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地黄丸
送走孟行春,徐佑安心等朝廷的封赏下来,听说能重回明玉山,冬至兴奋的不得了,倒是履霜略有些惆怅,对她而言,明玉山固然好,可静苑,才是她在钱塘真正有归属感的家啊。
过了两日,突然有一仆从打扮的人上门投拜帖,神情颇为倨傲,既没有留下姓氏,也没有留下口讯,仅仅将拜盒递给守门的部曲,然后拱手而去。
拜盒只是最普通的紫木匣,做工谈不上精致,更算不得奢华,看不出什么端倪。清明怕里面藏有机关,先仔细检验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打开呈给徐佑。
拜盒里放着一张洁白如玉的由禾纸,娟秀灵动的字迹跳入眼帘,上写着一首脍炙人口的小诗。
徐佑还没来得及说话,何濡臭不要脸的凑了过来,口中啧啧道:“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哲哲……哈,七郎,你和谁家的女郎约了会面之期,却又无端的失信于人?”
这是《诗经》里的诗,诗意极其简单,朱熹评说“男女期会而有负约不至者”,通俗点讲就是约会时放了对方鸽子。
徐佑苦笑,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这就是锦泛江?”
来吴县后先是养伤,后又忙于钱塘战事,还得闭门韬光隐晦,徐佑从未出来开开心心的游玩过。
吴县乃江东胜地,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终纱灯万数,辉罗耀烈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
身穿士子最喜爱的峨袍广袖,头上没有戴冠,而是简洁大方的束了个发髻,负手站在江边,听着江风吹过渔船,别有一番意境。不时有娇笑着的女郎从旁边经过,好奇的看两眼徐佑,然后俏脸微红,羞涩的躲开了。
锦泛江坐落在吴县东郊,因西岸有桃李万株,每逢春季花期,满目的姹紫嫣红,煞是可爱。花瓣朵朵坠落江水,香飘可达十数里,故而吴县当地人又将锦泛江称为春水。
“是,这里就是锦泛江,又名春水江。听说每三月时,吴县男女喜爱齐聚春水两岸,赏花饮酒踏青,接袂成帷,甚是壮观。”清明之前跟随陈蟾,曾多次游历吴县,算是半个吴县通,说起典故头头是道。
徐佑叹道:“我们来的不巧,无法目睹桃李芬芳的盛况!”
“郎君,那有船!”
左彣眼尖,忙招手让船夫划船过来。徐佑问道:“老丈,能送我们过江吗?”
“好嘞!”
船上问了船夫,才知道这数万株桃花的主人竟然很神秘,从不曾于人前抛头露面,也无人知晓到底姓甚名谁。不过主人家并不势利,每逢三月花开,就会开放桃园,任由游客进出赏玩,还在花树旁备有酒水糕点,任人取用,不收一文,所以在吴县黎庶中口碑甚佳。
“几位郎君若是现在去桃园,怕是没办法进去的。”
船夫好心劝说,徐佑笑道:“无妨,隔着园子,瞧瞧桃树也好!”
到了西岸,左彣掏了二十文钱酬谢,船夫摇手拒绝,道:“我是打渔人,不是摆渡的,怎么好收你们的钱?”说完唱着号子,顺流而去。
长长的竹叶篱笆,低矮的陈旧柴门,调皮的藤蔓妖娆的攀爬着,将这片占地百亩的院子围拢了起来,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防御措施。左彣上前叫了叫门,等了半响没有回应,徐佑径自推开柴门,沿着桃林正中的青石小道漫步期间,枝头挂着晚熟的桃子,饱满圆润,随手取下一个,咬上一口,汁液横流,竟是难得的香甜可口。
如此走走停停,顺便吃点桃子,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走出桃林。清明突然停下脚步,道:“郎君,有问题!”
徐佑疑惑道:“怎么了?”
清明指了指身旁的桃树,树干上有个不太清晰的指印,道:“一盏茶前,我经过此树时留下来的印记!”
徐佑“咦”了一声,道:“我们又绕回来了?”
左彣也道:“应该是,我也感觉这里有点不对劲!”
身陷迷阵,徐佑并不着急,走到桃树下盘腿席地而坐,笑道:“我总以为所谓阵势,不过是古人糊弄今人的邪说而已,今日才知果有其事!”
