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客栈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莫问江湖
任谁也看得明白,关键不在于剿,而在于安抚,自古以来,平定叛乱都是要抚剿并用。关键是调拨粮食赈灾,这才是治本之法,否则治标不治本,遍地流民就会春风吹又生。
当年张肃卿在世的时候,灾荒乱民已经初见端倪:“不幸边地亢旱四载,颗粒无收,京、民二运转输不继,饥军饥民强半从贼,遂难收拾。”
张肃卿向穆宗皇帝谏言:“盖解而散,散而复聚,犹弗散也。必实实赈济,使之糊口有资,而后谓之真解散。解散之后尚须安插,必实实给与牛种,使之归农复业,而后谓之真安插。如是则贼有生之乐,无死之心,自必帖然就抚。抚局既定,剿局亦终。”
穆宗皇帝也同意了张肃卿的谏言,在秦襄收复秦州之后,下旨:“秦州屡报饥荒,小民失业,甚至迫而从贼,自罹锋刃。谁非赤子,颠连若斯,谊切痌瘝,可胜悯恻。仍晓谕愚民,即已被胁从,误入贼党,若肯归正,即为良民,嘉与维新,一体收恤,施牛与种,恢复农桑。”
结果却是穆宗皇帝突然暴毙,十岁的天宝帝登基,接着是帝京之变,张肃卿身死,秦襄下狱,宗室掌权。原本的拨款赈灾被层层盘剥,无疾而终。
秦襄给朝廷的最后一次上书言道:“诸贼穷饿之极,无处生活,兵至则稽首归降,兵去则抢掠如故。此必然之势。”
最终导致了西北五宗起事,秦州、凉州、蜀州三州陷落。继而青阳教起事,各地流民四起,朝廷无钱无粮,只能放权给各地总督,使其自行筹粮募兵,导致疆臣坐大,间接导致了辽东的崛起。
玄真大长公主离京之后,一路所见,终于是对朝廷彻底绝望,认为大魏气数已尽。
至于朝廷为何无钱,与儒门脱不开关系。
历代首辅皆是出自江南,在朝为官的儒门弟子也是如此,因为其根基在江南等州,故而给江南的鱼米之乡大减商税,而给秦州、中州、晋州屡加田赋,又有辽饷、剿饷、练饷,比正赋高出一倍,一亩田的赋税累加到了二两,而连年大旱的情况下,一亩地收成的米麦却卖不出半两银子,于是百姓弃耕逃亡者日众。不计其数的田地因为人祸而荒废,让无道宗的大军一再壮大,最终让西北局势一天天彻底糜烂下去。
澹台云掌握三州之地后,虽然也有过一些举措,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再加上澹台云本不会治国之道,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至于有办法的地师徐无鬼,他并不想慢慢发展三州之地,而是打算一气攻入帝京,多方谋划,心思多数用在了昆仑、西域、帝京、正道各宗,唯独没有用在脚下的三州之地,这也是李玄都不能完全认可徐无鬼的原因所在。
当年李玄都去西北的时候,正是西北最为艰难凄惨的时候,直接让李玄都见识了一番人间炼狱的景象。与李玄都所见相比,什么江湖厮杀,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场面,便是沙场厮杀也远远不如。那时候的李玄都还很年轻,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心里难以承受,由此导致了李玄都想法上的根本转变。他发誓要改变这个局面,先是投奔张肃卿,以张肃卿为师,张肃卿死后,人亡政息,他干脆直接亲自上阵。
李玄都听人说起过,天宝帝的御书房中有一扇屏风,上面写了八字,分别是:“天灾”、“流民”、“西北”、“辽东”。这便是朝廷的四大心头之患,与之相比,其他的都是疥藓之患,只能让他焦头烂额,而这四大心头之患却让他寝食难安。
也许随着李玄都整合道门,这扇屏风上还要多出“李玄都”三字。
朝廷中还是有高人的,看得明白。李玄都可不仅仅是一个客栈那么简单,掌握了慈航宗、正一宗,意味着从从岭南到江南的海路已经全部落入了李玄都的手中,而且李玄都对于清微宗的影响也是极大,张海石、李非烟等清微宗元老都支持李玄都,再加上清微宗掌握的东海,李玄都便打通了从辽东北海到岭南的全部海路,近可抵达凤鳞州、婆娑州,远可及安西大秦国。除此之外,太平宗多有能工巧匠,擅百工,所产无不精巧无比,尤擅火器,火炮尤胜神机营之大炮,一炮既出,声震数百里,糜烂五十里。虽然此乃夸张之言,但也可以让本就可以媲美金帐大军的辽东铁骑如虎添翼。
朝廷本希望儒门能够解决李玄都的问题,结果一场玉虚斗剑,儒门大败,反倒是成就了李玄都。
到了如今,随着宋政和张静沉败亡,李玄都已经势大难制,转守为攻,开始试探帝京的虚实,惹得太后谢雉不得不暗中遣人求和。李玄都假意答应下来,实为缓兵之计,为他的辽东之行留出足够的时间。
