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对不住,你太高了。”
纪九被这毫无诚意的道歉给噎得作声不得,好容易那痛意渐渐过去,他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哪儿?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是张园,你是我从酒肆里带回来的。”阿六的回答言简意赅,但接下来,他却比平常要显得话多一点,“要不是少爷要见你,你差点就被人送到行院里过夜去了。”
纪九本来就已经冷汗出了满身,听到这最后一句话,他顿时流汗更多了。尽管过了年已经十八岁的他年纪比张寿还大,那些青楼楚馆之类的地方也去过,对于女人已经是食髓知味,但他还是知道分寸的。今天晚上要是他被发现留宿哪家行院,明天就会被人宣扬得满城皆知!
因此,他立刻赔笑道:“多谢六哥,你真的是救了我一次!”
这一次,阿六没有答话。他轻轻松松地架着纪九一路前行,等到了一处院落门口,见杨好正在那探头探脑,见了他连忙上前要帮忙,他却径直问道:“书房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杨好赶紧摇了摇头,可待要再仔细解释一下那位虎背熊腰张三公子的去向,却被阿六横了一眼,当下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说,眼睁睁看着阿六直接把纪九带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后就把人架了进去。
在外间那黑灯瞎火的甬道上被人架着走了老半天,骤然进了这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纪九忍不住眯起眼睛适应光线,随即就看到张寿正坐在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大书案后头,饶有兴致翻着一本巴掌大小的书。只一眼,他就判断出,那是从自己手上卖出去的东西。
虽说有人嚷嚷张大块头作弊时,他并没有回头,可此时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必定是张寿从那个愚蠢的家伙手中没收的。
虽不知道张寿当时为什么没有追究张大块头,但纪九很聪明地绝口不提此事,等阿六松手之后,他勉强站稳,就恭恭敬敬弯下了腰。
“我一时昏头,酒后无状,多亏老师派人解我困厄。”
“呵呵,阿六说你酒品不错,醉倒之后也不胡言乱语,只知道倒头就睡。倒是你那些酒友不是什么好路数,有人溜之大吉,有人冷嘲热讽,还有人打算把你送去哪家行院偎红倚翠,连那顿酒钱,也全都被推到了你身上,让掌柜到你家讨要。你看人交友的眼光实在是不太好。”
张寿说完,就把手中那小抄给丢在了书案上,见纪九只是面露尴尬,但眼神却显得很镇定,他就知道这位仁兄的交友恐怕有别的考虑,当下就略过此节不提。
“我让阿六找了你来,只想问一问,你卖给张三郎他们几个的这些笔记,是你的笔迹。居然辛辛苦苦抄出来六份,这等心志着实可嘉,不应该是只用来换钱的吧?”
纪九登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事情迟早会东窗事发,但他又没明说让张无忌那个蠢货靠这个作弊,其他那些没被抓到的人想来也不会泄漏此节。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在分堂试结束的当天晚上,这就事发了!张寿竟然知道他抄了六份!
他努力地整理着有些混乱的思路,可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却被张寿接下来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看过这三本笔记,内容详实,记录清楚,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有人这般用心。如此说来,是你在上课的时候埋头记录我讲的那些东西?”
张寿说着突然一顿,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如果真是你完整记录我讲的东西,事后再整理出来,这难度实在是不小。毕竟,半山堂不同于其他各堂,我讲课随心所欲的时候多,照本宣科循规蹈矩的时候少。所以,这三本笔记打包卖五十贯,不是卖贵了,是卖便宜了。”
纪九只觉得后背衣衫已经完全贴在了身上,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甚至都没注意到阿六已经悄然离去。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些恼火自己太过轻狂,考完之后就去喝酒,以至于此时脑袋一片浆糊,根本无法做出合适的应对。
可他至少知道张寿此时这一番质问的中心是什么——可是,那三本笔记到底是为谁记的,打死他也不敢随便透露。可他也想不出一个能把张寿糊弄过去的借口,当下只能选择沉默硬扛。然而下一刻,他却险些没跳起来。
“纪九郎,没想到你一向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宫中有人脉,真是不简单啊!”
张寿怎么知道的!
