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所以,此次分堂试,我的宗旨是,合则留,不合则去。”张寿这时候方才对张琼点了点头,态度诚恳地说,“毕竟,不是每个监生的父执长辈都像襄阳伯这样通情达理。”
就襄阳伯这样暴躁冲动名声在外的,还叫通情达理?这是讽刺那位左都御史的吧?
不少监生都在心中疯狂腹诽,包括张大块头这个如假包换的襄阳伯之子在内。然而,刚刚捧了张寿却恼火人家不领情的张琼,这会儿终于心里舒坦了。既然已经互捧过了,这时候他也就没有再继续,而是冲着张寿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夸奖。
皇帝眼看这一幕,心中只觉得着实好笑。然而,张琼的建议确实正中他下怀,因此他见朱恒虎着脸不做声,剩下的国子监学官们面面相觑,大多数只会尬笑,虽说有人露出了明显凝重的表情,但如周祭酒罗司业这样的,却流露出几分惊喜,他就完全有数了。
那些自认为清贵的国子博士们,也许很担心被人分去了职权和尊荣,但对于祭酒和司业这样的高官来说,绝对会高兴下属官员的队伍不断庞大,自己能够管的人更多——当然说得更好听一些,就是国子监不再只是名头好听,实际上却被边缘化的官衙。
因此,看了一眼半山堂那些小心翼翼的监生,皇帝就一锤定音地说:“周卿,罗卿,把今日在监的监生,都召集到明伦堂前吧。每堂再挑选出监生三十人进明伦堂来。”
周祭酒之前在朝会上就听到过此节,此时他立刻一口答应,招呼了罗司业和一群学官出去安排,可他有意无意略过张寿时,却听到皇帝点了名:“张卿你把九章堂的人也都叫来。”
眼见学官们全都匆匆而去,皇帝这才离座而起,似笑非笑地说:“国子监衰颓已久,虽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重新崛起,但整肃却恰当其时!”
乘龙佳婿 第三百一十章 鲶鱼
对于国子监六堂的监生来说,时隔数月再次迎来皇帝亲临国子监,甚至还有人有幸面见天颜,这确实是一件鼓舞人心的大事。然而,皇帝是为半山堂分堂试舞弊的传闻来的,这又不免让不少自诩优秀的学生心情不忿。
可当进入明伦堂的监生们听到皇帝说出的第一句话时,却无不为之吓了一跳。
“国子监半山堂监生朱佑宁、吴吉,构陷同窗,不思上进,品行不断,今逐出国子监,十年之内禁入科场,终生不得荫补。”
十年内禁入科场,对于半山堂的监生们来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能下科场去博取功名的,这时候不说在率性堂,至不济也是广业堂中一员。然而,终生不得荫补,这却绝对称得上是要人命的。因为那就意味着如今父祖在时还能庇护你,父祖不在你就是草民一个!
想到自己只有朱佑宁一个孙子,朱恒登时面色惨白。而吴太仆却如释重负——反正他不止一个儿子,以他的官职和功绩,也不足以让所有儿子一一得到荫补,再说了,惹出这样的事情,他连把那个该死的儿子赶出家门的心思都有,还管得了吴四郎死活?
可明伦堂中的其他各堂监生们却无不对皇帝的铁腕噤若寒蝉——这还是官宦之家出身的监生,说逐出就逐出,说禁入科场就禁入科场,说不得荫补就不得荫补,这要是他们,那不是就意味着就此完蛋了?
于是乎,当皇帝说将重新修缮六堂,但与此同时,复国初时旧制,斋长不再是管辖一堂数百人,而是仿效宋时,三十人分斋,然后遴选文学出众的新进士作为学正督导讲学,内库出资,每斋至少保证房屋五间,号舍五间时,一时欢声雷动,别说异议了,竟是人人赞同!
一来从前六堂就已经渐渐坐不下那么多学生,所谓的大课已经渐渐流于形式,不少国子博士压根就不思讲课,更不要说管束监生,于是上下散漫学风平平,还不如半山堂和九章堂。
至于二来……如果朝廷真的能拨下那么多房屋,给足大家各种补贴,那监生两个字,也就不像从前那样只有面上光鲜,而是能带上真正的金字……日后兴许会变成金字招牌!