“武侯推兵法而作八阵图,岂会是邪说?”清明蹲了下来,避开桃叶的阻挡,视野顿时通透了许多,指尖在地上前后左右细细推算,过了半响,直起身子,道:“这是阴遁九局,不难破!”
“阴遁九局?”徐佑之所以不急不躁,就是清楚的知道有清明这个精通青鬼律的高手在,世间应该没有任何阵法能够困得住他们。再说了,这里是桃林,树木不算高大,实在不成,纵身于树梢之上,腾挪移动,找到出口不是难事,只不过那样子未免太过狼狈,让主人小看。
“《术藏》以阴符术为三式之首,初创时共有四千九十六局,之后仅传下来一千八十局,到商周时只存世七十二局,再到秦汉,只有阴遁九局、阳遁九局共十八局。”
徐佑咋舌道:“四千九十六局,只传下来十八局?失传的也太多了……”
“是,但就是这十八局,能了然于胸的人,举世没有几个。其翼郎君算是一个,我,算是一个!”
清明说这番话时没有丝毫的骄傲神色,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他计算已毕,领着徐佑和左彣往前走去,道:“阴遁采用逆布六仪,顺布三奇的方式。坎一宫布戊,则离九宫布己,艮八宫布庚……”
跟着清明,这次没有再兜圈子,很快就走出了桃林。徐佑猜测,此间主人在桃林布阵,其实并无恶意,只是防备翻墙入室的盗贼和误入其中的普通人的滋扰,因为但凡有些修为,飞身树顶,就可以辨明方向,不会受困。
“阴阳二遁分顺逆,八门又逐九宫行。蓬,任,冲,辅,英,芮,柱,心,禽,此为九星;值符、滕蛇、太阴、六合、太常、白虎、玄武、九地、九天,此为九神。阴阳为元,八卦记载方位,八门记载人事,九宫记载天象地象之交错,九星九神记载周围所在。得此种种,推甲之,画八卦,考著龟,稽律历,则鬼神之情,阴阳之理,昭著平象,无不尽矣。八卦之象,申而用之,六十甲子,转而用之,神出鬼入,万明一矣。这里的主人尚差点火候,知阴而不知阳,八门只得六门,九星虽全,可九神却仅有八神,所以这个桃花局弹指可破!”
说话间,三人眼前豁然开朗,竹林涛涛,流水潺潺,弯月般的木桥横架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之上,不远处是一座三进的院落,被郁郁葱葱的大树遮掩,仅仅露出青色的墙角。
徐佑以目示意,左彣朗声道:“钱塘徐佑,应约来拜见师郎君,冒昧之处,尚请见谅!”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快到院门时突然静了静,又变得轻缓起来,随着吱呀呀的响声,师其羽出现在门口,脸上仍旧戴着幕篱,双目如秋水,盈盈望着徐佑,然后展颜一笑。
流水、虫鸣、竹叶、晴空,
万千美景,却都不如这一笑的动人!
寒门贵子 第四十章 讹诈百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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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郎君,我赴约来迟,死罪死罪!”
徐佑正儿八经的作揖赔礼,师其羽倚着门柱,眸光柔和中透着淡淡的欢喜,微微笑道:“看你接到信后立刻赶来,这一遭的死罪就免了吧!”
“多谢郎君!”
徐佑直起身,唇角挂着笑意。自上元夜一别,至今已经一年多了,两人见面时却没有一点的生疏和尴尬,反而比起当年更加的舒适惬意。
人与人之间,总有种微妙之极的缘分。有些人天天腻歪在一起,却未必能够成为朋友,有些人一见如故,彼此的情谊不会因为岁月而褪色,反倒历久弥新。
“请!”
师其羽侧过身子,徐佑和她擦肩而过时,鼻端闻到淡淡的幽香。突然想起当初听况肃书说起,这股幽香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从体内散发的自然体香,千万人中无一人,实属妙品。
进了院子,打扫的十分干净,没有过多的假山石景,但妆点的很是雅致。既没有凡俗世间的香火气,却也不像道观佛寺那样的出尘。历来出世者有入世之心,入世者有出尘之意,如何在入世出世间找到平衡点,最是考究一个人的功力。
观其居而知其志,师其羽是真正的智者!
