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龙佳婿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府天
“你们那老师的行头是根据品级来的,他好歹穿过几次,习惯成自然,再加上没那么多配饰,这一场大典撑下来自然没问题,比你们两个要好得多,但莹莹么……呵呵呵呵!”
皇帝幸灾乐祸的时候,在司礼监狐假虎威,趁着楚宽在养病,直接就翻找出那名册,然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算是扬眉吐气的朱莹,确实正在家里烦恼。
“这算什么,为什么我要穿这样一身?我又不是公主!”
别的女孩子看到那般金玉辉耀的冠服,再体会到这其中的象征意义,早就目弛神摇,难以抗拒了,但朱莹是什么人?她什么好料子没见过,什么好首饰没戴过,稀罕什么公主才能戴的九翟四凤冠?是那口衔珠串的翟钗她没有,还是那些点翠牡丹之类的饰物她没有?
太夫人见朱莹果不其然不乐意了,她只能给九娘使了个眼色,让这位亲娘上前对朱莹解说一下。然而,自从归家之后就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弥补这些年对朱莹亏欠的九娘,这一次却也忍不住犹豫了好一会儿,随即才说出了一句很勉强的话。
“莹莹,论理命妇和千金都是不参加太子册封大典的,毕竟这又不是册封中宫皇后,你若是要去的话,看皇上这意思,应该是让你以公主的身份去。”
“他就不想想明月那丫头看到我这一身冠服之后,那是个什么反应!”朱莹烦躁地恨不得把那九翟四凤冠给砸了,可毕竟她也没有这么糟蹋东西的习惯,此时就只能发脾气道,“规矩是人定的,再说,回头我就躲在奉天殿角门那儿偷看一眼,那也不要紧啊!”
“当初虽说身世不明,但明月养在宫里,她就是公主,我养在赵国公府朱家,我就是朱家的女儿,如今即便是皇上挑明了,就这样维持现状不好吗,干嘛非得没事找事!”
说到这里,朱莹就一锤定音地说:“祖母,派人送信给宫里,就说冠服我收下了,纯当留个念想,明天我肯定不穿!我知道这套行头能赶上太子册封大典,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织工绣娘不眠不休赶制,肯定是早就预备好的,我能领会这一片心意,但领情不代表我稀罕。”
“总而言之,只此一次,没有下回!如果皇上还想着册封我一个公主当当,那以后宫里我也不去了!他和太后娘娘老人家要看我就自己出宫好了!”
侍立在太夫人身边的李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小姐到底是大小姐,念头通达,换个公主也不想当!
而太夫人见九娘立时三缄其口,她顿时摇头笑道:“好吧,莹莹你把我和你娘能说的全都说完了,那还能说什么?既如此,你明日还是穿平时正旦冬至又或者太后千秋节你去清宁宫行礼的那一套行头吧。虽说是借了我和你娘的一品,但到底是你穿惯的!”
“还是祖母和娘好!”朱莹顿时喜笑颜开,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而等到她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庆安堂,看也不看那一套别人求之不得的公主礼服,太夫人就摇摇头对九娘说:“你亲自对莹莹他爹和大哥去说吧。这丫头心正,眼亮,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所以她才是独一无二的莹莹。”九娘满脸都是笑容,她却是看了一眼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九翟四凤冠,屈了屈膝便告退出去。
等到书房中的朱泾和朱廷芳父子从九娘口中得知朱莹收了宫中赐下的礼服,明日却又不肯穿,两人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朱廷芳就笑道:“看母亲这样子,应该是赞成莹莹这么做的?我也是。不管过去如何,现在如何,将来如何,莹莹都是我妹妹。”
朱泾瞅了一眼一旁的长子,想到人从小都最护着朱莹,他面色冷峻,但说出来的话却破天荒地不大恭敬:“皇上儿女够多了,莹莹也素来亲近他,今天这实在是多此一举。”
九娘从丈夫的话语中听出了浓浓的吃醋味道,不禁为之莞尔,随即就声音轻快地说:“总之,不穿就不穿,却也得和皇上事先打个招呼。”
虽说册封太子的正日子是十月十五,但十月十四这一天,诸多事务就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从奉天殿中提早安设的香案、宝案,到出席这一日册封大典的各种官员的位置,礼部和锐骑营直接就忙了一个通宵,却是为了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等到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的四皇子就被蒋妃亲自从被窝里拽了起来洗漱。他原本还有些恹恹的,用冷水洗了脸之后,这才总算是精神了一些。可等到青衣纁裳的衮冕穿在身上,他顿时晃了晃脑袋,只觉得很不舒服。
可他就是再熊,也知道今天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只能一面打哈欠,一面拼命填肚子。只不过大典上没时间给他去净房出恭,因此哪怕噎得慌,他也只能竭尽全力胡乱吃点干的垫肚子。等亲自打灯笼的蒋妃把他送到了宫门口,见司礼监随堂吕禅赫然等在那,他就没睡意了。
“吕公公?”