李玄都给了秦素打了个比方,想要给人一拳之前,要先把拳头收回来。
这次辽东之行,便是他收回拳头的过程。
秦素对于这次“回娘家”,嘴上不说,心里很是高兴。屈指算来,她离家已经有小半年,虽然以前的她也经常会一年不回家,但定下婚约之后,反而越发想念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不过秦素不知道的是,李玄都还有一个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念头,他想要好好看看赵政和秦清治下的辽东,他不希望推翻了大魏之后,又迎来了另外一个大魏,若是赵政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执政有方,那他便可以放下最后的疑虑,全力支持辽东。若是赵政治下的辽东名不副实,他仍会进京,不过会有所保留,另谋他路。
李玄都之所以不对秦素说起,倒不是信不过秦素,而是不想让秦素左右为难。说到底,赵政只是“掌柜”,秦清才是背后的“东家”。如果赵政能够让李玄都满意,那么李玄都就当没有这么一回事。如果赵政不能让李玄都满意,那么再说也不迟。
再有就是,李玄都怕辽东方面搞出一些糊弄人的官样文章,干脆没有通知辽东,打算先在秦素的带领下在辽东四处走走,然后再去见老丈人和赵政。
李玄都以长生境的修为带着秦素御风而行,很快便过了三州之地,过了武城,渝关便遥遥在望了。
渝关素有天下第一关之称,此地紧扼要隘,成为河朔通往辽东要冲。古人称为“锁钥无双地,天下第一关”。大江分出了江南江北,渝关便分出了关内关外。
如今此关在辽东的掌握之中,使得攻守之势互易,进可入关南下,退可割据一方,辽东铁骑便是悬在帝京头顶的一把利剑。
太平客栈 第一百七十章 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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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辽东
过了渝关,气温骤降,差不多比得上江南的数九隆冬了。再往北的金帐更为寒冷,草原上差不多已经开始下雪。这两年草原上白灾不断,雪大压死人,从草原上逃荒过来的牧民着实不在少数。
牧民放牧就像农民种田,农民要从今年的收成中预留出明年的种子和口粮,牧民也要预留出明年的羊羔子和吃食,可一场白灾下来,大雪磅礴,将牧草都深埋了,牲畜吃不饱,要饿死一部分,没有饿死的也是孱弱不堪,抗不得冻,天气严寒,势必又要冻死一部分,牧民们自是损失惨重,就算熬到来年开春雪化,牧民还是要喝西北风。所以牧民们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跟随金帐大军南下,要么就逃往辽东,如今金帐内战不止,辽东这边不断组织人手开垦荒地,地多人少,只要来了,就有一口饱饭,不至于饿死。那些不愿意打仗的牧民知道这个消息后,便拖家带口地往辽东安家落户。
说来也是巧了,李玄都上次来辽东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接着就去了金帐,见识了草原的风光,天地之间一片雪白,没有半点杂色,阳光照下来,白雪耀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算不是艳阳天,入目也是茫茫雪白,好像天地间的万物都融为一体似的,一切界限都被模糊。
塞外草原本就没有路,风一过,什么马蹄印、车辙印通通都被掩盖了,天大地大,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连棵树、连个丘陵都看不到,更没有半个人影,那才是不知路在何方。第一次去草原的人,多半要迷路,不见去路,也找不到身后归途,待到干粮吃完,便要饿死在白茫茫的草原上,这就是白灾的厉害。
如今草原上已经闹起白灾,这也是拔都汗和伊里汗罢战的主要原因。
李玄都和秦素降下身形,改为徒步前行,李玄都忽然说道:“无论怎样的鼎故革新,都会引起既得利益之人的疯狂抵制,到了这时候,辩经无用,讲道理无用,唯有让一方彻底消亡才能完结,于是张相死了,所以‘革’字之后往往要加一个‘命’字,杀人总是不可避免的。”
秦素问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了?”
