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地黄丸
徐佑看似冷酷,该取舍时取舍,该决断时决断,实则胸怀宽广,非常人可比!
“先不说别人,郎君打算如何谋生?”
徐佑盘膝坐到床上,看着清明,笑的颇为鸡贼,道:“好办,我打算去东市摆摊卖字,为人代写家书,顺带再看阴阳风水墓葬……”
“郎君几时学会阴阳风水的?”
徐佑大笑,道:“这不是有你吗?”
清明点点头,道:“好!”
徐佑拍拍他的肩头,道:“别发愁,等闲的我应付得来,这几年跟你学易经也不是白学的。真遇到那种难糊弄的人,再由你出面搞定他!”
不管卖字也好,算卦也罢,都是表面文章,做给马一鸣看的,真要靠这个生活,徐佑估计自己得饿死。
清明突然压低嗓音,道:“隔壁那个男子会武功!”
徐佑眼睛微微眯起,刚才惊鸿一瞥,也曾感觉到那男子身上有危险的气息,道:“嗯?”
“修为不低,至少入了九品。这样的人,本不该住在这里。”
言外之意,此人需要徐佑格外注意,可能只是凑巧,但他的安全不能寄希望于可能。徐佑意味深长的道:“每个人都有故事,或许住在这,只是他的故事的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徐佑再次来到靖庐,交上了一百四十文钱。时下米价一石二百八十文,一石十斗,五斗米也就是一百四十文。这个数不算太多,可对普通人而言绝不算少,天师道以五斗米为信,称租米钱税,聚敛了难以想象的惊人财富,这是孙冠的底气,也是天师道立足于世,对抗佛门的根本。
收了钱,马一鸣很是高兴,指着正殿当中的蒲团,道:“你先在此静跪思过,稍后我再传度你入道。”
此时天师道的仪式比较简单,朝礼、上章、授箓。朝礼,为朝四方之神,点燃香炉,烟雾缭绕周身,马一鸣身穿道服,手持刻有篆箓、北斗和阴阳的太一三元符剑,依次绕东、北、西、南,禹步而行。
烧香通气,入静朝神,马一鸣剑走龙蛇,口中念念有词:“……万仙会议、赐以玉丹,五藏生毕、六府宣通……长生久视、好道乐仙……”
一通吟诵之后,收剑入怀,指尖多出一张青符,就着香炉燃起火光,即将熄灭时浸入碗中,纸灰和清水混淆成污浊的颜色,端到徐佑跟前,道:“此乃开明灵符,饮了!”
不开明灵,难修道法,这是入道的第一关,徐佑心知肚明,伸手接过,毫不迟疑的喝下去。“起来吧,今日起,你就是我天师道的道民!”
道民处在天师道金字塔结构的最低端,只能算是居家修士,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传度之后,都是属于道民这个级别,还不是真正的道士。
徐佑跪着没有起身,道:“昨日听道官说要传我《五千文箓》……”
马一鸣笑道:“我昨日骤然遇到良才璞玉,一时情急以致口误。《五千文箓》只有箓生才可授,你初为道民,至少需要两年时光,才能够升为箓生,依我看,切莫急躁……”
徐佑垂首道:“道官,我自幼敬慕天师,向道之心,日月可鉴。若道官能够破例,愿以全部家财和性命托付道门,从此忠心耿耿,永不叛教。”
马一鸣露出为难的神色,抚须半响没有做声。徐佑心领神会,掏出囊中所有的钱财,共有一千多文,恭敬的送了过去。
马一鸣瞟了眼厚叠叠的铜钱,叹道:“也罢,看你一片赤诚,我教又是急需人才的时候,那就破一次例!”
“来人,上笔墨!”
