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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陈猿
西北兵荒马乱,叛军声势浩大,胡人进逼三镇,大梁国全靠江南赋税,才得以支撑下去。早在半年之前,大梁国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镇远将军邓朴遣使跟夏去疾接触,开出条件招降天龙帮,成为邗军治下的一支厢兵。
大梁国的兵制,有正军,有厢兵,前者受枢密院辖管,朝廷直接拨放粮饷,自成一体,不听州府指派,后者由正军淘汰或州府招募,粮饷自筹,半民半兵,承担修筑、运输、邮传等杂役,通常不用上阵厮杀。
当时夏去疾受深井山萝菔道人指点,追逐长生之道,已不大过问帮内的事务,少帮主夏荇接见了邓老将军的使者。一番交谈试探,对方提出的招安条件十分优渥,却始终没有说明真实意图,夏荇心存疑虑,不断用言语刺探,那使者甚是精干,不露半点口风。
双方的交涉共持续三天,从始至终,夏芊都在一旁聆听,她“猜”到了邓朴的用意。
大梁国养虎为患,河北三镇既是对外的屏障,又是对内的威胁,倘若三镇放开樊篱,引胡人南下,联手作乱,京师必将大乱。邓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但他年老体衰,时日无多,已无力从根子上废除藩镇。
三镇节度使嚣张跋扈,出身行伍,曾邓朴麾下为将,立下赫赫战功,对老将军不无敬畏。可以这么说,邓朴不死,河北不叛,邓朴一死,河北必叛。而要与藩镇叛军周旋,江南的财赋是关键,某种意义上,朝廷的命运就
维系于那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侠以武犯禁,邓朴试图改变现有的格局,利用民间武力,弥补朝廷军队的腐败和兵力的不足。天龙帮受招安转为厢兵,直接隶属邗军,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一方面固然为了确保江南赋税不失,另一方面,军方野心勃勃,试图通过这一支厢兵加强对州府的掌控。这并未没有先例,河北三镇节度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与之相比,邗军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在邓朴的心目中,将整个江南打造成铁桶似的藩镇,或许更有利于大梁国的苟延残喘。事实上,即便河北三镇勾结胡人叛乱,只要江南不失,朝廷并非没有平叛的可能,至不济,依托大江天险退守南方,也能赢得东山再起的时间。
但这一切与夏芊的想法背道而驰,她清楚地知道,南北对峙只会造成兵戈不断,生民涂炭,北方的胡人将在数十年后入主中原,建立起新兴的政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大江天堑,席卷江南膏腴之地。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夏芊决心因势利导,小小地推一把,让历史的车轮稍微改变一下走向。她说服夏荇婉拒邓朴的招安,并给他描绘出一幅绚丽的图卷,天龙帮迁往北方,开辟分舵,寻找天命所归,从龙缔造新兴的帝国,对外抵御强敌,对内统一南北,打下千秋万世的基业,为天下万民谋福利。
然后,他们远离庙堂,退隐山林,于林泉之下平静地度过余生。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这才是夏芊向往的结局。
然而让夏荇和夏芊都意想不到的是,邓朴的反应竟如此激烈,兵行险着,从内部颠覆天龙帮,扶持杏川分舵舵主赵衍之,夜袭炼药堂,追杀少帮主。夏荇一旦身亡,天龙帮必将沦为朝廷的爪牙,历史也会回到原来的方向,这是夏芊不愿意看到的。
命运把握在别人手里,她感到深深的悲哀。
夏荇终究是做大事的人,静下心来,很快觉得自己犯下一连串致命的错误。
闻讯动身,行事仓促,以为羊护奇货可居,为免声张,仅带邬仝、夏芊等十余人,如果忠心耿耿的铁卫都在身边,最不济也能护得自身周全,不至沦落到如此境地。未曾警惕赵衍之夜袭炼药堂时所用的弩机,以为他花重金从黑市收购,没想到军方也参与
其中。沿途耽搁了不少时间,逃离津口城后不该在山坳歇脚太久,之后在胥阳镇也不该逗留,连夜赶路兴许能摆脱追兵。错误选择了折返铜陵,总舵十有八九已沦陷,从庆津渡过江无异于自投罗网,邓茂的中军劲卒正张开口袋,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夏荇脊背上冷汗涔涔,他猛地拉住缰绳,马匹嘶叫一声,人立而起,尥着蹶子停在了岔路口。
向西通往庆津渡,向东是荒芜的丘陵,人烟罕至,杳无生机。
邬仝驰近他身旁,问道:“少帮主,怎么了?”
夏荇斩钉截铁道:“不能去庆津!”
