娘,理当留在灶台前,打理菜刀砧板,“洗手做羹汤”,而不是到厅堂抛头露面,与人为难。后厨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然而当她推开虚掩的木门时,却发现她的世界还有另一个人在。
郭传鳞呆呆地站在灶头前,望着煮粥的陶罐出神,粥已经喝完了,残留的香气犹未散去。刘荷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正待回避,忽听郭传鳞叫住她道:“先别走——”
刘荷心头一跳,低声道:“大人有何吩咐?”她倒并不担心有什么龌龊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刘荷自知容貌平常,远不及大人身边那个妩媚动人的小丫环,即便换口味打野食,也轮不到自己,淮王出手大方,留在后堂的舞姬侍女环肥燕瘦,又有哪一个不是佳丽美人!
郭传鳞吩咐道:“炒几个小菜,我想喝点酒。”
刘荷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皱,似有心事,当下仔细洗过手,忖度着做哪几道下酒菜。
郭传鳞忽道:“你回绝杜佶了?”
“是,大人。”刘荷有些心慌,她担心郭传鳞出于某种目的,把她许配给杜佶。刘大家把她送到此地,她就不再是自由身,违背不得主人之命,除非是以死抗争。
“你怎么看他?”
刘荷略加思考,小心翼翼道:“他虽是个男子,但性情太过柔弱,读过几天书,没有一技之长,离开父母的话,恐怕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么说来他不是你的良配了?”
“是……不是……不是良配!”刘荷担心主人误解,顾不得矜持,急忙表明心意,敲钉转脚说清楚。
郭传鳞笑了起来,道:“那么你心中的良配是什么样的?”
刘荷低声道:“我跟姑姑说过的,一个人过一辈子,不嫁人。”
郭传鳞有些意外,追问道:“为什么?”
嘴里回话,手头不停,刘荷把焯过水的肋条连同辅料一并投进砂锅,用湿透的宣纸沿锅盖蒙严实,一边想一边道:“人各有志,我喜欢一个人呆在后厨忙活,钻研食谱,烹饪掌勺,嫁人结婚生子的话,未必遇得上良人,就算运气好遇上良人,也得侍候公婆,相夫教子,时刻以他们为重,就不能当一名最好的厨娘了。一个最好的厨娘,是不能分心旁鹜的。”
“只是为了当最好的厨娘,才不愿嫁人吗?”
“嗯。”刘荷麻利地起油锅,三下五除二炒了一盘青菜,一盘肉片,从酒缸舀了一壶“女儿红”,端上一旁的小桌,摆好杯盘碗筷,侍奉他先喝上几杯。
郭传鳞斟满美酒,慢慢喝了一杯,尝了几筷子下酒菜,赞不绝口。他是河套人,吃不惯清淡的淮扬菜,这一盘青菜一盘肉片加了北方常见的蒜椒调味,炒得鲜辣爽口,很合他的口味。
喝了大半壶酒,郭传鳞道:“我觉得,你是心高气傲,不愿成为男人的附庸吧。”
这句话一针见血,刺在刘荷心坎上,她顿为之色变,停下手仔细寻思片刻,幽幽叹了口气,鼓起勇气道:“兴许是这样的吧……大人,我这么想是不是很自私?”
“遵从本心,何必去管别人怎么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连自己都不能认同,那跟畜栏里的牲口也没什么差别。”离经叛道的想法,从郭传鳞口中道来,就成了天经地义的至理,刘荷并不觉得他打的比方刺耳,内心深处反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不过,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可不是容易的事,女子尤难!”
“我知道。姑姑原本打算把太白楼交给我打点,她从不逼我嫁人。”
“如果我逼你嫁给杜佶呢?”
刘荷提起衣袖,为他倒了一杯“女儿红”,动作有些迟疑,不自信道:“杜佶……并不值得大人这么做吧……”
“杜佶不值得我这么做,如若是淮王呢?”
刘荷认真地想了想,壮起胆子道:“胳膊拗不过大腿,那就只好一死了之!”