猛然抬头的纪九和张寿四目相对,见其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他才一颗心猛然一缩,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给了对方确证的机会!淋漓大汗的他慌忙低下了头,正打定主意绝对不承认时,却不想张寿又慢条斯理地说了话。
“这次分堂试中,最后几道题是皇上出的。皇上又不曾像徐监丞这样天天在半山堂外头晃悠,就算三皇子和四皇子常常回去对他说起,他也顶多只能听个大概。所以,我早就听说半山堂中有人专门记录课堂内容,送宫中给皇上御览,却没想到竟然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你。”
纪九登时如遭雷击。原来司礼监掌印楚宽吩咐他暗中记下课堂内容,并不是自己要看,而是给皇帝看!皇帝在看那些笔记的时候,知道是他写的吗?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可能会因此进入皇帝的法眼?
不,不可能,以楚宽的谨慎,说不定会再让人抄一遍,不会让人看出他的笔迹……
心中犹如万蚁噬咬,时而欢喜,时而惶惑,时而愤怒,时而惊恐……纪九面上的表情就犹如走马灯似的变幻个不停,他知道这是因为酒仍然未醒而导致的心绪杂乱,奈何此时他根本没有强行去镇定心神的机会,只恨一时为了摆脱麻烦,又想着弄点钱,惹来了张寿关注。
权衡再三,他终究还是决定坦白。楚宽固然是个始终很低调的人物,而且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但县官不如现管,不说张寿管着国子监,就说现在,他也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于是,他索性坦然说道:“老师说得没错,是司礼监楚公公吩咐我记录老师授课内容,然后整理出来,定期交给他的。”
原来是楚宽?张寿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意料之外是因为他没想到楚宽这个一贯不结交外臣的司礼监掌印竟然会悄悄地勾搭了一个官宦子弟——要知道,纪九的老爹,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都察院位居前列的大佬之一。而情理之中,则是因为若非楚宽这样的人物,趋利避害的纪九公子理应不会屈从。
他点了点头,又笑道:“你卖给纪九他们这笔记,又没有让他们去作弊,本来也无可厚非,但你这笔记做成这般大小,正好适合作弊用,难免要招人口舌。所以,就算你自己此番分堂试成绩突出,你就不怕回头招人非议,甚至诽谤?还有心思大晚上在外头饮酒作乐?”
“我……”纪九没想到张寿便犹如连环手似的,抽丝剥茧,直接挖到了最深一层。可最要紧的楚宽都已经供了出来,他把心一横,索性也就实话实说。
“如果我能考到半山堂第一,却又被人质疑作弊之类的事,就假装负气退出半山堂自证清白,届时楚公公许诺给我在京城之外谋一个差事,虽说未必很好,却也比在京城看家里人脸色强。我不像陆筑那样有天赋,也不像张琛张武张陆那样早早就得老师信赖,所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张寿抬手示意纪九不用勉强继续说下去,这才呵呵一笑,“半山堂中那么多人,我确实没办法面面俱到,有时候也难免厚此薄彼。从前翠筠间那些人,我是曾经代莹莹承诺过他们的,难免要多看顾一点。你早有门路,有什么想法也很正常。”
张寿说得云淡风轻,但纪九却为之亡魂大冒。他可从来不敢去赌别人大肚能容天下事,此时此刻,他最怕的就是张寿将考场中发生的那一幕幕全都和自己联系起来!
他慌忙解释道:“老师,吴四郎指斥张无忌作弊,想来只是因为张无忌仗着出身襄阳伯府,往日欺软怕硬,这次又正好被人看见那笔记。但我知道,吴四郎想要煽风点火,兴风作浪。我听说,唐老实,就是唐指挥使家的,他用借据逼他在考卷上写别人的名字!”
果然有人要搞事情……但是,如今听来,似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寿心中这么想,淡淡地问道:“这事情司礼监楚公公知道吗?”
“应该……知道。”反正已经卖过楚宽一次,纪九也就不介意卖第二次了,“楚公公说,春雷一起龙蛇动,老师你自从进京之后折腾出那么多事情,别说和赵国公有仇的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是那些眼热老师你位子,又或者被搅和过好事的人,也都会趁虚而入。”
生怕张寿去找楚宽的麻烦,届时牵扯到自己,他赶紧又补充道:“楚公公说,正要那些人一个个蹦跶出来,皇上才好收拾局面。”楚宽应该是皇帝授意的……应该……是吧?
呵呵,果然,不就是先眼看我局势危急,然后再伸手搭救,如此就有一段人情好说话吗?现在想想,当初永平公主月华楼文会,当时还是司礼监秉笔的楚宽好像就是这么干。
张寿一边想一边微微颔首:“好了,你既然都坦白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做,你可想好了?”
