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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尸体抽搐了一下,发出濒死的呻吟。
顾伯阳好奇心起,用捕蛇的铁钩撩开那人的衣袖,只见一道黑线已经越过肘弯,堪堪抵近腋下。他摇摇头,太迟了,蛇毒侵入要害,即使狠心切断手臂,也救不了他的性命。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炼药堂不是慈善堂,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自个儿都顾不过来,除了狠狠心置之不顾,也没有其他法子。
无移时工夫,天昏地暗,暴雨倾盆而下,天地灰蒙蒙一片,三尺之外不见人影。顾伯阳叹息一声,匆匆戴上斗笠,披起蓑衣,快步离开了江边。
回到寄居的茅棚中,顾伯阳挑了个不漏雨的角落蹲下,心中有些焦躁不安,眼瞅着雨势越来越大,一时三刻不会停歇,他只好耐着性子,啃起硬邦邦的干粮。“那个被钩吻蛇咬伤的家伙,应该熬不过这场雨吧!”他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顾伯阳是天龙帮津口分舵的一名外围弟子,隶属于炼药堂,这趟他出城的任务是捕捉三条成年的钩吻蛇,取蛇毒合药。如果能在一月之内完成试炼,他就有资格成为炼药堂的正式学徒,拜在易长老门下练习配药和解毒。
天龙帮上下等级森严,成为正式学徒就意味着登堂入室,有了安身立
命的本钱,从此往后,每一分付出都将获得相应的回报。顾伯阳并不奢求一步步登上天龙帮的权力核心,跻身长老、堂主乃至舵主的行列,他是个踏实谨慎的年轻人,只希望自己在这乱世平平安安活下去,有可能的话,过得舒服一点。
一天的劳碌暂告段落,他最大的享受就是喝几杯小酒,睡一夜好觉。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结果在那些浮躁跳脱的同伴中,顾伯阳反倒第一个脱颖而出,被易长老慧眼看中,赢得了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捕捉钩吻蛇是危险的任务,顾伯阳熟读炼药堂的相关记录,并且在出发前特地向易长老求教,获得了许多宝贵的建议。成年钩吻蛇通常昼伏夜出,行动如风,见光则远遁,在黑暗中追逐这种毒蛇,无异于刀锋上跳舞,十人九死。暴雨前捕捉钩吻蛇是最好的时机,它们耐不住闷热的气候,游出洞穴透气,这时往往反应迟钝,警惕心也大为降低。
顾伯阳的运气很好,前后花了不到十天工夫,就捕到两条合用的钩吻蛇,然而第三条却迟迟没有着落。时间一天天过去,离规定的时限越来越近,依然毫无进展,顾伯阳一向沉稳,此时也不由得急躁起来。
倒得中夜时分,暴雨初歇,乌云散去,明月高挂在山崖之上,照得江水明晃晃,有如一条银链。顾伯阳犹豫再三,背上篓筐,再度向江边走去。
野地里泥泞湿滑,秋虫在草叶间低吟,顾伯阳竖起耳朵倾听动静,时不时用铁钩扫过矮树草堆,希冀有所发现。他运气不好,寻了一个多时辰,别说钩吻蛇,连寻常的长虫都不见一条,全都没了踪影。
江边这一片开阔的野地,是炼药堂悉心维护的“蛇场”,林木葱郁,杂草丛生,放养了十余种合药用的游蛇,有毒无毒都有,半天找不到一条,肯定不正常!顾伯阳心中有些发毛,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再次来到江边,倒在草丛中的那具尸体没有改变姿势,他应该早就毒发身亡,肌肉僵硬如铁。顾伯阳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僵立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清冷的月光下,一条钩吻蛇正从
尸体下慢吞吞地钻出来!
那条钩吻蛇足有手臂粗细,黑质白章,蛇头呈倒三角,口吻向上勾起,丝丝吐着蛇信,一双蛇眼闪动冷酷的光芒,灵性十足,显然不是寻常物。
顾伯阳放缓呼吸,抑制激烈的心跳,缓缓探出铁钩,试图压住它的脑袋。他的掌心渗出了冷汗,手腕微微颤抖,钩吻蛇弹射的速度快得惊人,三五尺的距离,一旦失手,毒牙就会深深扎进他的身体。
在肌肉彻底僵硬前,他有机会掏出蛇药,内服外敷,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一条小命吗?
那条钩吻蛇似乎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霍地立起上半身,颈部肋骨扩张,裂开大嘴露出雪白的毒牙,扭头注视着顾伯阳,作势欲扑。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伯阳觉得蛇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神色,他心底拔凉拔凉的,钩吻蛇明明不能视远,为何紧盯着自己不放?