“不去庆津?”邬仝愣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少帮主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去庆津,不能渡江,邗军在江北等着我们!邬舵主,形势严峻,身后的追兵只是一支偏师,江北才是邓茂的中军主力。”
邬仝犹豫道:“邗军驻守江都大营,与我们关系一向不错,几处分舵在他眼皮底下,这些年从来都没出过岔子……”他并不知晓邓朴遣使招安天龙帮一事,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关节。
“三两句话很难解释清楚,邬舵主,我们不能渡江,唯一的生机在东面。”夏荇拿定了主意,不容分说,掉转马头折向东,当先疾驰而去。
邬仝摇摇头,喃喃自语道:“唯一的生机……有这么严重吗?”他声音是如此之轻,以至于近在咫尺的易廉何檐子都没有听清。
一行人唯夏荇马首是瞻,调转方向紧紧跟上,心中不无疑惑。魏十七紧了紧缰绳,稍稍放慢马速,白蔲坐在他身前,忧心忡忡道:“少帮主在担心些什么?”
“江北是邗军的地盘,他担心撞上邓茂的中军,小心些总是好的,赵衍之敢动手,背后有人撑腰,那个邓茂,来历很不简单!”邓茂的来历自然不简单,他是邗军主帅邓去疾之子,而邓去疾正是淮王梁治中的心腹爱将。
淮王当真按捺不住,打算动手了吗?
一行人离庆津渡越来越远,白蔲叹了口气,她心中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到铜陵,见不着老帮主和杜堂主了。





仙都 第三十一节 生要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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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字存厚,二十五岁,其祖上是殷实人家,后中道衰败,到了他这一辈,已沦为京城破落户。李牧颇有心气,不愿当帮闲混日子,找了个门路投军,辗转来到邗军江都大营,成为邓茂麾下的一员亲兵。
邓茂出身将门世家,其父为邗军主帅邓去疾,其祖父为大梁国三朝元老、镇远将军邓朴,此番他奉命南下,一方面扫平天龙帮,扶持军方的势力,进而控制江南的赋税和漕运,另一方面磨砺行军打仗的本事,为将来执掌兵权埋下伏笔。
淮军覆灭,胡观海掉了脑袋,河北三镇形同虚设,胡人长驱直入,大梁国能打仗,能打硬仗的,只剩下一支邗军了。天京城位于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梁元昊移驾扬州,枢密使闻达辅佐储君留守京师,在这样一种微妙的形势下,邗军已脱离了枢密院掌控,明面上直接听命于天子,实则操于邓朴邓去疾父子之手。
邓朴毕竟老了,胡人入侵河北三镇,形势岌岌可危,他毅然留在天京城,与闻达一文一武,镇守国都,只要他不走,魏博、范阳、成德三镇节度使就不敢越雷池半步,局势还不至一溃千里。
邓朴无暇旁顾,邓去疾却野心勃勃,决意扫平叛乱,辅佐淮王登上皇位,立下不世功勋,不容有人挡他的路。他命邓茂领兵去往铜陵,擒拿夏去疾,扫平天龙帮,留一名心腹督促赵衍之自筹粮饷,组建厢兵,逐步架空州府的权力。
邓茂选中了身边的亲兵李牧,提拔他为偏将,率一支轻骑兵先行,赶往津口城接应赵衍之。这本是一招无关大局的闲棋,如能擒获夏荇固然好,被他逃脱也无妨,丧家之犬,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但李牧并不这么想。
夜袭炼药堂并不像预期的那么顺利,赵衍之精心写好了剧本,夏荇却不是合作的演员,他本该死在津口城中,而不是杀出一条血路,匆匆赶回铜陵,给邓茂添麻烦。这回显得新提拔的偏将李牧很无能。
赵衍之靠不住,李牧亲自领兵搜索,当飞驰而来的游骑传来消息,他精
神顿为之一振,立刻收拢轻骑兵,朝响箭发出的方向全速包抄。在距离胥阳镇二十里的土路旁,他们找到了五具尸体,三人是邗军官兵,两人是车夫,死去不久,尸体还没有腐烂,军马和拉车的驴子俱不见踪影。
当地的向导说,前方有个岔路口,向西通往庆津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李牧的大队人马在庆津渡扑了个空,他这才意识到,夏荇再次摆了他一道。他踏着月光原路折返,打起火把一路细细查看行迹,来回数遍,好不容易才发现,岔路口附近的灌木林中,有人马横穿的行迹,向东延伸,消失在苍茫的夜幕中。
显然对手已察觉到危险,故布疑阵,留下蹄痕往庆津渡而去,实则放弃渡江,半途偏离土路,穿过灌木林兜转向东。天色已黑,地形复杂,不利骑兵驰骋,李牧无奈,只得命部下就地歇息,等天亮再说。
第一次领兵追击,小小挫折在所难免,李牧迅速调整情绪,冷静下来重新部署。他召来向导,比照地图详细询问,结果令人沮丧,由此向东是一片荒芜的丘陵,栖霞山如一道连绵不绝的屏障挡住去路,山深林茂,泉清石峻,哪怕多上数倍人马,也无法逮住那些漏网之鱼。