“郎君稍坐,我去去就来。”
师其羽头戴幕篱,穿着打扮像是要出门去,恰巧遇到徐佑拜访,自然要回房换身衣物。
留在房内伺候的还是上次见过的两个小娘,一个唤作清芷,一个唤作清珞。清珞气鼓鼓的看着徐佑,趁着师其羽不在,略带讥嘲的道:“哎哟,徐郎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去年上元夜和我家小郎立的约定,眼见着今年都过了大半,你才姗姗来迟……真要如此不情不愿,不如不来!”
徐佑哪里会跟她计较,示意左彣拿出礼物,亲手接过放在了案几上面,笑道:“那日在藏龙洞里,不小心害得清珞小娘打湿了足履,拖延今日才得以去云烟绣坊找冯阿娘亲手缝制了两双新的,算是给小娘赔罪!另外还有些黛芳斋的胭脂水粉,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和清芷小娘你们各自分了吧。”
“啊?”
清珞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徐佑还记得足履的事,并且直接给了两双,另送了黛芳斋的脂粉。云烟绣坊的足履固然很贵,可更贵的是黛芳斋,那里的脂粉可是供应后宫嫔妃用的,又被称为“贡粉”,等闲是买不到的,也没人会买来送给她们这些卑贱的婢女,一时喏喏,颇有些尴尬。
清芷拉了她一把,圆圆的嫩脸带着歉意,道:“清珞年幼不知礼数,让郎君见笑。那日的事早过去了,再说郎君也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婢子们不能收!”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徐佑没跟两个小女娘多做纠缠,笑道:“好,东西先放这里,等下问问师郎君,再决定如何处置!”
这时师其羽从里间走了进来,穿着简单的白色绫罗居家士子服,没有峨袍那么的臃肿,修长有致的身材被线条勾勒的初见端倪,不过幕篱换成了面纱,仍旧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徐佑和左彣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所以并不觉得奇怪。师其羽奇道:“什么东西要问我的意见?”
清芷忙道:“是徐郎君给我们带了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敢收……”
师其羽饶有兴致的翻了翻礼盒,取出黛芳斋的脂粉闻了闻,轻笑道:“这黛芳斋的脂粉千金难求,吴县的士族女郎们竞相追捧,为谁能多买几盒而互相夸耀,甚至不惜翻脸成仇的……徐郎君倒是很懂女儿家的心思嘛!”
这个锅坚决不能背,徐佑的求生欲让他毫不迟疑的指着左彣,道:“这位是左郎君,晋陵人,最会讨女郎欢心。今天的礼物都是他挑选的,我不过慷人之慨,不敢当郎君赞誉!”
左彣满脸懵逼,要不是小宗师的定力深厚,真是要吐出一口老血来。师其羽的眸光无比清澈,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徐佑默不做声。三人中论样貌体态气质,左彣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徐佑说的那种人,可徐佑却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实在太有趣了。
要说徐佑的脸皮厚度,足以抵挡雷霆砲的三轮轰击,可不知为何,却在师其羽的面前突然有些失措,摸了摸鼻子,道:“风虎,你说是不是?”
师其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望着左彣,笑意微敛,正色道:“左郎君忠勇之名,我在吴县早有听闻。今日才知又是如此的细心体贴,将来谁家女郎求得为夫婿,那才是真正的好福气呢。”
徐佑可以拿左彣取乐,那是因为两人的感情深厚,可师其羽却不能如此失礼,对左彣这位小宗师尊重有加。不过她言辞亲切,又大大方方,待人接物如沐春风,倒是很有几分徐佑的风采。
左彣苦笑道:“我……我……咳!”
为了避免左彣尴尬,师其羽话题一转,道:“我欠徐郎君十幅画,今日可是要来收债的吗?”
“郎君说错了,不是十幅画,而是一百幅画!”
“哦?”师其羽并不惊讶,或者说她的气质偏向沉稳大度,极少有失态的时候,笑道:“何至于此?”
“去年上元夜,郎君答应以十幅画换我一首诗。可这一年多来,我日夜思绪,辗转反侧,那些尚未谋面的画作在脑海里不知出现了多少次,或花鸟虫草,或飞禽走兽,或仕女才子,或道君佛像,日积夜累,已经有百幅之多。今日登门,若不能满意而归,我准备在这里住下不走了……”
清珞从没见过这样赖皮的人,杏眼圆睁,忍不住插话道:“徐郎君,你这是讹诈!”
徐佑笑道:“小娘说的是,我确实是讹诈!”
“你!”