铁钩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顾伯阳腿脚发软,胸中的勇气一点点消失,这条钩吻蛇分明已通灵,哪是他一个外围弟子对付得了,乱世人命贱如狗,被这等凶物盯上,十有八九是逃不过一劫!
他正待丢下铁钩扭头就跑,一只被雨水浸泡,惨白发皱的手突然扬起,颤抖着捏住蛇头,把它死死按在泥水中,紧接着,那具尸体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月光照在他脸上,有如鬼魅。
顾伯阳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僵立于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钩吻蛇拼命挣扎,卷身缠住他的手臂,深深勒进肌肉,那人喉头咯咯作响,张嘴咬住蛇身,坚韧的鳞皮脆如薄纸,他大口大口吮吸着鲜血,撕扯下蛇肉,生生吞下肚去,喉结上下滚动,惊心动魄。
顾伯阳呆呆地看着他,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蛇毒侵入腋下,犹能死而复生,那人难不成是从阎王殿爬出来的恶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朝对方臂下望去,只见一道黑线越过腋窝,直入心窍,按说早该一命呜呼,可他却没事人似的,只顾埋头吞咽,将蛇骨咬得嘎嘣脆,从头到尾,一滴血也不放过。





仙都 第十七节 三羊开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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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毒有如活物,源源不断钻入腋下,直扑心窍要害,却没有造成任何损害,那个理当死得不能再死的男子,安然躺在阶下,胸口微微起伏,顾伯阳判断不出他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不醒。
没能完成既定的试炼,他心中忐忑不安。
易廉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拍他的肩勉励道:“伯阳,你做得很好。这人的体质不同寻常,对我们炼药堂来说,是十分难得的材料,抵得上十条钩吻蛇。从今天起,你就是炼药堂的正式学徒了,跟着何檐子好好做事吧!”
顾伯阳不觉松了口气,何檐子是易长老的嫡传弟子,有脾气,也有能力,在他手下做事,不能说前途无量,至少不会沦为试药的炮灰。他双膝跪地,先恭恭敬敬向易长老磕了个头,然后以同样谦卑的态度拜见何檐子。
何檐子三十来岁,身材瘦削,笑容可掬,手里常年持一把折扇,给人以附庸风雅的印象。他等顾伯阳拜了三拜,才亲切地把他扶起,道:“伯阳哪,师父他老人家很看重你,你可要争气些,别折了咱们炼药堂的名头!”
顾伯阳唯唯诺诺答应下来。
何檐子又勉励了几句,唤来一个小厮,让他领着顾伯阳到账房预支一个月的例钱,洗个澡换身衣服,先安顿下来再说。顾伯阳感激不尽,又向二人行了个礼,垂着手退出了小院。
没有外人在场,易廉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背负双手踱着方步,眉心打了个结,沉吟良久方道:“檐子,你怎么看?”
何檐子早有成算,侃侃道:“他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从手上的茧皮看,当是练剑。遭受大难,落魄流离,吃了不少苦,内伤外伤极为沉重,勉强撑了下来,换作另一人,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但是此人……或许少年时服食过什么灵药异草,又或是仙城金丹,故此无有性命之虞,连钩吻蛇毒侵入心窍,亦可从容化解,只怕是来头不小。”
“你眼光很准!”易廉为徒儿感到骄傲,天龙帮津口分舵人丁兴旺,却多是孔武
有力之徒,像何檐子这等头脑清醒的人才寥寥无几,即使拉到舵主身旁,他的才智也足以脱颖而出。
“把他弄醒吧,我有话问他。”
何檐子应了一声,撩起下摆蹲在那男子身边,用中指敲击他头部的几处穴位,并施以银针。他的医术极其高明,片刻工夫,对方就睁开双眼苏醒过来,眼神有些迷离,呼吸时断时续,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虚汗。
易廉低头注视着他的双眼,缓缓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眼珠微微一动,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抬起右手,看了看肿胀发黑的食指,沙哑着嗓子道:“羊……护……”
易廉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印象却不深,下意识追问道:“木易杨?”