片刻后,一名面貌清秀的小道人端着笔墨纸砚从后堂走了进来,马一鸣正色道:“凡要受箓,皆须写下出生以后所做的一切恶事,不得隐瞒编造,不得避重就轻。然后将手书投入水中,既与神明达成盟约,不能复犯,犯则身死。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这就是朝礼之后的上章,徐佑提笔立就:“弟子林通,居钱塘城东,奉道诵经于钱塘观,上叩金容,下祈清泰,不胜诚惶诚恐。恭唯上元赐福天官紫薇神君,中元赦罪地官清虚神君,下元解厄水官扶桑神君,弟子生而有罪,曾偷盗、妄言、心不净、对父母不敬……”
马一鸣站在徐佑身后,越看越是惊讶,嘴巴最后都几乎合不拢。在他的见识里,极少能够看到如此俊秀奇伟的书法,说不出所以然,可觉得眼前这些仿佛不是字,而是一幅幅绝美的画,山有横绝,水有姿态,让人目不暇接。
其实,徐佑刻意更改了最擅长的王体的书写习惯,经过多次调整和磨合,现在的行文更接近瘦金书,却不到他正常水准的一半。
也就是说,字还算不错,可远远称不了上品。马一鸣区区十箓将,文不成武不就,眼光极其有限,所以被徐佑表现出来的这半吊子水平给彻底震住了,心下更是高兴万分,这样的人才,竟被他收入麾下,今后不管如何高升,也得尊称他一声度师!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尔,或沉或浮,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弟子瞻天仰圣,谨表以闻。”
手书完成,交给那名小道人,走到靖庐外,投入门前流过的河水当中,须臾间冲进钱塘江,不知喂了鱼鳖,还是真的上达了天庭。
“真是好字,好字!”
马一鸣狠狠将徐佑夸耀了一番,挽着他的手来到座前,形态更见亲切,道:“凡道民未受箓时,无所呼召,受箓之后,动静呼神。本教法箓,上可以动天地,下可以撼山川,明可以役龙虎,幽可以摄鬼神,功可以起朽骸,修可以脱生死,大可以臻邦家,小可以却灾祸。故而从不轻授,今念你心诚,特许于五日后,于观中开坛授予《五千文箓》。且好生记着,你要赍一铜环,并备下诸贽币,五日后再来。”
赍,也就是送人东西;所谓贽币,就是礼品。徐佑心中腹诽,这个马道人贪得无厌,刚刚得了千文钱,竟还图谋拜师的礼物。不过贪财就好,若真遇到无欲无求的圣人,徐佑的大计更不好实施。
“诺!弟子先行告退,五日后再来拜见度师!”
未曾授箓,还做不得度师,可徐佑叫的自然,马一鸣应的坦荡,由此可见,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大家心照不宣,都是聪明人。
寒门贵子 第五十三章 授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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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环?”履霜奇道:“小郎要铜环做什么?”
徐佑笑道:“把玩!”
履霜一头雾水,却还是按照徐佑的吩咐找工匠打了个手腕粗细的铜环。徐佑拿着给清明看,清明差点翻白眼,道:“郎君,所谓铜环,不是真的铜,需要含有金……”
“啊?”
徐佑真的吓了一跳,不是重生到这个时代,根本不知道金银作为贵金属的匮乏和重要性,连他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皇帝赏赐也不过金十斤而已。
现在只是授个箓,竟然铜环里要含金?
“马一鸣这么大胃口?”
“入道五斗米,授箓半两金,所以道民数百万计,可得以授箓成为箓生的,少之又少。”清明的师父陈蟾曾经化名曹谷混入天师道,升至一治祭酒的高位,他跟随陈蟾多年,对天师道的种种门路十分熟悉,道:“马一鸣还算对郎君不错,只说铜环,意思多少加一点金即可。有些度师传度的时候,直接要的是纯金环,那才叫大胃口!”
徐佑这时才明白马一鸣说“箓不轻授”的真正意义,苦笑道:“早知先问了你……好吧,加点金就加一点,金黄涂看起来亮目、气派!”
金黄涂就是镀金,镀金一词出自唐代,唐以前,从汉至晋到南北朝,皆称金黄涂。也就是用水银融化金子,合成金汞剂,涂抹在铜器表面,然后加热使水银蒸发,金子附着在铜器上不会脱落。
这个技术战国时就有了,两汉时发展到了高峰,到了现在已经极其成熟,表面上光滑如镜,没有瑕疵和破绽,完全看不出是镀金,除非上手感知重量不同。
皇帝御赐的金子不能动,明玉山以前的金器被司隶府搜刮一空,尤其郭勉的金旌船,那面纯金打造的帆可是让人垂涎三尺,静苑之前也多是存的钱帛,很少见到金银。其他的人,除了履霜有点体己,左彣何濡他们跟着徐佑时一个比一个穷的叮当响,盘算一周,竟然找不到金子来涂这铜环。
无奈只好找到杜三省,以略高于市价的铜钱托他兑换了一两黄金,取了三钱薄薄的镀了一层,就这样这枚铜环的成本已经接近五千文。
所以入道者众,可成为箓生的少之又少。一方面是因为大众都有向道之心,却无真正做道士的志向;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需要交纳的法信实在太贵了,超出很多人的承受能力。
徐佑不是心疼钱,而是头疼怎么解释这五千文的来历,他扮演的林通可是无家可归的流民,短短五日,搞来五千文,无疑是天方夜谭。
“钱塘失陷,很多士族被族灭,总会有些地方藏着没被白贼搜刮去的钱物,郎君偶然入室,发现点意外之财,也在情理之中。”
清明出的好主意,徐佑照本宣科,将铜环和五百文贽币送给了马一鸣。马一鸣摩挲了片刻,露出满意的笑容,对徐佑的解释没有起疑。因为这段时日不仅仅他一个人发了这笔小财,靖庐的小道士前几天也从一片废墟里挖到了一枚价值几百文的香炉。,其他的更是时有耳闻。
上天总会给某些人好运,可只有好运是远远不够的,这不,林通的钱,还不是到了他的手里?