李玄都道:“我的手上要沾血了,哪怕不是我亲自动手。”
秦素好歹也是江湖儿女,谈不上闻“杀”色变,只是说道:“你是说那些宗室。”
李玄都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如果辽东得了天下,我们岂不是也成了新的宗室?我们会不会步大魏宗室的后尘?”
秦素一怔,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玄都自问自答道:“为什么会烽火四起?为什么会生灵涂炭?是天意如此?还是人祸至此?其实哪有什么天意,天灾年年都有,朝廷鼎盛时,可以迅速赈灾,天灾不过是疥藓之患,不至于闹出乱子。待到朝廷腐朽时,无力赈灾,那便是心腹大患。好比是刚刚起火的时候不去救火,于是小火变成大火,最终将整座房子都焚烧成灰烬。这是天意吗?这是人祸。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们,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不冤枉。仅仅一死,太便宜他们了。”
秦素听出了李玄都话语中的森然寒意,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李玄都忽然一笑,“罢了,不谈这些糟心事。我上次来辽东,来去都匆匆,还没见识过关外风光,不如你领我四处转转?”
秦素也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微笑道:“好。”
在秦素的带领下,李玄都没有去朝阳府,而是去了靠近的北海的清滨府。
两人御风而行,速度极快。很快便进了清滨府境内,未到府城,李玄都放眼望去,已经是大感惊讶。他现在所见之辽东,要远胜于儒门仙物“天下棋局”中的辽东。
如今的辽东与西北竟好似两个世界。
时值深秋,城外农田中的麦子早已收割完毕,田地里都是青青的麦苗,一片碧绿之色,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的天际,竟是没有半块荒芜的田地。田间的小路上,农人们来回往返,虽然身上的衣着不算新,可鼓鼓囊囊,十分臃肿,没有受冻之忧,精气神也截然不同,没有惊惶,没有绝望,反而充满了勃勃朝气。
用百姓的话来说,日子有盼头。
到了府城之中,不同于西北的十室九空,城中很是热闹,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店铺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无所不备。各种店铺字号鳞次栉比,各种车轿骡马忙碌不停。
李玄都和秦素降下身形,来到城中,漫步街头。
不远处路边有道人摆摊算命,测姻缘看手相。道人算命摊子的对面是一个脚行,门前有不少汉子,有的坐着休息,有的小口饮酒,脚行里面有骡马拴在那里,有人正喂着草料,草料里竟然掺了部分豆子,虽然都是些被挑出来的劣质豆子,但放在西北等地,人都吃不上豆子。
再往前走,是各种做小买卖的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大多数都是各种吃食,甚至还有卖糖葫芦的,李玄都心血来潮给秦素买了一串,山楂很大,糖浆的分量很足,价钱也不算贵。只有吃饱饭之人才有心思来买这些东西。
不远处一栋三层楼的客栈如鹤立鸡群,客人熙熙攘攘。既有普通百姓在一楼大堂吃着一般饭食,也有衣着不俗之人坐在二楼、三楼慢慢饮酒。
李玄都不由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世人口中的苦寒辽东,而是江南繁华所在的金陵府。
两人走过热闹的街市,租了条小船,沿着穿城而过的河流离开府城,悠悠荡荡来到靠海码头。
此时码头上更是热火朝天,不断有大船靠岸,也不断有大船起锚,船上之人一起吆喝着拉下风帆,或是准备扬帆起航。码头上满是搬运各色货物的劳力,有管事在一旁吆喝指挥。更远处是正在装车的各种驴车、马车、骡车,赶车之人因为久坐的缘故,大多抽着旱烟叶子,这也是辽东的一绝。宽阔的官路上人流不息,尽是运送货物。
听了秦素的解释之后,李玄都发现自己这位老岳父的手段也非同寻常。秦清在统一辽东宗门之后便开始对辽东境内的世家、士绅动手,用秦素的话来说就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愿意跟随秦家的,出钱出力。不愿意跟随秦家的,还敢反抗的,秦家也不手软,直接动用补天宗之力,将其直接灭去。这也是秦道方不认可兄长的地方。
秦清当然不是一味用强,在辽东境内没有反对声音之后,秦清开始让利于其他归顺秦家的世家,将那些反对士绅的家产全部拿来拓展北海商路,辽东境内各大世家全部参与其中,分工明确,有负责采参种植的,有负责运输的,还有负责经商买卖的,将辽东特产的人参、东珠、貂皮、药材运往关内。如此近十年的时间,辽东三州境内已经是秦家一家独大,这才有了“辽王”秦清的说法。