“羊……河朔羊……”
易廉愣了一下,脸色微变,听到“河朔”二字,他已反应过来。何檐子看了他一眼,咳嗽一声,小心翼翼道:“师父,他是河朔羊氏的幸存者。”
那男子扯动嘴角,像哭又像笑,断断续续道:“河朔羊氏……只剩下我一人了……”
河朔羊氏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豪商,生意遍布河北三镇,权势逼人,富可敌国,民间甚至有这样的传闻,在魏博、范阳、成德三镇,山高皇帝远,圣旨不及羊氏的话顶用。
津口距离河北三镇虽远,羊氏灭门这等大事,却也有所耳闻。据说羊氏长房长子羊摧贪恋美色,觊觎家产,勾结东海派妖女,引狼入室,结果满门上下三百多口惨遭横祸,无一幸免。东海派的罪行激起了武林公愤,为匡扶正道,弘扬正气,中原武林各帮各派结成同盟,尽遣精锐追杀妖女,从河北到淮阳,转战数千里,死在妖女剑下的侠士豪杰不可胜数。
羊氏灭门后,山中无虎,群魔乱舞,忠于羊氏的一帮老掌柜老伙计失了主心骨,经营多年的产业很快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一齣齣争夺利益的闹剧在河北三镇上演,
并且愈演愈烈。在这样一种情势下,羊护的出现意味着羊氏家族并没有覆宗灭祀,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的继承人,谁掌握了他,就意味着掌握了河北三镇的巨大财富。
易廉和何檐子怦然心动,不约而同想到利用羊护的身份,为自己谋求利益。二人对视一眼,利益与风险并存,他们需要好好计划一番,当务之急是对外隐瞒羊护的存在,对内赢得他的信任和配合。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没有说谎。
易廉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郑重道:“你说你是河朔羊氏的羊护,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那男子用肿胀发黑的食指点了点胸口,慢慢合上了眼,何檐子再度蹲下身去,从他胸前拉出一块玉牌,稍一犹豫,直接扯断挂绳,交到师尊手中。易廉细细看那块玉牌,上好的羊脂白玉,镂刻三羊开泰图案,雕工细腻,一丝不苟,右下角有一“护”字,系金丝镶嵌而成,只得蝇头大小,他生平从未见过这等精湛的手艺。
易廉朝何檐子微微颔首,有这块玉牌作证,那人当是羊护无疑。
“三羊开泰”的玉牌是真的,人却不是羊护,而是借郭传鳞的一具躯壳,夺舍还魂的魏十七。当日羊护为人追杀,失足落入急流,拽住魏十七的胳膊,载沉载浮,双双漂流而下。他胁下中了一剑,血流如注,身体一点点变冷,再无生还之机,一口怨气在胸中激荡,临死之前,羊护终于认出了郭传鳞,也以为他就是郭传鳞,挣扎着解下“三羊开泰”玉牌,套在他颈上,叮嘱他为自己报仇,为羊氏报仇,只要他灭了东海派,羊氏的财富就任他支取。
说完最后几句话,羊护便生机断绝,尸体被卷入暗流中,不知所踪。人死如灯灭,一时的激愤,空口白话,当不得真,然而羊护许诺的对象不是郭传鳞,而是魏十七,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成为冥冥中的约定,有天地法则为证。魏十七心意落处,接下了这份因果,郭传鳞这身份不能再用,有玉牌在手,他便是河朔羊氏唯一的幸存者羊护。




仙都 第十八节 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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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兴奋过去后,顾伯阳有点失落,成为了炼药堂的正式学徒,何檐子却压根没顾得上传授配药解毒的技艺,而是指派他照顾那个蛇毒缠身的病人。一客不烦二主,既然是顾伯阳救回来的,理当由他看护,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尽管差事很清闲,又能自由支配时间和钱物,但在其他人眼中,他不是什么学徒,只不过是个跑腿的,这种微妙的情绪,让顾伯阳心存不甘。
跑腿就跑腿吧,顾伯阳很快调整了心态,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羊护是炼药堂的贵客,会惊动总舵帮主亲自过问的那种,上至易长老,下至普通弟子,每个人都对他很客气,就连侯金彪侯舵主都隔三差五前来探望他,与他长谈至深夜——为这样的大人物效劳,还能有什么抱怨呢!