马一鸣干咳几声,站了起来,道:“随我来!”
钱塘观共前后三进,一进是正殿,二进是真仙殿,殿前立有坛,即为传箓坛。此时的天师道没有经过改革和重塑,各项规章制度不够严谨,甚至可以说稀松平常,连传箓这样的头等大事,马一鸣一个十箓将都可以自主进行,哪里像后世,传箓之功牢牢的被龙虎山天师府掌握在一姓手里,谁也不能染指!
传箓坛分三阶,象征三天三界;立四柱,谓天地日月;设八门十方,为斗宿星君;上五供,喻四季五行。
这五供跟民间献祭完全不同,由牲牷血食改为五谷蔬果精珍,天师道严禁以牛羊猪等牲畜的血食祭天,讲究的是清约之道。
马一鸣郑重的换上法服,端坐坛上,开始对徐佑宣讲《五千文箓》,足足一个时辰才宣讲完毕,然后问道:“此为箓文,可谨记于心?”
“弟子愚钝,尚未完全记下!”
“无妨,日后只要勤加吟诵,自会明了。林通,你上前来!”
徐佑遵命行事。
“诫为渊,道犹水,人犹鱼,人离道则死,道离诫则散。不行戒者,呼之不至,破戒之人,吏兵远身。所以授箓之后,当传你《道戒十律》!”
“诺!”
马一鸣擎出法剑,剑指徐佑额头,厉声道:“十律:竞行忠孝,可能持否?”
“能持!”
“十律:守中和,可能持否?”
“能持!”
“十律:喜怒悉去,可能持否?”
“能持!”
“十律:不为式过,可能持否?”
“能持!”
……
竞行忠孝;守中和;喜怒悉去;不为式过;诫知止足;与不谢、夺不恨;勿贪宝货;勿逞欲宣淫;宁施于人、勿受人施;道重继祠。
此为道戒十律!
每一律都言简意赅,可仔细回味,又妙处无穷,徐佑俯首道:“弟子皆能持!”
马一鸣将铜环放于地上,挥剑剖开两段,一半纳入怀中,一半递给徐佑,抚须而笑,道:“此为师徒之约,从今而后,你我在道门里一脉相承,祸福与共。”
各怀其半,云以为约,徐佑来时已经听清明仔细说过,并不觉得惊讶,收了半段铜环,恭恭敬敬的道:“度师!”
一脉相承是真,祸福与共却未必,享福的时候师父在前,徒弟在后,患难的时候,徒弟总是背黑锅的那个,师父怕早跑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马一鸣抚须长笑,道:“来来来,快起身!”他扶着徐佑双手,越看越是满意,高声道:“来人,上法服!”
法者,洗垢去尘,息欲静志,专念玄宗,十善为业,行止合道,三界所崇,以正除邪,故谓为法。服者,伏也福也,伏从正理,致延福祥,济度身神,故谓为服。
法服又叫无衣之衣,是天师道重要的法器,只有成为箓生,才会授予最低阶的法服。还是那个清秀的小道士,端了准备好的衣物出来,悄无声息的帮着穿好,对徐佑莞尔一笑,低头退了出去。
道巾道袍,冠簪法衣,一应俱全,徐佑左看右看,心里有些想笑,突然觉得沐猴而冠用在此时再合适不过。
“这是五千箓文正本,盖有阳平治都功印,需要时时缄而佩之。我教中弟子,只有得授法籙,才能名登天曹,才有道位神职,你要珍惜这份机缘,不可懒惰随性,有负道真!”