我能说没想好吗?纪九只觉得自己就犹如被两座大山挤压之下的肉饼,索性直接拱了拱手道:“正要请老师指点迷津。”
“我哪有什么可指点你的。你按照楚公公的吩咐去做,那便是把事情挑起之后,在外避避风头,另有一条出路。你帮了他这么多忙,料想他也不会轻易抛下你不管。”张寿说着就嘿然一笑,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而你要想破开这个局,那也有另外一个很简单的做法。”
他顿了一顿,轻描淡写地说:“谢万权那个现成的榜样,你可以学学,我推荐他去帮陆三郎的父亲了。另外,买了那三本笔记的张无忌人也在张园,你们两个不妨合计合计。”
纪九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便渐渐心思活络了起来。他当然不敢和楚宽对着干,可按照楚宽的安排离京,看似海阔天空,他这辈子也许就都回不来了。与其如此,他确实不妨学一学破釜沉舟的谢万权!至于张大块头那个蠢猪,他也得好好问问!
乘龙佳婿 第三百零七章 鸡毛飞上天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儿,好好的考试也能闹出作弊的丑闻,简直丢了国子监的脸!”
“简直好笑,学生作弊也能怪到张博士的身上?每年科场考试,哪次不会抓到几个甚至十几个夹带乃至于作弊的?国子监考试,又不曾搜身查夹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再说,那个疑似作弊的,我记得可是出自首辅大人你推崇的楚国公张家!”
“那是襄阳伯家的儿子,和楚国公有什么相干!再说,焉知不是有人陷害他?”
“监生作弊是有人陷害,可出现这种事却要怪老师?我倒是想知道,江阁老你从前当地方主司的时候,审理案子莫非都是这么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奉天殿前偌大的广场,又是一个御殿上朝的早晨。刚刚等候上朝时的各种议论声,此时已经不复存在了,除却呼吸声和脚步声,再也没有太多的杂音。然而,刚刚在朝房的那一番争议,亲自目睹又或在外耳闻的人却心里有数,一会儿可能要闹到御前。
就国子监半山堂分堂试的那点小事,首辅次辅居然能吵成这样,不是借题发挥,谁信?
只可惜赵国公朱泾自从回来之后上朝了两三天,之后就奉旨在家安养,否则刚刚就不只是江阁老和孔大学士两边针锋相对了,信不信那位之前杀人累累的赵国公能挥拳相向!唯一奇怪的是,一贯脾气暴躁的襄阳伯张琼在外头听着,竟然没有因为事涉自己而狂怒发火。
早朝的前半段,永远都是平铺直叙,乏善可陈,大多数人也就只需要当个背景板,看其他人上窜下跳通过一个个议题。就连御座上的皇帝,也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呵欠给吞了回去。虽说本朝的官员不像宋时那样蹬鼻子上脸,但失仪依旧是双向的。
官员失仪是不小的罪名,至于天子失仪……传出去同样要被人耻笑的。
然而,不失仪不代表不走神,就在皇帝心中第无数次心想,太祖皇帝为什么不把早朝给废除,改成逐级会议,缩减人数和时间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国子博士张寿屡次得到皇上褒奖,此番更是力排众议给半山堂搞什么分堂试,可结果却是乌烟瘴气!”
皇帝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回过神,等瞧见说话的是都察院素有大炮之称的左都御史,和朱泾同姓,之前更是攻击朱泾核心的朱恒时,他就心中了然,当下也不说话,只是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扶手,眼睛却瞥了江阁老一眼。
尽管这位已经屹立在内阁长达十五年的首辅面色纹丝不动,可他心里依旧能够断定,可以被称之为都宪的朱恒,也只不过是马前卒一枚。
“只不过是黄口小儿嚷嚷一声作弊,朱都宪就煞有介事地拿到朝会上来说,你是不是觉得大家太闲了?”户部尚书陈尚嗤笑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天下多少需要管的大事不去理会,诬陷功臣的事也装作没发生过,反而盯着一个国子监,朱都宪倒真是舍本逐末。”
陈尚这位户部尚书自从丁忧起复回朝之后,那是铁了心护着张寿这个小师弟,这情势如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因此他第一个站出来怒轰朱恒,谁都不觉得奇怪。
而朱恒本人自然也并不意外,他只当没听到诬陷功臣这四个字,哂然一笑道:“陈尚书你一心顾着同门之谊,这固然全了你的私心,可你难道就忘了公义?皇上曾经亲临国子监,要求整饬学风,如今这所谓的作弊风波闹得满城风雨,难道这事情还不够大?”