接下来就是秦李联姻和秦白联姻了,这两桩婚事一成,从北海到东海再到南海,畅通无阻,甚至可以通过西海前往海外等地,买卖不可谓不可大。
统一辽东的宗门势力和世家势力之后,秦清开始大力支持赵政。
赵政在秦清的鼎力支持下,于辽东境内大兴屯田之事。首先是大力开垦荒地,辽东本就是人多地少,土地自然不似关内那般紧缺,又因为天灾人祸的缘故,关内流民众多,秦清便通过海路将大批流民百姓运送至辽东境内。
正如张肃卿所言,平定流民之乱的关键在于帮助他们恢复农事生产,赵政便做到了这一点。分给流民土地,借助秦家的财力资助其耕牛和种子,使其耕种,人心自然安定。同时也鼓励百姓开荒,只要愿意开荒之人,衙门就会借给他们农具、种子、耕牛,开垦出的土地归于百姓,百姓无不欢欣雀跃,甚至有人在家中供奉起赵政的长生牌位。
赵政唯一的条件便是家中男丁要服兵役。
百姓们自有一种小民的聪慧和狡黠,他们很快便算明白一笔账,加入辽东的屯田之后,士绅们不能侵占自己的田地,朝廷的重税也收不到自己头上,而茶叶、盐、铁等朝廷管制的物事也是按照人头定量买卖,价格公道。更不用说从军的饷银丰厚,若是战死,还有抚恤。这么算下来,就算是卖命,也是值了。更何况赵政还实行军功制度,若是立下足够军功,便能得到相应的官身,甚至是土地。如此一来,家家男子以从军为荣,奋勇争先。辽东大军也完全变成良家子从军,杜绝了种种军中恶习。
这便是辽东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缘故,现在的辽东铁骑不是为了一家一姓而战,是为了自家的土地而战,类似于遭遇了白灾而不得不南下的金帐大军。其精神意志,远非当兵吃饷的大魏官军可比,也并非流民等乌合之众可比。
大魏之所以不能效仿行事,只因关内士绅势力远胜辽东苦寒之地士绅,上至庙堂,下至江湖,盘根错节,谁也奈何不得,奈何不得士绅,何谈分给百姓土地?自然无法效仿。
太平客栈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农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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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农税
转眼间到了中午。
码头上有多棚子,里面做着大锅菜,还有刚刚出锅的馒头和稀粥。古人一日两餐,到了大晋年间之后,逐渐变为一日三餐。只是赶上荒年,粮食不足,又逐渐变成了一日两餐,不过在辽东,因为粮食供给足够,所以仍是维持一日三餐。
李玄都指着正在做饭的棚子,问道:“这是管吃吗?”
“应该是吧?”秦素也有些不确定,别说她不怎么接触家族事务,便是秦道远在此,也未必能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这不是什么大事,也许只有这里的管事才知道。
“过去问问就知道了。”李玄都说道。
秦素说道:“那边都是些男子,没有女子,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正如秦素所说,码头上干体力活的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子未免太过显眼,李玄都自然不会勉强秦素,应了一声,独自向前走去。
便在这时,码头上响起了钟声,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分别向那些棚子涌去,不过并不急迫,没有抢饭的意思,显然是管饱管够,早去晚去差别不大。
不一会儿,已经有人领了饭食: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碗青菜。放在寻常百姓眼里,已经是极丰盛的饭食。毕竟百姓生计艰苦,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点油腥,大多数时候只求能够果腹,谈不上滋味之享。
这些领了饭食之人就随意找个地方坐下,三三两两地分布在码头各处。
李玄都还是一身黑色的鹤氅,穿着带有鞋翘的长靴,与整个码头显得格格不入,周围之人只当他是哪家的掌柜东家过来巡视,不敢阻拦,任由他四处走动。
李玄都穿过人群,双眼四下巡视着,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吃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将自己的那份吃了个干净,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
“这位老丈,吃得太快容易伤身。”李玄都在老人不远处站定。
那老人抬头看到李玄都,吓了一跳,赶忙就要起身行礼,不过被李玄都伸手按住,“老丈不必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
老丈有些警惕,“这位……公子不是本地人?”