“诺,度师教诲,铭记于心。”
缄,束物之绳。薄薄的五千箓文为素书,细线束之,可放入囊里,也可挂在法服之上,以彰显身份。
“今后,你是打算住在观里,还是……”
“我正要向度师禀明,东城的住处,若是不去住,怕县衙要收回。那里虽然简陋,可毕竟也是个容身处,没了实在可惜……还有,箓生按例没有俸钱,我又不能让度师白养,所以打算仍操旧业,到街上卖字糊口,但每日都来给度师请安,聆听教诲,修习道法!”
马一鸣沉吟片刻,道:“也罢,就如你所言。”
终于搞定了授箓这最难的一关,徐佑摇身一变,成了天师道在命籍、在箓册的道士,为日后在道门的呼风唤雨迈出了第一步。
仪式结束,接下来师徒交心,回到正殿,马一鸣叹道:“通儿,你从入道开始,接连奉上贽臂,心中可有怨言?是不是觉得为师贪财?”
徐佑被他这声“通儿”叫的浑身不自在,忙道:“弟子绝不敢有此心……”
“你有此心,也是人之常情。”马一鸣道:“道由心得,心以道通,诚至感神,神明降接,是以道盛时,古人求心,末法时,世人求财。古人非心不度,末法非财不仙。譬如世人,欲求佳偶,良宝珍物,予取予求,心之所爱,岂计宝货?佳偶不过暂时赏心悦目,尚竭尽所能,况乎真道,怎能不贵?”
徐佑前世里读西游,如来也有经不轻授的说辞,其实道理很简单,钱能通神,没有钱,怎么修仙得道?
“世人惜财,不肯尊师重道,乃将神仙为虚说,长寿为自然,真真可笑。而圣人善劝方便,质求其心,或七宝告灵,或六誓传道,殚精竭虑,无有私念。是以学道之人,欲从师处受箓,必须备法信前往,并不是度师贪财,而是通过舍财,可以考验求道之人是否心诚。”
马一鸣笑道:“我既有意度你入道,所以才把金环说成铜环。你却耿直的很,不偷奸耍滑,仍然赍我金黄涂,此心可谓之诚!”
徐佑恍然,怪不得今天一帆风顺,原来马一鸣在这挖了个坑。要不是清明深知天师道的这些小猫腻,恐怕真的要栽个跟头。
“弟子入道前说过,愿以身家性命付于道门,说到必然做到!”
“好孩子,好孩子!”
马一鸣老怀大慰,道:“今日为师要给人祛病,你若无事,随我一起吧,也好瞧瞧为师的道法如何!”
徐佑应了,究竟是谁人能让马一鸣亲自上门看病,想来非富即贵,念及此,倒有几分好奇。
寒门贵子 第五十四章 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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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城的住处,将法服和箓文放好,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阵香气,徐佑在靖庐忙活了整个上午,这会饥肠辘辘,鼻子抽动着就来到院子里,隔壁冒着袅袅炊烟,似乎能听到锅铲翻动的声音。
好香!
徐佑坚信,做饭这种事是需要天赋的,同样的食材,大厨和普通人做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就像现在,仅仅闻着香气,口水真的要流出来了。
重生到这个时代,除了在义兴过了几天苦日子,自晋陵开始就再没有为吃穿发过愁了,平时吃的喝的不说奢侈,至少也达到了普通士族的水准,偶尔还有方绣娘的美味佳肴过过瘾。但跟此刻的香比起来,都略有些不如。
或许是饿了……
徐佑想了想,如果长久住下去,有必要了解下邻居的底细,虽说是敌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有备无患,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咚咚咚!”
徐佑喊道:“有人吗?”
院子里响起男子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院门猛然拉开,怒斥道:“狗才,再敢纠缠不休,小心我取你的性命!”
他竹殳在手,身形魁梧高大,徐佑呼吸骤然一窒,仿佛门前一座大山扑面而来,故作惊慌的退后两步,道:“郎君莫恼,我不是坏人!”
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方方正正,身上密密麻麻的破旧补丁也掩盖不了面相的仪表堂堂,浑身正气,看到面前站着的徐佑,愣了愣神,左右四顾,没见到别人,皱眉道:“你是谁?”