脑筋灵光的骑手都意识到眼下的窘境,他们一脸严肃地望着李牧,等着看他出糗。区区一个伺候人的亲兵,年纪轻轻就提拔为偏将,不用像他们一样出生入死博取军功,如何能服众。邓茂治军极严,谁都不敢阳奉阴违,故意使坏,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幸灾乐祸。
虽然没能抓住夏荇,至少阻止了他逃往铜陵总舵,不至坏了邓茂邓将军的大事。李牧双眉紧皱,趁着火光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目光落在栖霞山上,他隐隐记起一事,命人将天龙帮杏川分舵舵主赵衍之找来。
夜袭炼药堂失手,煮熟的鸭子飞了,赵衍之心中惴惴不安,不过事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他咬紧牙关,领着一干忠心耿耿的手下,跟随李牧一路追踪夏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半途而废。
李牧召见,他只身匆匆而来,凑在他身旁看了几眼地图,心中忽然一动,隐隐猜到了他的用意。李牧鉴貌辨色,知道他是聪明人,也不兜圈子,指着栖霞山道:“赵舵主,栖霞派可有人手在山中?”
赵衍之道:“如将军所言,‘铁龙’宋点尚有一个师兄,唤作‘铜龙’江伯渠,领了一干弟子留守于栖霞山中。”
李牧在地图上点了点,道:“赵舵主可领了手下,连夜动身,轻装进山,寻那江伯渠相助,搜索夏荇的行踪,吾领兵徐徐向东,停驻于山脚下等候消息。栖霞派门人久居山中,熟悉地形,只须拖住夏荇,不令其轻易逃脱即可。”
赵衍之仔细想了想,这倒是个可行的计划,他与江伯渠有几分交情,羊护又杀害宋点闵仲椿师徒,与栖霞派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将他们拖死在栖霞山中,引李牧率兵围剿,亦是合则两利之事。赵衍之拿定主意,一口答应下来,自去招呼手下,收拾马匹火把,动身前往栖霞山。
待到天色微亮,李牧传下军令,将轻骑兵分作三队,驰入荒野,投栖霞山而去。众人面面相觑,不无怨怼,一名骑手故意问道:“李将军,出发匆忙,干粮和粮草备用不足,人可以挨饿,马匹却饿不得,如之奈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此行系邗军自作主张,为掩人耳目,并未从江都大营调用粮草,沿途自行筹措而已。李牧微微一怔,板起面孔道:“山中有草木,林中有鸟兽,如何不能解决?军令如山,尔等不是第一天出来当兵,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再有废话,军法处置!”
骑手们一肚子腹诽,只好忍着饥渴,圈转马头向东行去。李牧一马当先,心中终有些沮丧,他上位太过容易,在军中缺少威信,又没有一拨讲义气的同伴帮衬,不得人心在所难免,不过粮草备用不足,确是自己疏忽了。
归根到底,计划不如变化快,他从未料到夏荇能杀出重围,逃入荒山野岭,令这一队轻骑兵失去用武之地。




仙都 第三十二节 存乎一念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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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栖霞山,夏荇才堪堪松了口气。一路疾奔,受伤的几人实在撑不住了,易廉率先翻下马背,仰天躺倒在腐烂的落叶中,仰望夜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天星斗像无数窥探的眼睛,月光洒落在山坳中,草木土石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邬仝呻吟一声,有气无力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顾伯阳看了看山形,蛮有把握道:“前面是栖霞山主峰三茅峰,东有龙山,西有虎山,我们大概在三茅峰和龙山的山坳里。”
易廉抱怨道:“见鬼,逃了半天,怎么撞进栖霞派的老巢了!”
“栖霞派除了‘铁龙’宋点,还有什么棘手的人物?”夏荇警惕起来,邬仝等有伤在身,夏芊和白蔻武艺平平,如遇强敌来袭,只怕一时顾不周全。
“听说他还有一个师兄,外号‘铜龙’,常年闭关修炼,不问外事,武功着实了得。剩下一堆年轻弟子,都是附近的农户子弟,没什么出挑的人物。”易廉对栖霞派的内情颇为熟悉,毕竟栖霞山余脉距津口不远,方圆百里,它是唯一值得天龙帮重视的武林门派。
夏荇心中有底,沉吟道:“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已经结下梁子了,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惹麻烦,节外生枝。”
易廉叹了口气,为难道:“话虽这么说,毕竟在他们的地盘上,要平安翻过栖霞山,可不是桩容易的事!”