没等陈尚答话,他就大声说道:“不过,臣之前听说此事的时候,却觉得事有蹊跷。谁都知道,赵国公和楚国公素有旧怨,国子博士张寿乃是赵国公的女婿,在他主持半山堂分堂试的时候,却抓到楚国公的侄儿,也就是襄阳伯之子作弊,焉知不是利用职权栽赃陷害?”
说到这里,他就看向了武官队列中面无表情的襄阳伯张琼,含笑问道:“襄阳伯,你就甘心让你的儿子背着作弊的黑锅吗?”
他娘的,还真是踩到老子头上来了!
襄阳伯张琼想到那天晚上张寿来找自己时说的话,想到后来对方那个神出鬼没的侍仆给自己送来的信,他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硬梆梆地骂道:“放你娘的狗屁!”
这六个字骤然间让刚刚还充斥着窃窃私语的大殿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被镇住了,这可是早朝的奉天殿,不是大街,也不是酒肆食肆,这位襄阳伯的竟敢出口成脏?在一点点失仪都会被鸿胪寺和监察御史联合记名的这种场合,这简直是非同一般的勇士啊!
而已经气炸了肺的张琼却顾不得别人是何等看待自己了,他霍然跨出去一步,指着朱恒的鼻子就痛骂道:“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到我头上来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张琼的反应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而他那暴跳如雷的架势也让很多人不由得捏着一把汗。然而,这位襄阳伯却仿佛完全忘记了失仪两个字,直接冲到了朱恒的面前。
“嚷嚷作弊的那家伙,是你孙子朱佑宁的跟班,吴太仆家的老四,他平日在半山堂成绩垫底,所以才破罐子破摔乱嚷嚷混淆视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孙子朱佑宁自己不学无术,从广业堂里跌出来,整日里嫌弃半山堂里龙蛇混杂……我呸,有本事他到率性堂逞威风去!”
没想到一贯在朝堂上就打瞌睡的襄阳伯张琼,竟然也会有这样抖露别人黑材料的时候,这就有好戏看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皇帝来了精神,其他事不关己的朝臣们也有不少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了起来。然而,最激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结果却捅了马蜂窝的朱恒。
他几乎是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怒瞪张琼就喝道:“襄阳伯,你简直不可理喻,不知好歹!你以为如此包庇你那逆子,就能颠倒黑白吗?”
“呵呵,我包庇他?我听到消息就把人摁在春凳上痛打了一顿,要不是张寿登门,说不定我就直接把那小子给打死了!”张琼毫不讳言自己的简单粗暴,抱着双手轻蔑地说,“我大哥是和赵国公朱泾向来不和,可我们张家人素来恩怨分明,朱泾是朱泾,张寿是张寿!”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神情倨傲,但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张寿虽说年轻,但这小子处事公允,待人以诚,我是没女儿,要是有女儿,说不定我倒要和朱泾抢一抢女婿!”
当听到一声响亮的咳嗽,他侧头看见那是满脸不以为然的陈尚,这才稍微醒悟到自己已然离题万里,当下就收起这犹如街头恶霸似的姿态,礼仪非常标准地对皇帝深深一揖。
“皇上,那所谓的作弊传闻一出,臣就把逆子拎到了跟前教训,结果还是被张寿登门一番别让孩子白白背了黑锅给点醒了过来,这才查到了之前说的那点事。臣所言字字句句属实,这都是可以让人去查证的。臣还听说张寿把国子监绳愆厅的徐黑子给请了去帮忙阅卷。”
说到这里,张琼顿了一顿,露出了一口保养还算不错的小白牙。
“就和之前陈尚书说得一样,这点小事,皇上要过问,回头召见相关人士质询就行了,这奉天殿早朝有多少事情要商议,何必浪费这么多人的时间?朱都宪成天只需要血口喷人,闲得没事干,其余各大衙门可是忙碌得很!”
这位襄阳伯真是太阴损了……怪不得他以往在朝会上犹如一尊石佛,敢情是因为一说话就气死人不赔命啊!