“皇上吩咐,今天奴婢随侍四皇子,也好拾遗补缺。”
嘴里这么说,但吕禅很清楚,所谓的拾遗补缺也就是到列班为止,因此一路上反反复复对四皇子说着各种礼仪程序。结果,他还想抓紧时间再说一遍,四皇子就烦了。
“礼部呈送的册封东宫大典仪制,我都在父皇那儿看过,背都会背了,哪里就会出错?少瞧不起人,三哥这么重要的日子,谁捅娄子也不会是我!你有功夫在这和我耍嘴皮子,还不如去看看楚宽眼下如何。他这结实得如同一头牛似的,居然也会生病?”
吕禅被四皇子说得简直唯有苦笑,却还不好驳斥——毕竟,这次害得四皇子挨了一顿戒尺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司礼监这点事。于是,他只能姑且闭嘴,直到远远看见宗室那队伍,他方才忍不住说道:“四皇子,之前的事情,楚公公也是非常震怒,正命人在追查……”
“别说了!”四皇子虎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整整衣冠,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三哥的册封大典,我不想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你退下吧,皇叔江都王打头,我有什么不懂的还能问他,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四皇子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就朝江都王赶了过去。他这个皇宫中最小的小不点,再过没多久就会迎来又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再是最小的了。现在江都王即将接任宗正,等到二十年三十年后,说不定宗正这个位子就是他的,他得好好向人取取经!
乘龙佳婿 第六百三十五章 册命
天色虽未大亮,但随着一通鼓响,丹墀东西两侧,整齐划一的甲士已经摆开了仪仗,严阵以待,恰是旌旗飘扬,仗马雄壮,虎豹俯首,鼓乐喧天。
随着第二通鼓响,文武百官已经齐齐等候在了午门,而尚宝卿以及诸多侍从侍卫,已经来到了谨身殿外,迎奉在此服衮冕的皇帝。而等到第三通鼓响,一应参加今日册封大典的文武百官,中外使臣,僧道耆老,乃至于之前因经筵而汇聚于京城的名士大儒,亦是各就各位。
至于今天最大的主角三皇子,则是在这个时候于奉天门内耳房,开始穿戴自己的那一身繁复礼服。乍一看去,他这一身和昨天三皇子的那一套衮冕并没有太大不同,甚至连冕冠也是类似,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玄衣纁裳,手中的玉圭更长那么一点点了。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的差别,却是无数龙子凤孙前赴后继拼命争夺的目标。而他更知道,在大皇子二皇子仍旧在世的情况下,以自己如今这年纪这出身入主东宫,着实会成为无数人挑刺的目标,更不要说两位兄长肯定愤恨已极,可既然答应了父皇,他当然下定了决心。
一层层的衣裳套上去,革带和绶环一一系好,当最后戴上那沉甸甸的冕冠时,他只觉得自己甚至连脖子都僵硬到有些动弹不得。他竟是忍不住想到了张寿无意中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因而,他昨日在看到这一套太子衮冕时,心中恰是如同明镜似的。
太子的衣色和皇子不同,而这种染色的衣料,并不是寻常织坊能够赶出来的,必得是江南织染局提前制作,而这样细密厚重的质地,又要按照他的身量定做,所有图案必须在规定的位置,绝不是一时一日之功。
如果按照父皇宣布要册立他为太子的日子来算,这衮冕根本是赶制不出来的。也就是说,父皇在更久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心。
这怎能不叫他诚惶诚恐?怎能不叫他铭感五内?怎能不叫他发誓倾尽全力?
随着冕旒的珠子被侍者理顺之后悬垂在前额上方,他就听到了外间礼乐大作,却是表明皇帝已经乘舆离开了谨身殿,前往奉天殿,他当下就立刻随着引导官来到了门口。
鼓乐戛然而止,皇帝奉天殿升座的声音传来,继而又是三声静鞭鸣响。三皇子只觉得天地间仿佛瞬间肃静了下来,跟着前导四人进了奉天东门时,他甚至有些浑浑噩噩,直到礼乐再次响起,他踏上了丹墀上早就预备好的拜位时,一颗心恰是怦怦直跳,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拜,兴,平身,尽管跪拜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再严苛的礼官也挑不出错处,但三皇子此时却觉得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脑袋一片空白,外间乐兴乐止,他仿佛都完全没觉察到,全凭本能支撑他的所有动作。
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听到了一个极大的嗓门:“有制!”