夏荇道:“进了山总归安分些,至少那些骑兵追不上来……伯阳,还有干粮吗?”
顾伯阳摇头道:“离开胥阳时只备了一顿干粮,原本打算到庆津渡口再买……”
夏荇的视线扫过那五头牲口,当机立断道:“马留下,杀一头驴子充饥。过两个时辰,等天明再生火,烟火散在晨雾里,不易被人察觉。”
顾伯阳答应一声,小心翼翼道:“附近有条山涧,要不去那里歇息?地形隐蔽,洗剥驴肉也方便。”
易廉“咦”了一声,道:“你对这里很熟悉?”
顾伯阳苦笑道:“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又多,上下七八张嘴,饿慌了,满山找东西吃,这栖霞山不知进出了多少回,差点就去三茅峰当和尚。”
临时起意,匆匆进了栖霞山,两眼一抹黑,有人识路是意外之喜,夏荇拍拍顾伯阳的肩膀,勉励了几句。顾伯阳心中又惊又喜,此番逃难同甘共苦,只要能平安返回总舵,想必少帮主定
会对他另眼相看,许他一个前程。
众人倚着树干,合上眼略事休息,心中有事,都不大踏实。待到天光蒙蒙亮,顾伯阳蹑手蹑脚爬起身,牵着大叫驴走到山涧旁,举起朴刀又放下,不知该如何下手。他杀过最大的生灵仅限于鸡鹅,面对眼前的庞然大物,有些力不从心。
那头蠢驴本能地察觉危险,犟着脑袋一步步倒退,顾伯阳拼命拽住缰绳,却抵不过它的蛮力。正僵持之际,魏十七出现在他身旁,抬起秋冥剑,轻轻巧巧插入驴背,穿透心脏要害。那头大叫驴颓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一命呜呼。
顾伯阳心中一寒,杀一头牲畜和杀一个人,对羊护来说没什么不同,一剑直插要害,在他的心中,难道没有怜悯和恻隐吗?
魏十七关照了一句:“你去找些枯枝来生火。”他把驴子拖到山涧旁,麻利地剥除皮毛,冲洗血水,麻利地分割成大小肉块。秋冥剑锋利无双,对付区区一堆死肉不在话下,让顾伯阳诧异的是,羊护竟是屠宰牲口的行家里手,切割之精准,手法之纯熟,令人眼花缭乱。
顾伯阳只是炼药堂一学徒,不敢多嘴,别别扭扭行了个礼,掉头往树丛走去,顺手拣了不少干透的枯枝,以备燃火之用。
夏芊双手抱在胸口,全然没有顾伯阳的顾忌,笑道:“这么厉害,看不出来!”
老鸦岭,枯藤沟,肉食者,过去的记忆刻入骨髓,历久弥新。魏十七含糊其辞道:“以前常去山里打猎,来回一个多月,剥洗猎物是家常便饭。”他顺手折了一根柔软的藤条,把肉块串在一起,头尾打个结,提在手中。
夏芊兴致勃勃道:“听说遇到暴风雪,被困在深山老林里,老猎人茹毛饮血,能挨过一冬,有这回事吗?”
“那是迷路了,又没有火石,人总得吃东西,茹毛饮血也比饿死强。”
“你试过吗?”
“尝过生的狍子肝,肉都是烤熟了吃。”
“生的狍子肝?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粘糊糊的,不算好吃,也谈不上难吃。”
羊护提着驴肉,往山涧的上游走去,不远处,顾伯阳已燃起一堆篝火,烟气冉冉上升,散在树梢的晨雾里,转瞬消失了踪影。
夏芊紧跟上几步,道:“进山打猎,有没有带个锅子煮肉汤喝?”
“太麻烦。老猎




仙都 第三十三节 铜龙江伯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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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耆宿名门长老,大都有闭关的嗜好,短则月,长则年,闭门不出,自行其是。他们中的极少数,闭关是为了修炼绝世武功,剩下的多半另有所求,不是躲清闲,免受俗人俗务骚扰,就是装模作样,虚应一番故事——如果不闭关,岂不显得自己不那么高明?本人的威信何在?本派的威严何在?