清珞气得无言以对,刚才因为那些贵重的礼物而对徐佑有些好转的看法立刻回到了初始阶段。清芷却比她聪明些,敏锐的察觉到徐佑和自家女郎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氛围,从后面悄然拉住清珞,食指压住她的唇,示意不要多话。
师其羽低垂着头,似乎不敢和徐佑直视,眸子里掠过一丝娇羞。过了许久,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不移,道:“好,一百幅画,我答应了!”
这次换徐佑凝视着她,隔着薄纱,只能看到对面而坐的女郎那若隐若现的面部轮廓。她是谁,家在何处,样貌如何,这些好像都不是那么的重要,唇角微微扬起,绽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道:“爽快!不过知道郎君作画不易,这百幅画可以慢慢交付,一年画两幅、三幅、五幅、十幅皆可,随你心意!”
换句话说,这百幅画作,可以用好几年的时间慢慢去画。徐佑对师其羽还谈不上多么的喜欢,但是从上元夜而来的好感深藏心底,今日再见,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消逝。所以他顺从本心,果断的试探了一下,有些时候,男人主动点是对的。果不其然,师其羽也给予了正面的回应。
借着画作继续交往,剩下的,成或不成,交给时间!
百幅画的时间,足够两人看清楚对方的为人,也看清楚对方的心意,然后,再决定是单纯的做朋友,还是从朋友更进一步。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都感觉亲近了许多,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旁人无法体会,更无法明白。
师其羽突然问道:“听闻郎君精于术算?尤其擅长天经玉算,开古往今来之先河,远超当世……”
徐佑愣了愣神,马上反应过来,道:“你和祖先生?”
“祖先生是我的恩师,我自幼便随他习练术算,至今已有十数年了!”师其羽道:“月前接到恩师的信,对郎君夸赞有加,誉为英才,我这个他向来喜欢的徒儿,仿佛变得一文不值了。”
江东地界小,关系网转上三圈,怎么都能扯上关系。徐佑恍然,道:“如此说来,外面桃林的阴遁九局,正是出自郎君的手笔了?好霸道的阵法,害得我们来回走了不少冤枉路,差点累得脱力才逃了出来!”
“设这个桃花局倒不为刁难客人,”听徐佑说的夸张,师其羽抿嘴笑道:“只是总有些闲人想闯进来生事,这里又太大了些,我身边常年只有这两个小丫头,另外三五个下人,靠着人力没办法确保无虞,这才以桃林布阵,吓阻他们罢了。”
清芷略有些崇拜的看着徐佑,道:“徐郎君,自这桃花局布下以来,你还是第一个能够不用我们指引,自个走出来的呢!”
清珞做几道九章算题就已经做得头昏脑涨,刚开始的时候,进了桃林,十次有九次困在阵中,要呼唤清芷去搭救,对徐佑一行轻易的破了阵,倒是从心里觉得厉害。
不过她和徐佑有过节,绝不肯和清芷一般当面夸奖,撇了撇嘴,道:“说不定是蒙的,谁知道……”
徐佑指了指身后的清明,道:“我虽于术算一道略有所知,但对阴阳十八局一窍不通,能够侥幸走出桃花局,全仰仗清明的功劳。”
师其羽注意过清明,他给人的感觉与别人全然不同,站在那里,却又仿佛并不存在,只要不是目光所及,总是会忘记那里还有个人在。
“所谓人以群分,郎君才华出众,麾下自是人才济济!”师其羽对清明作揖道:“清明郎君孤身入钱塘,救徐郎君于虎狼环伺中,非大智大勇不能为之,在下闻名已久,今日得见,果不负其名!”
清明默然片刻,看了眼徐佑,这才对师其羽回礼作揖。徐佑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也有些疑惑,径自问道:“师郎君,你似乎对我们的事知道的很清楚啊?”
清明易容易貌潜入钱塘,此事很是绝密,连卧虎司都不清楚具体情况,师其羽却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她究竟是谁?
寒门贵子 第四十一章 世间男儿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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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请移步,随我来!”