三皇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长跪于地,可双膝着地的一瞬间,他就分辨出了这个声音是谁,再一抬头,那竟然不是礼部尚书,而是赵国公朱泾这个兵部尚书!
“诏曰:立太子以尊宗庙,重社稷,非一家一私,为天下之公。夏商周汉唐宋之盛,用此道也。三皇子郑鎔,聪明仁厚,孝友温恭,足以嗣承宗庙,乃于永辰二十七年十月十五,立为皇太子。”
听到那简简单单的八个字评语,三皇子只觉得心中一颤,直到赞礼官长呼俯伏,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依礼拜谢,随即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导官入奉天殿御座前,行礼再拜。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俯伏拜谢,直到读册宝的官员朗声念出金册上的册文内容,这才陡然惊觉。哪怕不抬头,他也能听出,这赫然是张寿的声音!等到礼毕起身时,刚刚由外入内,经历了冷暖两重天的他竭尽全力稳住身体站直,随即就对上了张寿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
而读完册文,张寿便将手中金册双手呈给了一旁的孔大学士。虽然孔大学士至今仍未正位首辅,但在这种场合,代替天子授金册给太子,这事实上的相权却已经很明显了。
对于这样的殊荣,孔大学士原本应该觉得自己志得意满,可看到宣读金册上册文的人竟然是张寿,又看到在这种场合,三皇子和张寿对视而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却又觉得心中极其膈应。
尤其是想到自己这些大佬举荐的东宫讲读中,不但最初就被皇帝犹如掺沙子似的加了一个张寿,甚至还被张寿举荐,塞进了一个刘志沅,他就觉得心情大坏。
因而,当授金册金宝给三皇子的时候,他甚至不用装就绷着一张脸。眼看这位业已成为太子,昔日却无人在意的小皇子双手接过金册和金宝,随即郑重交给一旁专司捧金册和金宝的内使,继而再次随着鼓乐行礼俯伏拜谢,他忍不住在心里哂然一笑。
大皇子二皇子纵有千般万般不好,但至少业已成年,可如今这位三皇子,却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如若天子临时出巡又或者其他,要留太子监国,这位太子也只能把诸般事务全都托付给大臣。而且,人看上去温厚恭俭,理应比皇帝这样的天子好对付。
在同样全副衮冕,重到不得不死绷着一张脸的四皇子看来,今天自家三哥那就是磕头虫,从一开始在丹墀上吹着冷风,听册封太子制文开始,就一直在跪拜行礼。他甚至在闲极无聊之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骇然发现人起身跪下至少五次,磕头更是有十几二十个。
要当好这个太子,三哥真是不容易!一会儿他陪三哥去清宁宫和两宫,还得继续磕头!
小小的熊孩子在心中替自家三哥觉着累的时候,三皇子已经在导引官的护送下出了奉天殿,于拜位再次行礼,随即到了奉天门东耳房,准备先去谒见太后,然后再去谒见两宫。
如今中宫无主,裕妃与和妃作为贵妃,一块打理宫务,虽则对他来说一个是庶母,一个是生母,并非中宫,原本按照仪制去不去谒见均可,但皇帝仍然在礼部的仪制上改了一笔。
皇帝特意加了让他去两宫拜见这两位贵妃,只是礼仪减省一二。对此,他心中自然极其感激,毕竟生恩如山,更何况和妃一贯对他这个儿子极其爱护,裕妃虽然冷情,却也从来都不曾自恃圣宠傲视他母子,昔日甚至在废后面前倾力维护,他当然愿意借此机会去拜谢。
他身边全都是皇帝精挑细选的人,因此没人鼓吹他这个太子应该趁着自己入主东宫,想办法让生母和妃正位中宫,以断绝日后宠妃幼子动摇储位的可能。可这样的说法,却也不是没别人说过。而说这番言语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害得四皇子挨了那一顿责打的柳枫。
三皇子当初正在思前想后,是否要到父皇面前去戳穿这家伙,可隔日四皇子那桩公案就骤然事发了,他听说柳枫被杖毙,这才后悔不迭,可如果那时候到父皇面前去说,不免有把责任都推卸给死人的意味,因此他最终还是沉默了,可此时此刻不由得又勾起了这桩事情。