众多监生欢呼雀跃,随后又在周祭酒和罗司业的大声呼喝提醒下,渐渐安静了下来,可不多时,在有人带头大喝了一声皇上英明之后,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再次从明伦堂内卷到明伦堂外,虽说三四千人远远谈不上聚齐,也就是总共一千余人的光景,但声势却很大。
以至于原本还震惊于吴四郎和朱佑宁被逐出国子监的半山堂监生们,那声音也好,动作也好,全都慢了不止一拍,好一会儿方才慌慌张张加入了齐声颂圣的行列。
虽说晚了一点,但是,他们和完全在发懵的张寿相比,还是显得非常机敏。张寿一直到发现襄阳伯张琼那破锣似的声音简直能掀翻屋顶,学官们一个比一个嚷嚷得卖力,乃至于周祭酒和罗司业也犹犹豫豫加入其中,他这才跟着叫了两声。
不得不说,对于颂圣这种事,他很不习惯……非常不习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因为朝会参加得少,而是因为山呼海啸似的情景经历过几次之后,他非常不喜欢这种被裹挟的氛围。
而身处被人称颂中心的皇帝,却也并不觉得高兴,他甚至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才在众人呼喝不见停止之后,抬手示意众人住口。
等到那皇上英明的声音终于告一段落,他才淡淡地说:“然则,宋时的国子监虽说完备,但他们的科举却不如我朝一层一层,从秀才、举人到进士遴选上来。而虽说在国子监上投入无数,到了南宋时,国子监学生却被权相拿来当作彼此攻谮的工具,甚至影响到了用兵。”
“学生就是学生,除非真的投笔从戎,放弃学业,否则,就不要卷入朝政,卷入党争!监生议政,太祖严禁,朕如今也重申此令。但有朝臣勾连监生,妄议国事的,决不轻饶!”
是朝臣中勾连监生的人决不轻饶,而不是议政的监生决不轻饶,这其中的差别,正噤若寒蝉的监生们也许还暂时体会不出来,张寿却是品出了几分滋味。
皇帝的话却还在继续:“朕知道,国子监中不少监生都出自寒素,你们的父母族人为了供养你们而不遗余力,但十年寒窗苦读,有多少人又真的知道民生多艰?所以,此前陆卿勇于承担责任,请辞兵部尚书,却提出想建公学时,朕心中嘉许。”
“除却县学、州学、府学、国子监之外,因为太祖提倡,乡间有社学,豪族有族学,各地大儒也能靠着富绅资助,各立私学,书院,但你们自己看一看周围平民,又有多少人能识字?所以,从今往后,监生择优发粮米以及四季衣料,但食粮米得衣料者,须有教化之责。”
听到这里,周祭酒已经有些肝颤了。
从之前的内库拨款修葺国子监,皇帝就开始从内往外掏钱,现如今许诺的这一桩一桩,全都是涉及到一个字——钱。国库里头说实在是没多少钱的,至于内库……因为太祖以来这些内侍的特性,几乎打听不出天子有多少家底。
而鉴于英宗睿宗当今接连三代天子都不好奢靡,在位时间又不长,内库里积存的东西,恐怕非常可观。可皇帝这样拿出自己的家底来直接拨付国子监使用,朝中难道不会闹翻天吗?至少,首辅江阁老那就一定会暴跳如雷的!更何况,皇帝的教化二字,着实有些意味深长。
“国子监的监生,除却举贡,县学州学府学特贡之外,其余各途进来的监生,却大多没有贴补,日后每堂岁考前三十名给粮米和四季衣料。而陆卿筹建公学之后,若能于陆卿教学满三年,又或者教会二十名目不识丁的蒙童乃至于成人读写两百字的,家中免役一人。”
鉴于本朝从太祖初年开始就是官绅一体服役,不想服役的则出免役钱,免役钱还相当不少,这一招终于打动了不少监生。
张寿眼看皇帝左一招,右一招,比自己最初设想的步子迈得更大,连番组合拳把一堆师生们打得两眼昏花,他也不禁暗暗吃惊。因此,当皇帝接下来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半山堂和九章堂时,他不由得生出了几许警觉。
这位天子的随心所欲,特立独行,他已经算是领教了,这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之前朕惩处了吴吉和朱佑宁,然则唐实和张无忌也有行为不当之处,交绳愆厅按监规处罚。”皇帝把之前略过的一茬重新提了提,这才泰然自若地说,“半山堂的监生去教人经史力有未逮,但好歹是粗粗学过点算学的,就和九章堂的监生一起,去教蒙童算学好了。”
“朕可不希望子民之中,有人看错了公告,算错了赋税!”