徐佑指指旁边的院子,道:“我就住在隔壁,跟郎君算是近邻……”
男子收了手中竹殳,歉然道:“对不住,我还以为是那些白日里滋事的游侠儿……”
徐佑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从来只有被欺负的,绝没有闹过事。你要真的一殳砸过来,我得半天爬不起来。”
听徐佑调侃,男子更加不好意思,忙不迭的道歉。徐佑趁机说道:“我一人独居,还没来得及生火搭灶,这会腹中实在饥饿难忍,不知可否借口饭吃?当然,我会如数奉上饭钱,不是白吃白喝……”
男子侧过身子,笑的憨厚,道:“一口白饭,收什么钱,尽管吃就是了。”
“夜来,来客人了!”
夜来,好名字,只是不知道姓什么?
还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女郎,应声从房子里出来,穿着素朴衣裙,看到徐佑显然认得,微微施礼后又退回了房内。
“她不爱多话,郎君不要见怪!来,快请坐。”
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天气寒冷,屁股上传来阵阵寒意,可瞧这男子却大马金刀,安之如怡,清明说他修为不低,自是不会有错。
“鄙人林通,原是会稽句章人,彼时白贼乱起,无奈离家流落钱塘,侥幸留得性命,现在东市卖字为生。”
徐佑自报家门,先打消男子的疑虑,也为套他的话。男子道:“我叫沙三青,荆州人,家里没什么人了,早年跟着跑船的行主作护航的部曲,后来厌倦了海上颠簸,就留在钱塘。”
“钱塘佳丽地,沙兄原来和我一般,都被这里的山水给迷住了。”
沙三青摇头道:“我不像林兄弟是读书人,好山好水可活,穷山恶水也可活,没什么挑剔的。之所以留在钱塘,只因为这里是贱内的家。虽然她也没有了亲人,但钱塘毕竟还是生养之地……”
说话间,女郎从房内出来,端着洗干净的碗筷,走到西北角的茅草棚子下,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走了过来。一碗先放在徐佑面前,再将另一碗递给沙三青,然后低头离开。
馎饦的做法比较考究,先要用细绢筛面,再以肉汁调拌,然后以手揉搓成薄薄的面片,下锅煮时,撕成二寸一断,出锅后光洁白腻如雪,煞是好看。
徐佑闻着扑鼻而来的香气,比起方才在隔壁更加的动人,腹内竟忍不住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沙三青道:“看来林兄弟饿的狠了,来来来,不要客气,尝尝内人的手艺!”
徐佑端起碗,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吃相难看,别坏了沙兄的胃口。”
说着尝了一口,薄如韭叶,真真的滑美殊常,他赞不绝口,三下五除二,就将一碗水煮面扒拉了干净。
沙三青哈哈大笑,将自己面前没有动过的那碗又推了过来,道:“再来一碗!”
这样的小碗,徐佑确实没有吃饱,但也不好意思再吃,道:“那怎么成?我是借食的恶客,岂有连主人的饭都吃的道理?”
“无妨,锅里还有许多,等下我再盛就是。再说了,我一两日不吃饭没什么大碍,倒是林兄弟你身子板弱,这鬼天越来越冷,多吃点才好御寒,我们这样的人,得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何在短时间内和陌生人混的熟稔,徐佑深知其中的分寸,挠了挠后脑勺,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哧溜再吃一碗,徐佑摸着肚子,以手击桌,叫嚷道:“上风炊之,五里闻香。不是今日厚着脸皮,怎能知道世间还有这等的美味珍馐?”
见徐佑吃的如此尽兴,沙三青显得十分开怀,道:“林兄弟若不嫌弃,每日尽管来这边吃喝。”
上次见到那女郎捧着满盆的脏衣,想必是帮人洗浣赚点辛苦钱,沙三青身上的补丁更说明他们日子过的艰辛无比,可此人大度豪爽,没有丝毫扭捏作态,让人一见心折。
“那样我可真的成恶客了……不过今日再来一碗,沙兄不会介意吧?”
“哎,林兄弟,你听我说……”
徐佑不等沙三青拒绝,端起碗走到灶台边,锅里只剩寡水,哪里还有多余的馎饦?
其实这在徐佑的意料当中,馎饦如此费时费力,又需要昂贵的肉汁,以他们的财力根本不可能经常食用,更不可能做的太多,所以只做了两碗,却全部进了他的腹内。
徐佑默然放下碗,走到沙三青面前,一揖到地,然后不发一言,掉头出门而去。
那女郎从房内出来,倚着木门,道:“我说如何?阿郎赤诚对人,却还比不过一碗馎饦。今日你生辰,我才去李大娘家里讨了点肉汁做馎饦,没想到这人连吃两碗,尚不知足,结果一怒而去。呵,世间读书人,皆猪狗不如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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