新鲜出炉的皇太子固然要先前往太后以及裕妃和妃两位贵妃处行礼,然而,文武百官却也不可能就此散去,因为在朝贺东宫之前,众人还要护送册东宫的诏书到午门外开读,毕竟,这里还云集着顺天府之前精挑细选出来的顺天府官民士绅的代表。
虽然相比正月十五在东安门上观灯市胡同那元宵彩灯,此时此刻这午门云集的成百上千人根本不算什么,可但凡聪明人都知道,相比上元节天子与民同乐,旨在宣扬天下太平的那种戏码,今日午门当众颁布册封太子诏,意义自然是截然不同。
而这一次,在此宣读册封东宫诏书的,当然不再是张寿,而是俗称天子应声虫的吴阁老。
这位虽说往日被无数人背后骂作阴鹜无德,但这会儿真正朗声开读诏书时,那却是一点都不亚于那些从前经过专门挑选,嗓门洪亮的鸿胪寺官员。
更难得的是,简简单单的册封诏书,竟是被他读出了抑扬顿挫的韵律感。
而等到读完之后,吴阁老面不红气不喘,却是显得更加意气风发,尤其是得到了张大学士几句恭维之后,他就笑得更畅快了。
“我年轻时胆小,说话吞吞吐吐,待人接物更是不堪,后来痛定思痛,就到后山无人处对着石壁背诵诗词文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下来,终于能声音清亮,吐字明晰,便是院试和乡试,也曾因此引得考官垂青。今日皇上点我宣读册封东宫的诏书,着实是神目如电。”
听到吴阁老竟然在这种时候还不忘颂圣,孔大学士首先皱眉头。可纵使他身边有的是人和他一样膈应吴阁老那应声虫的本性,可耳听得那些被选出来的京畿僧道耆老都在那欢呼拜舞,谁还会在这种时候说些煞风景的话?
不过是随大流颂圣而已。颂圣是最不会出错的,别看无数人在背后大骂吴阁老是应声虫,可谁又不想取代这个应声虫?
而站在不起眼位置的张寿却忍不住想道,今天文武百官纵使齐聚,但倒是不像经筵那般皇族宗女和各家千金云集,因而他没看到朱莹的影子。但他还记得,当初朱莹可是神气活现地告诉他,今天一定会来旁观这场册封大典。
既然如此,人哪去了?莫非真的只是在奉天殿角门偷窥一下就完事了?
张寿正这么想时,带着四皇子一同去清宁宫谒见太后的新太子,在经过一系列乐起乐停的仪制,最终踏入太后所在的清宁宫时,却见到了非同一般的大场面。
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生母和妃以及裕妃都在这儿,除此之外,妃嫔齐聚,诸位公主一个不少,而在这些人当中,最显眼的不是别人,正是朱莹。
因为三皇子这位新太子清清楚楚地记着,父皇昨日黄昏的时候还对他和四皇子调侃过,朱莹那一身行头一定不会逊色于他那太子衮冕的沉重。四皇子那时候好奇得问了问,父皇却举出了九翟四凤冠作为例子,而他当即醒悟到,父皇是赐了朱莹公主冠服。
可眼下,朱莹那一身真红大袖衫固然是鲜亮夺目,发间头饰亦是金玉辉耀,但却只是一品的形制,甚至因为尚未成婚,发髻比一品夫人简单多了。
完全不知道昨夜赵国公府就派人紧急送了太夫人亲笔的表笺入乾清宫,陈奏朱莹收了冠服,却不愿今日服用,此时此刻,三皇子忍不住盯着朱莹看了又看,直到人冲着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在女官导引下行了八拜礼。
“小子郑鎔,兹受册命,谨诣太后殿下恭谢。”
这是东宫朝见太后时的老规矩了,对于曾经当过藩王妃和皇后的太后来说,见过自己的亲儿子成为太子,如今再见亲孙子正位东宫,她可以说是百感交集。尤其是面前的小儿郎并非众望所归,如今却一板一眼犹如小大人,她就越发想起了曾经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兄弟俩。
朝见仪制上本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太后明白,裕妃与和妃今日不约而同来自己这儿的意思,无非是不想让太子再亲去自家宫室拜谢,因而她受礼之后就笑道:“你两位母妃既然在此,你也一并行礼吧。”
跟在三皇子身后侍从的四皇子眨巴眼睛,看见自己的母亲蒋妃对他使眼色,很明显是让他别乱开口,他心里不禁很不理解,裕妃也就算了,和妃却特意跑到这里来,难不成就不想在三哥受封太子的时候,在自己的宫室中,亲自和成为太子的三哥说几句心里话?