好在干御史这一行很多年的朱恒心理素质不像一般人,一大把年纪的他虽说被张琼连番言语噎了个半死,面色也涨得通红,但还顽强得屹立不倒。然而,他强行保持的这份镇定,却在外间一个声音响起后,化作了乌有。
“皇上,国子博士张寿陈情,道是此番半山堂分堂试上,竟然出现了两张名字一模一样,笔迹却截然不同的卷子。两张卷子上的名字,全都写着朱佑宁。”
没等这奉天殿里大多数人由朱佑宁想到朱恒,也没等少部分清醒的人想明白这样一件不算太大的事怎么够格在朝会上传进来,刚刚才怒顶朱恒的襄阳伯张琼就又开口了。
“敢问朱都宪,令孙一个人却做了两张卷子,你是不是应该好好解释一下?”
朱恒那一张脸本来就是猪肝色,此时更是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就在他已然快要气得肝疼胃疼哪都疼的时候,终于有人站出来接过了张琼越来越过分的话茬。
“襄阳伯,同为朝臣,还请你稍微收敛一些。既然没有证据,你就不要无端指责朱都宪了。”
然而,这貌似公理正义的话刚刚说完,那个站出来打圆场的人就轻描淡写地说:“朝会上不宜再议这件事。皇上不若在朝会之后召见张寿等人,好好问一个清楚,免得外间流言蜚语,届时朱都宪和襄阳伯牵涉其中不说,还要被外间猜测什么幕后黑手,无关人士就别去了。”
盯着此时状似和事佬的孔大学士,朱恒几乎想把人生吞下去,果然,孔大学士此言一出,他就看到江阁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迥异于之前在朝房中和孔大学士针锋相对时的强势。这一刻,他不禁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而看戏看够了的皇帝则是欣然应允:“好,既然朱卿说此事满城风雨,张卿又坚称儿子被人暗算,那朕就亲自莅临国子监裁断。正好之前陆卿坚辞兵部尚书,朕才刚刚从内库拨了钱款要扩建国子监,有些监生却嚷嚷朝廷不够优待士人,朕也该去国子监看看。”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向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没错,时至今日,兵部尚书这个大司马的位置,还空着……
至于曾经认为搬开头顶大山,于是就能顺理成章更进一步的兵部侍郎赵英,这位才刚刚左迁贵州布政使。而对于尚书和左侍郎同时空缺的这种情况,虽说朝臣们也都各有推荐,但至今却还没个结果,整个兵部的事务,暂时都是阁臣里头最好好先生的吴阁老代管。
于是,当这一日早朝结束时,发难不成反遭闷棍的朱恒气冲冲径直回了都察院,其余官员大多是看到襄阳伯张琼就绕道走——哪怕回头这一位肯定要被弹劾朝会失仪,可能够在早朝上骂出“放你娘的狗屁”这种脏话的家伙,人们大多都想着有多远躲多远。
张琼却不在乎自己被人孤立,出了宫就大摇大摆地回府。等到了家,他正寻思着要不要送个信去张园,却等来了司礼监随堂吕禅亲自过来传话——皇帝要去国子监了,请他同去。
“这么快!”哪怕知道皇帝做事雷厉风行——其实更准确的说是心血来潮,但张琼还是有些措手不及。这么一点时间,净街、布防……各种事情都来不及吧?
然而,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还不能泼冷水,连公服都来不及换就匆匆出了门。等他甩开随从,策马小跑到了国子监大学牌坊下,却只见朱恒这个左都御史也恰是同时抵达。两厢一打照面,那真是相看两厌,彼此都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怒哼。
而就在张琼刚刚别开脑袋打算一跃下马时,他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等扭头一看,他就见到了让他惊掉下巴的一幕。
就只见至高无上的大明天子,竟然就只带着十几个随行侍卫,悠悠闲闲地骑马小跑过来,那样子就仿佛是寻常贵公子带人逛街一般随意。
那一刻,张琼忍不住轻轻吞了一口唾沫,第一次觉得皇帝亲临国子监好像不那么妥当。这位天子不是经历过之前的业王之乱吗?怎么竟然还这么乱来?
不但张琼,就连闻讯赶到的张寿,第一想法亦是觉得这位天子着实随心所欲。
然而,皇帝在下了马背之前,便马鞭轻轻一挥,吩咐了一声免礼,旋即就淡淡地说:“此番国子监的分堂试,朕既然亲自出题,那么今日也顺带过来亲自做个裁断。裁断之后,让国子祭酒周卿召集一下人,朕要在明伦堂,对所有监生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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