皇帝用看错了公告,算错了赋税这个借口,终于姑且堵住了不少学官们的嘴,张寿发现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如释重负。等到监生散去,皇帝只带了寥寥几个侍卫,带着张寿走在此时闲人都被姑且排除在外,空空如也的那片百年历史号舍中时,却是感慨万千。
“朕早年就听老师说过,宋时的国子监极尽完备,巅峰时期,据说在国子监上就要投入几十万贯甚至上百万贯钱,但是,我朝国子监虽说每况愈下,可天底下的县学府学加在一起,投入比起宋时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可结果却和宋时那些太学生一样,大多百无一用。”
“而且,当初某几位天子因为户部尚书哭穷说国库没钱,还大手一挥同意了捐监,一时天下挂着监生二字的人多如牛毛,可正儿八经坐监读书的,却少之又少。国库没钱,呵呵,朕这些日子之所以大方地开了内库做这些事,就是因为内库其实很有钱。”
“你知道内库有多少钱?那些绢帛都快烂了,串钱的绳子都断了!”
张寿没想到能听到皇帝的吐槽……不,心声,他的心情不禁有点复杂。只是略一踌躇,他就低声说道:“宋时那一位位天子也不时开内库周济国用,但开着开着,大臣就打起了内库的主意,所以这说不定就是太祖皇帝之后都不大开内库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就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再者,绢帛腐烂,一来是因为存放太久,二来也是因为底下在交纳绢帛作为赋税的时候,习惯了以次充好。市面上的绢,就算在库房里存放相同时间,也不会烂这么快的。”
皇帝没想到张寿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不禁哑然失笑:“张寿,你是在安慰朕?”
“呃……”张寿顿时有些愣神,再一细想刚刚自己说得那些话,他不得不承认,这听上去确实像是在安慰皇帝。于是,他只能咳嗽一声道:“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同情皇帝?安慰天子?开什么玩笑!别看他和皇帝几次相处下来,一贯对这位的观感不错,但再不错,也抵不过那是执掌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独夫!所以,历朝历代无数士大夫们联合起来,试图架空皇帝,让其垂拱而治,还不都是出于制约和恐惧?
虽说他对那些架空皇帝之后肆无忌惮搞党争的家伙其实非常不以为然,但并不代表他是什么帝党……
皇帝仿佛只是纯粹调侃一下张寿,随即也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呵呵一笑。
“朕、睿宗、英宗……其实再往前大约还有天子也是一样,全都想好好变革一下各级学校。奈何政令出京城就变样,到了府县还剩几成效力更是不得而知,所以只能从国子监下手。朕不顾旁人反对点了你国子博士,其实就是想你搅动这一池死水。”
我早就知道,你是把我当鲶鱼了……
张寿暗自呵呵,但面上却显得相当恭谨:“臣只是竭尽全力做了能做的事。”
“朕看得出来,半山堂不少人都很服你,当然,朱佑宁吴吉这些心思太重的人除外。”皇帝若无其事地摘了一枝垂柳,拿在手中如同拂尘一般轻轻摆动,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但凡有害就要扫除出去,如此才能保持屋子干净。读书人不是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吗?”
张寿落后皇帝一步,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紧跟着,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不得不打足精神应对的话。
“朕把三郎和四郎带回宫中教导,你这个当老师的就没什么意见吗?”
“三皇子和四皇子和其他人年纪相差太大,臣从前就说过,他们本来就不适合半山堂。”
张寿义正词严地甩出了标准的回答,然后就一本正经地说:“臣的经史纯粹是自学,远远比不上对算学的兴趣,所以为免误人子弟,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是回宫学习更好。如若他们对算经感兴趣,有葛老师和我先后编撰的那些书,能教他们的人很多。”
皇帝微微一笑,但随即就停下步子,转头看着张寿说:“张卿,沧州那边对于解雇和降工钱的风波,已经闹到点火烧房子了,你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张寿仿佛有些愕然,随即就无奈地说:“邢台那边也是类似光景。只不过有皇上拨付的那笔钱撑着,所以还勉强能支撑住……”
“只是勉强能支撑?张卿你未免太谦逊了吧?张琛和张武张陆联手做下了好大的局,一口气把那么多人坑了进去,还顺便让沧州的大皇子和那帮大户也都疯狂了起来,这和你当初禀告朕的计划,似乎有些不一样吧?”