然而,他不明白,三皇子却隐隐知道,母亲那是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他恭恭敬敬对裕妃以及和妃行礼,却是裕妃居前,和妃居次,一如两人昔日为妃时在宫中的位次。但紧跟着,他却又不忘对包括蒋妃在内的其余皇妃一一行礼,那恭谦竟和刚刚对裕妃和妃一模一样。
面对这样一个温良恭俭让的新太子,诸多妃嫔谁人不喜?相比大皇子二皇子那种性格的人入主东宫,三皇子成为太子,若是将来万一她们走在皇帝身后,就不怕没有好下场了!
一一谢过诸妃,三皇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诸位公主身上。如今大皇子二皇子获谴出京,他兄长全无,就只有这些姐姐们了。因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肃然朝着包括朱莹在内的诸公主深深作揖道:“小子郑鎔,兹受册命,今日于此,恭谢诸位皇姐多年照拂。”
乘龙佳婿 第六百三十六章 慈心不慈
直到三皇子这位太子起身离去,四皇子犹如跟屁虫似的紧随其后,刚刚一片寂静的清宁宫中,方才重新有了声音,却是太后问道:“你们觉得,三郎这个太子如何?”
太后竟然会问这个,一时间,偌大的清宁宫中再次安静了下来。和妃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想夸赞自己的儿子,可在这种场合,她总觉得自己不好随便开口,因此只能悄悄去看裕妃。而裕妃自忖不是生母,平日对三皇子所知也并不多,她又身怀六甲,因此也不想多嘴。
其他嫔妃倒是有心奉承一下新太子,可和妃裕妃都不开口,她们不免觉得自己抢在前头,那种露骨的讨好嘴脸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因此面面相觑的同时,却也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至于公主们,德阳公主是很想说几句好话的,可她素来就不是争先恐后的性情,此时唯有在心里干着急。而永平公主就更不愿意被人说自己是想奉承太子,一时也保持了沉默。于是,在这一片静悄悄中,却是有人毫不在乎地第一个开了口。
“太子殿下当然很好,如果不好,皇上会册封他当太子吗?”
朱莹见太后朝自己看了过来,那脸上分明是哑然失笑,一脸我不是在问你的表情,她却只当没看见,笑吟吟地说:“虽然不能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来要求太子殿下,但骤然入主东宫却不骄不躁,进退行止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恭谦,太子殿下这平常心难道不难得吗?”
太后见朱莹还是一如既往地敢言,再想到刚刚三皇子行礼向皇姐致谢时,还特意多看了朱莹一眼,她微微一笑,却也没有继续问其他人,而是慢悠悠地说:“册封太子之后,惯例是大赦天下,唯大逆罪人不赦。你们觉得,大郎和二郎之前获谴出京,他们是否该赦?”
此话一出,刚刚还想附和朱莹称赞一下三皇子的妃嫔公主们全都愣住了。也不知道多少人骤然想起,当年就是太后执意为皇帝立了废后,也就是如今的敬妃为中宫,而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是出入清宁宫最多的皇子,历来太后给他们的各种赏赐,全都比任何皇子皇女更优厚。
然而,此次废后时,却又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责废后不孝,可现在说这话,难不成是终究祖母怜孙儿,要想借着立太子时的大赦,将大皇子和二皇子接回来吗?
朱莹也同样没想到太后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满脸惊怒。而太后这一次却忽略了七情六欲全都上脸的她,而是向永平公主问道:“明月,你觉得呢?”
太后不称封号,而是径直以闺名来称呼自己,永平公主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她非常不愿意回答这种不论支持还是反对,都明显很麻烦的问题,可问话的是太后,她根本没有任何搪塞的余地。因而她只能快速思量,随即把心一横,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回答。
“虽说册立东宫太子乃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但孙女认为,大哥和二哥才刚获谴出京,若是立刻就因为大赦而召回,朝令夕改,有损父皇令名。”
听到永平公主这丝毫不含糊的回答,太后就挑眉说道:“你就不怕有人在外说你父皇为父不慈?”
“父皇乃是君父,先为君,后为父。”永平公主一时没办法分辨清楚太后的喜怒,只能索性单刀直入地说,“大哥二哥获谴,固然是因为那些罪名,然则最要紧的难道不是他们为子不孝,为兄不慈?若是此时赦归,他们甚至都还不曾反省,岂不是更伤父皇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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