“我是齐州人士,内子的娘家在辽东,这次陪着内子回来省亲,正好家岳在此有些产业,便顺道四处走走看看。”李玄都也算是实话实说。
老人不再警惕,放松下来,“原来公子是大户人家出身,难怪吃饭还有这么多讲究。”
李玄都道:“这不是讲究,而是实话,伤胃。”
老人摇头道:“没办法,习惯了。前些年闹饥荒,没粮食吃,四处逃荒,赶上青阳教发粮食招人,就得跟别人抢饭吃,有时候能吃多少全看吃得快慢,吃饱一顿能顶个三四天,稍慢一点就没得吃了。”
“我看别人可没有老丈这种习惯。”李玄都故意说道。
老人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来了精神,“不瞒公子,小老儿也不是辽东人,本来是中州人士,逃荒到了齐州,又赶上青阳教,后来青阳教被官府灭了,小老儿便被大船送到了辽东。也是老天有眼,遇到个赵老爷,还有秦老爷,想要种田的给地给种子,想要做工的给工钱,还包吃住,给了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
李玄都问道:“赵老爷和秦老爷这么大方?我可听说他们还养着好些兵,赵老爷和秦老爷哪来的钱养活这么多人?”
老丈理所当然道:“种田要交税,做买卖的也要交税,这不就有钱了吗?”
李玄都又问道:“朝廷也收税,可朝廷还是年年国库亏空,赈灾的钱都没有,辽东凭什么这么有钱?难道辽东的税很重?”
说到这个,老丈有些兴奋起来,“公子是外乡人,不知道辽东的情况。”
“那就请老丈说说。”李玄都微笑道,心里觉得有趣,眼前之人明明不是辽东人,可现在俨然是以辽东人自居了。
老丈面有得色,说道:“辽东的税可比朝廷的税低多了。小老儿不做买卖,只是个做工的,也不知道商税多少。不过小老儿有几个一起从齐州来辽东的同伴,他们比小老儿年轻,合伙开荒去了,小老儿问过他们农税多少,他们说三十税二,也就是十五税一。”
李玄都道:“据我所知,朝廷是三十税一,辽东这边是三十税二,分明是朝廷的税更低一些,可老丈怎么说辽东的税更低?”
“一听公子这话就知道公子是没种过田的人。”老人笑起来,“朝廷明面上是三十税一,可那只是正税,除了正税,还有各种杂税,各种乱七八糟的名目加起来,就是一年的收成全都交上去也不够。可辽东这边就不一样了,说多少就是多少,没有那些杂税,可不就比朝廷低了。”
李玄都叹息一声,“我明白了,告辞。”
说罢,李玄都转身离去。
老人望着李玄都的背影,咕哝道:“明白?明白什么了?”
李玄都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回到了秦素身旁。
秦素问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李玄都感慨道:“岳父大人和赵部堂高明啊,我今日领教了。”
“怎么说?”秦素好奇道。
李玄都道:“如今看来,辽东的藩库要比朝廷的国库富裕太多,最起码辽东没有饥荒,还能借钱给百姓开荒种地,更能养起二十万大军。反观朝廷,赈灾的钱没有,养兵的钱也没有。这就有意思了,辽东的土地、人口不足朝廷的四分之一,也不是江南等富庶之地,怎么就能收这么多的税,还没有百姓叫苦?朝廷占据了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的人口,各种巧立名目,各种苛捐杂税,收税收得天怒人怨,逼得百姓不得不弃耕逃亡,可到头来收到手里的税还不如辽东的多?你想想这是什么道理?”
秦素立时明白了,“这些税都被中间的人层层贪了。”
李玄都道:“一个辽饷,不过二百万两银子,属实不多,可摊派到百姓头上的时候,就逼得百姓逃亡,这是被增加了多少倍?说句不好听的话,朝廷能拿到手一百万两银子,底下的百姓就要缴纳一千万两银子,剩下的九百万两银子都被那些贪官污吏们分走了。可偏偏朝廷还没有替换的能力,因为这些官吏以及他们背后的士绅,就是大魏朝廷的根基所在,没了他们,朝廷也就不存在了,这便是张相新政失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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