在易廉易长老看来,羊护中毒极深,活下来纯属侥幸,理当卧床休养个一年半载,蛇毒停留在手臂过久,筋骨肌肉坏死,只怕会留下永久的残疾。普通的解药已经收不到效果,为此他特地潜心推敲,开出一张以毒攻毒的药方,每天早晚服两剂,由何檐子亲手熬制,命顾伯阳送到羊护床头。
“如果何檐子问起,就说我已经喝过了。”魏十七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然后把药泼向窗外。他根本不需要什么“以毒攻毒”的解药,心窍中那一点血气如灰烬中的火星,不断吞噬蛇毒壮大己身,残留在手臂中的剧毒并无大碍,反是绝好的资粮,不容旁人胡乱插手。
魏十七一缕神念何等强大,夺舍入世,郭传鳞的肉身几乎当场崩溃,幸而吞噬了杜微的一身精元,连那颗操纵“元阴尸鬼”的阴元珠都一并嚼碎了咽下,才勉强缓过劲来。肉身是修道人渡世的宝筏,最是要紧不过,修补受损之处须花费水磨工夫,绝非朝夕可至,遗留下任何一点隐患,不利日后的渡劫。好在郭传鳞心窍间伏了一点深渊血气,血气最能补益肉身,凡人忒不济,唯有寻得大妖或修道人的精元,方可事半功倍。
机缘凑巧,魏十七被江水冲上岸,滚落在草丛中,惊动一条活了百余年的钩吻蛇,灵性十足
,距离开智成精不过一步之遥,堪堪够用。那条长虫受深渊血气蛊惑,鬼使神差咬了他一口,咬在食指上,把积蓄许久的蛇毒尽数吐了出去,累得精疲力竭,蜷缩在魏十七身下昏昏沉沉,不知发生了什么。
蛇毒沿着手臂一路延伸至腋下,侵入心窍,被血气炼化,魏十七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没有知恩图报的打算,反而将那条救命的钩吻蛇吃的干干净净,每一滴精元都不放过,把自己的肚皮当做它葬身的坟场。
蛇毒是钩吻蛇一身精华所聚,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连带深渊血气亦萎靡不振,虚不受补,须徐徐图之,魏十七一点一滴炼化蛇毒,虽是杯水车薪,气色终究一日好过一日。
羊护拒不服药一事,顾伯阳没敢瞒着何檐子不报,后者沉思了良久,并没有多说什么。羊护的价值在于羊氏家族继承人这一身份,他既然能熬过蛇毒侵入心窍,想必性命无虞,至于身体的残疾,不在何檐子考虑之列,随他去吧。
顾伯阳心存厚道,试图劝说羊护服药,却被他冷冰冰地赶出屋外。
到了第二日晚间,顾伯阳照例拎着食盒给羊护送饭,才踏入小院,忽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轻松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喜悦。他推开房门,只见羊护起身靠在床头,汗涔涔的脸上容光焕发,从头到脚仿佛换了一个人。
顾伯阳吃了一惊,留意瞧他的右手,食指回复如初,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他年纪尚轻,见识浅薄,猜测羊护终于以内力逼出蛇毒,豁然痊愈。
深渊血气吞噬了一整条钩吻蛇,精元反哺肉身,身体虽虚弱,胃口却大开,魏十七几天来首次将食盒一扫而空,哈哈大笑三声,倒头就睡,只把炼药堂当成安乐窝。
就这样,魏十七在天龙帮津口分舵安顿下来,该吃吃,该睡睡,毫无寄人篱下的拘谨,绝口不提回转华山派,对侯金彪易廉等人的打算,更是不闻不问,毫无介怀。何檐子看在眼中,暗暗称奇,他不知此人是当真迟钝,还是根
本不放在心上,隐隐觉得他不简单,叮嘱顾伯阳好生伺候,莫要忤逆了他的心意。
魏十七的生活很有规律,天蒙蒙亮就起身,打一桶冰凉的井水,简单洗漱后,到城南的岳华楼喝茶吃早点,闲逛一番后回到炼药堂,闭门不出,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由易廉或何檐子作陪喝酒聊天,完了上床睡觉。
一天只吃两顿虽然少见,尚在情理之中,唯一让人奇怪的是,他总躲在屋里干什么。
顾伯阳发现羊护的秘密纯属偶然。那天他陪着羊护从岳华楼出来,遇到一个老猎人在路边卖狍子。狍子是北方才有的野味,在津口属于稀罕物,识者不多,羊护不禁多看了几眼,随口说了句:“狍子脑袋很好吃,埋在灰堆里烤熟了,一个地方一个味。”
顾伯阳心中一动,他记起羊护是河朔人,狍子应该是他家乡的风味,当下掏出银子,买了两条前腿,那猎人慷慨地把狍子头送给他。回到炼药堂后,顾伯阳到后厨借了个火,卷起袖子,把狍子脑袋烤熟了,拍去浮灰,露出焦黄喷香的肉质,切作薄片,用食盒装了送到羊护住处,请他尝个鲜。
木门紧闭,顾伯阳担心惊扰他午睡,先从窗口探头张望了一下。他发现羊护盘膝坐在床上,右手食指肿胀发黑,似乎又被钩吻蛇咬过。顾伯阳略加思索,终于明白过来,羊护每次回到炼药堂,总要故意支开他,独自去蛇房晃悠一圈,他是引钩吻蛇咬上一口,运气逼毒,借此修炼内力。
蛇房是炼药堂重地,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羊护一定事先得到了易廉和何檐子的首肯,才能自由出入。糊里糊涂撞破他练功,犯了武林大忌,顾伯阳懊悔不已。
羊护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似乎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既然来了,就把狍子肉放下吧,离开河朔这么久,难得有机会尝尝家乡的野味。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再打搅我。”