徐佑点点头,让左彣和清明留在房内。清明还想跟在后面随行保护,他对师其羽并不十分放心,但被徐佑制止了,如果这点信心都没有,现在就应该掉头离开,不该再和师其羽有任何接触。两人单独从院子里出来,在桃林里并肩散步,这次有主人在,不必担心会困在局中。
“此地最初是一片泥泽,渺无人烟。锦泛江每入夏后水势暴涨,蔓延至此,人畜无法行走,田地无法耕种,所以荒芜的很。”师其羽道:“后来家父买了这块地,沿江加固加高了堤坝,又栽种了百亩桃李,用心维护,十余年后,方有今日美景。”
徐佑静静的听着,没有接话。收沿江百亩地,非豪富之家不能为,收了地不为牟利,反而种桃树怡情,非诗礼之家不能有此雅兴,师氏不算吴县大族,应该没有这样的魄力和心志。
那,师其羽,到底是谁?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家世贵贱,不过皮相。所以自钱塘相见时,我以幕篱遮面,始终不曾揭下,固然有失礼之处,但郎君是性情中人,想来也不会以世俗待我。只不过今日清明郎君心生疑虑,郎君你也问了缘由,我不能再顾左右而言他,那样的话,未免对不起我们这番相识的际遇!”
师其羽停下脚步,背对着徐佑,抬头望着树梢的桃子,身影窈窕而动人,道:“师其羽这个名字,是假的!”
徐佑笑道:“我知道,当初同游龙石山的朋友里,有人跟吴县师氏来往密切,从没听过师氏有子弟名为其羽……不过,名字只是称号,师其羽也好,师其音也罢,你还是你,并无分别!”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这是师其羽名字的由来。这首诗的下一句就是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徐佑此说,立刻将本来有点严肃的对话变得轻松了许多。
如何掌控说话的节奏和氛围,是上位者基本功之一,徐佑在前世里已经做得极好了。师其羽也是一笑,伸手摘了一颗桃子,纤细如玉的手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雪白的皓腕映衬着桃色的绯红,穿过绿叶荫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态,道:“是,郎君跟我想的一般无二。可假的毕竟是假的,是我瞒着郎君在先,总归心中有愧!还有……”她顿了顿,握着桃子的手微微紧了些,螓首低垂,道:“我……其实是个女郎,想必郎君早已知晓了?”
徐佑摸了摸鼻子,道:“那夜在石桥上分别时,你没有故意拿捏嗓音,所以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确定。”
师其羽转过身,自然而然的想把桃子送给徐佑,可手到半途,犹豫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三百传唱千年,桃子的寓意不再是那么简单,很大程度上充当着男女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信物,不能贸然送人。
徐佑向来有化解尴尬的急智,指了指桃子,笑道:“我突然有些口渴,郎君可否割爱?”
师其羽愣了愣,失笑摇头,摊开手掌,略带俏皮的道:“喏,给你!”
厚实的指尖划过掌心的肌肤,轻微的颤栗仿佛于刹那间拨动了彼此的心弦。徐佑咬了口桃,笑的很温和,道:“好吃!”
师其羽突然发觉,和徐佑在一起,她不必费心考虑相处的方式,说话的轻重,会不会失礼于人,会不会引起各种各样的误会,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都那么随心率性,好像我知你心,你知我意。
这样的人,或许,一生只能遇到一个!
师其羽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对徐佑有任何的隐瞒,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漆黑如墨的眼眸静静的望着这个风度翩翩的少年,然后伸手缓缓揭开了面纱。
“我的真名叫张玄机,是吴郡张氏的子弟。郎君在吴县这么久,或许听过一些传闻。”张玄机淡然自若,轻声道:“很多门阀世族的妇人讥我为阴阳鱼脸,其实也算不得讥嘲吧,我生来左脸有胎痕,容貌丑陋,甚是吓人,虽然自己并不以为意,但为了少些麻烦,出门总是戴着幕篱,须臾不得离身!”
如果只看右脸,眼前这个女子可以称得上秀雅绝俗,容色晶莹如玉,好似新月生晕,顾盼之时,自有一股清华高贵之态,环姿艳逸、仪静体闲,堪称绝美。只可惜左边的脸上有块鸡蛋大小的青黑色胎痕,仿佛白玉微瑕,顿时坏了整体的美感,让人可惜可怜。
徐佑呆在当场,却不是因为张玄机的容貌。前世里流连花丛,阅尽千帆,对女色早已跳出了皮囊的表象,美丑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师其羽的真正身份,竟然是张氏的张玄机。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依稀记得,当初顾允任钱塘县令时,曾苦恼于婚嫁之事,言谈中提到两个人,一个是陆氏的陆未央,貌美而无才,人称镂雕座屏;一个就是这位“阴阳鱼脸”张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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