“皇上,有道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所以前朝有些皇帝自以为是赐下阵图,反而害得前方打败仗,我朝太祖就严禁此举。而现在张琛和张武张陆他们虽不是打仗,但实则也是如此,就算做好了再多计划,有再多预案,可别人的应对不同,局势自然是瞬息万变。”
张寿耸了耸肩,非常坦然地说:“所以,皇上说这些,臣实在是莫名其妙,因为臣还没接到他们的信,压根不知道邢台乃至于沧州发生了什么……哦,朱二公子是去了沧州,但他不是冲着大皇子去的,而是因为阿六一句话去找海外良种去的。”
盯着坦坦荡荡的张寿,皇帝顿时哂然:“很好,那朕就告诉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乘龙佳婿 第三百一十一章 骇人听闻
有了父亲秦国公张川支援的那一大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张琛确实是玩出了莫大的花样。
之前阿六是没跟着他一块去邢台,但秦国公府的家将们,却是护着赵四和罗小小这一对铁匠和木工的组合,安然抵达了邢台,然后这两个带头人领着张琛招募的那些匠人,只用十天时间改装出了十台新式织机,之前招来却一直吃闲饭的几个织工就开工了。
接着,张琛一面把自己囤积了好几个仓库的棉花“高价卖给”张武和张陆,把自己借出去的钱重新收回来,然后,他又派人暗中接了张武和张陆工坊里纺出的棉纱,以及两人收购来的那些棉纱,拿去自己的那家织坊织布,然后再将织好的棉布卖给早有联系的一家布行。
随着这样的良性循环,那座秘密织坊的织机越来越多,棉纱也越来越多,自然是产量越来越大,以至于在旁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市面上棉布的价格应声回落了一成。
然后,张琛再将卖布所得的钱通过福隆钱庄,用钱票的形式拿去反哺张武和张陆……
这就犹如典型的左手往右手丢乒乓球,右手再把乒乓球丢地上,左手接过地上反弹过来的乒乓球再丢右手……如此循环往复的交易,他玩得简直是兴高采烈,卖棉花的价钱也一抬再抬,最后因为郑员外等人也开始试探性出货,他方才立刻下调了棉花价格。
最后,他的价格就在四倍棉价上持续稳定住了。至于郑员外等人,试探性地放出一部分棉花之后,却被他突然跌价坑了一把之后,计算出“王深”手中棉花存量业已不多的他们,立刻就收了手。
没人打算和有二皇子当后台,且行事简单粗暴胆大妄为的“王深”打擂台。大多数人都打算等到“王深”手中存货告罄之后,再好好抬价,从张武和张陆背后的秦国公府手中狠狠赚一票。当然,为此郑员外等人甚至准备好了非常完美的障眼法,并不打算露出真身。
至于张琛,当听说邢台郑员外之类的大户纷纷高价去沧州收购棉花,一时仓库满溢,甚至还有人派了信使去江南联系船运棉花时,乐不可支的他重重赏了父亲给他的那几个护卫,尤其是那个常常给他出主意的。
然而,他固然是演戏演到兴高采烈,却苦了沧州的大皇子和那些大户。尽管在得知张武张陆的“败家子”行为之后,他们也慌忙开始囤积棉花,但生意场上,落后一步就意味着要挨打……不,挨饿。这对于刚刚尝到获利甜头的大皇子来说,简直是难以忍受。
在新棉尚未收获,缺乏原料无法开工的情况下,他们在拼命囤积棉花,打算卖给一面收棉花,一面拼命扩张工坊规模的张武和张陆,至于自己的工坊,则是停业停工。
而停工的结果,便是解雇工人。解雇工人的结果,便是一大堆失业的贫民在没有活路的情况下,直接围住了沧州的那座行宫——和张武张陆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相比,大皇子身为天潢贵胄,自然是有资格住行宫的,这也算是皇帝给他这个儿子的唯一优待。
“如今,那座当年巡幸天下的太祖皇帝下令修建,朕之前的那些皇帝多半没怎么住过的行宫,已经被数百贫民团闯了进去。有的是纺工,有的是家属,只有一点点驻军的沧州官衙固然派出差役和弓兵去驱赶,但竟是被愤怒的人们打得头破血流,大皇子也被人挟持了。”
当这样的消息经皇帝之口说出来的时候,张寿也维持不住轻松的表情了。他沉默了一阵子,随即沉声说道:“臣不是想推卸责任,但初衷只是想让张武和张陆利用张琛那笔钱的支持造一波声势,而张琛又通过棉布回流资金,着实没想到风波居然会从邢台蔓延到沧州。”
“真的没想到?”皇帝呵呵一笑,见张寿气定神闲地坦然和自己对视,并没有一分一毫的心虚,他想到自己那简直可以说是彼此比烂的长子和次子,忍不住再次叹了一口气。
“朕还好没有把老大派去江南,沧州这边他就已经闹得这幅田地,真要是去了江南,他也许能把整个东南都被逼反了!还有那群鼠目寸光,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已经得了这么多好处,居然就不能少许收敛一点,给别人一条活路?”