“是……”顾伯阳放下食盒,朝紧闭的木门深深鞠了一躬。




仙都 第十九节 过屠门而大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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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帮津口分舵炼药堂以配制蛇药见长,城外有“蛇场”,城内有“蛇房”,除采集蛇毒配药外,还开了一家酒楼,以蛇肉入馔,据说能养容颜,去恶疾,壮阳气,生意着实不错。
“蛇房”内收罗的毒蛇不在少数,钩吻蛇,铁丝线蛇,土步蛇,过山风,银环蛇,竹叶青,矛头蝮,烙铁头,毒性最烈的七八种,魏十七一一试过,蛇毒转瞬即被血气吞噬,反哺的精元微乎其微,远不能与之前那条灵性十足的百年钩吻蛇相提并论。
津口是南来北往交通要地,人烟辐辏,市井繁华,没什么妖物出没,百年钩吻蛇难求,以蛇毒饲喂血气,聊胜于无,要尽快修复肉身,必须另想办法。肉身不得完满,许多修炼的法门都用不上,过屠门而大嚼,也是无可奈何。
除此之外,魏十七还在另一桩事上花了不少心思。
不得不说,羊护生了一副好皮囊,身如挺松,面如冠玉,鼻如悬胆,目如晨星,翩翩佳公子,郭传鳞与他身材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他是出身叛军,杀过人,掠过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掩饰不住身上的凶悍。二人像两条泾清渭浊的河流,相会于华山落雁峰,而后各奔东西,世事易变,运数莫测,因缘际遇,郭传鳞憔悴消瘦,羊护则平添了许多沧桑。
魏十七过目不忘,回忆羊护临死前的相貌,眼角眉梢,言谈举止,每日修饰那么一点,短短大半月光景,与羊护有了七八分相似,足以瞒混过去。即便是亲近之人,存了先入为主的念头,只当羊护被人追杀,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相貌有所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相比于郭传鳞,羊护的身份更好用,魏十七无意一直瞒混下去,待得肉身复原,他就不用再藏头露尾,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妖域也罢,仙城也罢,迟早是他的猎场。
这一日,他才回到小院中,忽听得有人叫道:“钩吻蛇!”那声音略带一些南方口音,清脆娇憨,听起来不像是在呼救,魏十七不觉放慢脚步。
“钩吻蛇,嘻嘻,叫你呢!”
魏十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花衫少女坐在墙头,笑吟吟地望着他,脚上穿一双缀花的红鞋,后跟轻轻踢着斑驳的墙壁。
“叫我什么?”
“钩吻蛇!何执事说你每天去‘蛇房’,把手送进钩吻蛇嘴里,故意被它咬一口——天下有这种练功的法子么?”那少女明眸善睐,笑容可掬,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魏十七不接她的话茬,随口问道:“你也是这里的人?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姓夏,今个儿才到津口的,你不认识我,我可是久闻你的大名!”
魏十七看了她几眼,很快失去了兴趣,淡淡哦了一声,袖着手自顾自往小院走去。那少女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提高声音道:“我叫夏芊,特地从总舵赶来见你,你跟我多聊几句吗?”
魏十七朝她摆摆手,足不停步,眼快就要踏进小院。“真有意思,竟然不睬我!”夏芊皱了皱眉头,随即舒展开来,道:“有河北三镇的消息,你不想知道吗?”
“令兄会亲口告诉我的,我有耐心等。”魏十七反手掩上院门,不跟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多费口舌。
夏芊咬着手指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呵呵,原来他都知道了……哪个家伙这么多嘴……一点都不好玩……”
“小……小姐……”羊护才离开,顾伯阳就接踵而至,见那少女高坐在墙头,大吃一惊。
夏芊双手一撑,轻轻巧巧跳下墙头,拍去身上的浮尘,道:“你是新进炼药堂的学徒吧,我听何执事说起过你。”
顾伯阳急忙退后半步,不敢正视她的容颜,抱拳道:“属下顾伯阳见过小姐,小姐千秋万载,芳华永驻,仙福长享,寿与天齐!”
夏芊吐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道:“这些都是小时候说着玩的,当不得真,不用这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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