对“铜龙”江伯渠来说,闭关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只想借此机会避开掌门宋点,时不时溜下山去散散心。栖霞派的底细,他比谁都清楚,靠那几个资质平平的乡下把式,砍柴种菜还可以,练剑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宋点野心勃勃,一心要让栖霞派跻身中原五大门派之列,从千百人中挑出了闵仲椿,悉心培养,自己辛苦不算,还要拉上师兄当垫背。
江伯渠懒散惯了,胡乱指点一套剑法,借着闭关的由头躲起来,把栖霞派的俗务丢给宋点去打点。他私下里以为,闵仲椿性情浮躁,拿腔作势,充其量只是个守成之材,师弟百年之后,若把掌门之位传给他,栖霞派最多维持现状,至于在他手里发扬光大,想都不要想。
尽管闵仲椿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已经是宋点能找到的佳徒了,真正性情沉稳、天资卓绝的璞玉,早被名门大派招揽去了,根本轮不到栖霞派。
但江伯渠万万没有料到,师弟竟如此性急,插手天龙帮内乱,应杏川分舵舵主赵衍之之邀,联手偷袭津口炼药堂。等他得到消息时,宋点和闵仲椿都已惨死在羊护的剑下,尸体躺在棺材里,停椁于普济义庄,等候收殓。
赵衍之手下有一郭姓执事,陪同栖霞弟子回山报信,带来噩耗。那执事原是山脚下一樵夫,姓郭名笃,面相忠厚,往来栖霞山多年,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平日里跟着闵仲椿,鞍前马后效力。江伯渠盘问再三,这才知晓闵师侄加入天龙帮,积功当上香主,宋点亦是杏川分舵半遮半掩的供奉。栖霞派早已绑在了赵衍之这条破船上,如今船沉了,人死了,留下烂摊子等这江伯渠收拾。
江伯渠
长吁短叹,夜不成寐,栖霞派只剩下他一个支撑残局,难道祖师爷开宗立派,无数心血就此付之东流?他虽然不甘心,但实在没底气力挽狂澜。当务之急是安葬死者,至于讨回公道,嘿嘿,帮派仇杀,犯上作乱,人家不找上门来,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师弟和师侄的剑法,江伯渠心中有数,凶手定不会是泛泛之辈,郭笃是个糊涂蛋,说什么对方使妖术,他嗤之以鼻,看见骆驼说马背肿,天下高明的武功不计其数,哪是这些井底之蛙能想见的。
遣走郭笃,江伯渠独自在祠堂中枯坐了整整一夜,一个个牌位看过来,沉默不语。待到天明时分,他从祖师的画像后取出一柄黑布包裹的长剑,惆怅地摇了摇头,慢吞吞走出祠堂。隔着厚厚的黑布,隔着坚硬的剑鞘,江伯渠兀自感到掌心一阵阵炽热,鞘中之剑似乎是活物,从沉睡中苏醒,孜孜渴求着什么。
祖师的遗训犹在耳畔,非到栖霞大难,迫不得已,万万不可动用此剑。眼下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当口了吗?江伯渠停下脚步,心中有些踌躇,转念一想,门下弟子蠢笨不堪,没什么扶得起的人才,栖霞派只剩自己一人,勉强也能算大难临头,请动此剑报仇雪恨,似乎也不为过。他叹了口气,觉得喉咙发痒,重重咳嗽了几声。
年岁不饶人,老了!鞘中之剑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意,热流涌动,敦促他快些拔出神剑,痛饮仇人颈中血。江伯渠下意识伸出手去,五指颤抖,终是没有握上去,反而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飞快缩回袖中,心有余悸。
古怪!这剑当真古怪!江伯渠活了七十多岁,从未遇到如此诡异之事,正犹疑之际,门下一唤作“阿沐”的弟子奔进祠堂,大叫一声:“师……师伯!”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住膝盖,浑身热气蒸腾,汗水湿透了衣衫。
江伯渠道:“莫急莫急,有话慢慢说!”
阿沐满嘴血腥味,咽了几口腥甜的唾液,断断续续道:“杀死师父的凶手……我……我
……看见他们了……”
“你没有看错?”江伯渠皱起了眉头。阿沐本名阿木,拜入师门时宋点给改的名字,他本是附近的村民,身体强壮,力大如牛,脑筋却不大灵光,对他说的话,江伯渠一向不敢确信。
“真的……是真的!那个杀死师父的凶手,我看得清清楚楚,在平日打水的山涧下!”
郭笃临行前曾向他暗示,此番杏川分舵作乱,是奉邗军的指使,民不与官斗,夏荇等辗转逃进栖霞山,并不让人意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江伯渠拿定了主意,板着面孔道:“你留在这里,把嘴闭上,不准跟别人说起,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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