“商人逐利,自古如此。”
张寿顿了一顿,随即突然直截了当地说,“而皇上说贪得无厌,其实东汉豪门世家兼并田土,民不聊生时,难道就真的没想过蚁民被逼到了极致的后果?那么多读圣贤书的高士,会个个都忽略了这些?说到底,是不愿意去看的就视而不见,不愿意去听的就充耳不闻。”
“只要觉得,民生如何,与我何关,自然就能心安理得。更何况,从小就长在深宅大院,颐指气使惯了,只要想着我所得一切又非偷窃,又非盗取,来得堂堂正正,就会觉得那些蚁民应该老老实实,我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应该感激涕零,我不给你,你就不能闹腾。”
“可他们何尝想过,自家下人,都尚且能因为蝇头小利而阳奉阴违,更何况那些一切都为了生存的平民?一个人触犯了他们,他们可以用各种手段轻轻松松将人铲除,可十个八个,百八十个,千八百个呢?万民洪流一成,就如同滔滔大势,什么阻碍都能碾压过去。”
其实,张寿更想用人道洪流四个字,奈何这四个字合在一起,实在太仙侠……
这最后一句话,皇帝听得悚然动容。因为,这种在后世司空见惯的句式,在如今确实具有莫大的冲击力。尤其想到沧州那边行宫的情景,他自然不得不考虑更糟糕的后果。
“照你的意思,朕应该重重惩处那些贪得无厌之辈?”
“不,臣不是这个意思。”张寿摇了摇头,镇定自若地说,“民间常说,破家县令,灭门令尹,更何况朝廷?如果是朝廷出手,不要说个把商人大户,就是几十上百个,也能轻松拿下。但皇上并不愿意这么做,不是吗?”
“你倒是了解朕。”
皇帝自失地一笑:“没错,杀一儆百很容易,压下这一次的事情也很容易,但就犹如太祖皇帝曾经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但那些贫民引燃的火可以燎原,富绅大户未必就不能。以官治商,可以,但如何治,却不得不慎。”
他说着突然一顿,看向张寿的目光就变得有些古怪。
用官府的力量惩治商人,太祖皇帝曾经用过强权,但以太祖当时的权威和力量,仍然受到了巨大的反噬,那也是太祖后来改变手段,放弃了坚持重农轻商的长子,同时悉心栽培太宗皇帝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些密事,如今也就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了。
而张寿这次让张琛下去暗助张武和张陆,虽说使了盘外的歪招,但究其根本,却没有动用任何官府方面的力量——当然,邢台的官衙完全不能作为助力,也许亦是缘由之一,可不管怎么说,用那样的手段撬动了整个盘面,确实很让他意外。
前提是没有沧州那场民变……但与其怪运筹帷幄的张寿,决胜千里的张琛和张武张陆,还不如怪他那个实在是烂到了根子上的长子。与其怪一贯宠溺儿子的皇后,还不如怪他这个当父皇的因一时之气就放弃了对这个长子的培养和管教,这才放纵得人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顿了一顿,沉声说道:“张卿,你愿意去走一趟沧州吗?”
皇帝之前说沧州的事情时,张寿就已经有所猜测,如今果然听到这话,他顿时哭笑不得。他非常认真地思量了一阵子,随即一本正经地说:“皇上厚爱,臣本不该辞,奈何这并非臣力所能及之事。如果皇上真要臣去,臣想推荐一个更适合的人选。”
没想到张寿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皇帝最初还有些愠怒,然而,当听到张寿竟说要推荐人选的时候,他那愠怒顿时变成了狐疑。可下一刻,当张寿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直接忍不住笑开了。
“臣推荐赵国公长子,明威将军朱廷芳。”
“张卿,你这算不算内举不避亲?”皇帝直接笑骂道,“你就直接说推荐你大舅哥不就完了?”
“臣只是刚刚婚事议定,皇上这大舅哥三个字不太准确。”张寿咳嗽一声,非常严肃地说,“朱大哥顶多只能算是准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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