郭传鳞点点头,不再问下去,坚守本心,宁折不弯,刘荷有这样的心性,他很是欣赏,只要力所能及,他愿意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保护下,看她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小小的太白楼,又何足挂齿,毕竟像她这样有自己想法,又愿意付之行动的女人,实在是太少了。
主人不是寻常人,今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刘荷偷偷松了口气,又端上一盘豆腐,一盘羊肉,接下来就只等砂锅里的炖汤了。
窗外是黝黑的夜空,寒星闪烁,万籁俱寂,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至,李七弦推开门,嗅到菜肴的香气,嚷道:“好啊,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喝酒,把客人丢给我招呼,真过分!”
刘荷微微一怔,心中好生奇怪,这小丫环明艳无双,恃宠而骄,毫无下人的自觉,有朝一日容颜老去,又会是何等下场?旁人的事,也轮不到她置喙,当下在主人对面摆上一副杯筷,李七弦大大咧咧坐下,眉开眼笑,郭传鳞提起酒壶为她斟上“女儿红”,招呼她慢慢喝。
李七弦夹了一筷子豆腐,送进嘴里尝了尝,眼前一亮,道:“辣辣的,好吃!嗯,还放了蛼螯,鲜得很!”
郭传鳞道:“杜兴芸娘他们都走了?”
“走了,送了他们一封银子,省得背后说嘴。杜佶心不甘情不愿,一脸委屈,显得我们像大恶人似的,拆散了大好姻缘!”
刘荷闻言坐立不安,有些尴尬,李七弦瞥了她一眼,摆摆手道:“不关你的事,是那姓杜的小子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刘荷越发觉得尴尬,她一个伺候人的厨娘,算什么天鹅,不过她也知道,主人身边的这个小丫环心直口快,随口一说,没什么坏心,以她的容貌和受宠,日后当个侍妾十拿九稳,倒不能怠慢了。
又外人在,李七弦留心不露端倪,师姐师弟什么的绝口不提,说些不相干的闲话,陪着郭传鳞喝了几壶酒,酒意上涌,暂且忘却刻骨仇恨,难得轻松了一回。
这是她短促的生命中,屈指可数的几回沉醉。




仙都 第八十九节 哪壶不开提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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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国严惩谋逆重罪,一旦坐实,满门抄斩,诛灭九族,扬州韩府败落后,老宅无人敢接手,最重由官府出资推倒重建,改造为一片街坊集市,从外地迁士民入驻,扬州本地人把那里称作“新韩集”。
郭传鳞和李七弦在新韩集逛了一整天,盛极一时的大家族被一场风暴连根拔起,彻底摧毁,什么都没剩下来,二人向附近商铺的老板和伙计打听消息,但他们大都是五六年前迁入扬州的外来户,对韩家的旧事一无所知。
黄昏时分,他们踏进一家生意清淡的小酒馆,点几个家常菜,一壶自酿的米酒,边吃边聊。李七弦不喜欢米酒的涩味,尝了一口就撂下,有一筷没一筷,吃几口菜肴作陪,郭传鳞自斟自饮,无移时工夫把一壶酒喝完,又叫了两碗素面当主食。
虽然这一天没有什么收获,李七弦还是很开心,能陪在郭传鳞身旁,就算奔波劳碌,也比孤零零一个人等他回来强。她抱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想成为对他有用的女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只有这样,她才能胜过温柔可人的秦蓉,在他心中真正占据一席之地。
吃完面,喝了几口面汤,郭传鳞起身正待结账,忽见一人摇摇晃晃撞进来,趴在桌上大叫道:“小二……来……来一碗……醒酒汤……”瞧他的模样,显然醉得不轻。
郭传鳞重新坐了下来,低声问李七弦:“那醉汉莫不是贺府的管家柳易?”
李七弦看了几眼,犹犹疑疑道:“背影看上去有点眼熟,不过……”
话音未落,又一人尾随他踏进酒馆,四十来岁,身形瘦削,手里提一柄短刀,鹰钩鼻,眼眶深深凹陷,嘴角带着嘲讽之意,咧嘴笑道:“柳老二,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躲着我干嘛?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那醉汉情知躲不过,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半晌,大着舌头道:“你……你是……孔……孔帮主……”他声音颤抖,含糊不清,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害怕。
“是柳管家没错。”李七弦认出了他,当初在贺府扮丫环时,她与柳管家经常碰面,偶尔也交谈几句,倒是郭传鳞早出晚归,跟他不是很熟悉。
酒馆外脚步声此起彼伏,七八条壮汉堵得严严实实,连后
堂都有人把守,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显然是冲着柳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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