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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步步娇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楠木生花
李老太太满腹的话想要托出口,可一对上陈老爷子的眼睛吓的不敢开口。
待吃完早饭,李氏嘱咐几个孩子:“该干嘛还干嘛,天塌不下来,齐安和齐平今儿继续去学里,静好和雪如刺绣,雪娇是个主意多的,这些天该收收性子了。”
齐平年纪最小,最想念陈秀才,此时听娘这么一说,手里拿着一块饼子咬了一口道:“娘,黄师傅去徐州府打听爹的消息去了,今儿不开课。”
正说着黄秀才,他和韩掌柜以及李云天、陈子富从徐州府打听消息回来了。
望着李氏以及四个孩子灼热的目光,三个大男人心里一阵刺痛,过了好久沉默的点了点头。
李老太太当场就嚎哭了起来,李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铮的发白。
“见到我爹了?”陈雪娇轻声问。这个“爹”当然指得是尸身。
黄秀才摇了摇头,还是韩掌柜的开口:“两船的人都沉没了,总共一百二十人,只打捞上来七十五人,没有子敏兄,想来……”已经入夏了,官船从钱塘江把七十五具尸身运来,因为天热在路上就腐化了,四个人托了关系,一具一具翻验,没有见到陈秀才,想来是落入江里没有打捞上来。
李氏没有哭,反而笑了笑,朝黄秀才和韩掌柜一施礼,赶紧造汤做饭,嘴里不住的说着“辛苦了”。
李老太太见闺女没事儿人一般,倒比嚎啕一顿还提心吊胆,几次想开口都被李老爷子瞪了回去。李氏进屋重新抹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把齐平的纸笔准备好塞进书包里,嘱咐齐安:“去学里,看紧弟弟,不许他打闹。”
静好私下给雪娇和雪如说:“大妗子这个样子真让人揪心,我娘那会就给没事人一样,擦了粉抹了胭脂做了饭给我梳了头,然后就……”
这话说得让人愈发提心吊胆。吓的雪娇雪如赶紧粘着李氏。
李氏没事人一般。从早到晚一声也不言语,该干嘛干嘛。去河里淘麦子磨了面粉,让李云天帮着浇了麦地。还给雪娇盘算着怎么收鸭蛋在腌制一批咸鸭蛋。
第二日,李氏叫来爹娘道:“爹娘年纪大了,你们在这里也不是个长法,日子总归要过。我看不若你们先回去。”
见爹娘不吭声,提声道:“爹娘放心。我不会寻死,还有四个孩子要我拉扯呢。”
李老爷子听了这话,拍了拍腿上落下的烟灰,拽着老妻吃完早饭就回去了。倒是李老太太放心不下闺女,抹着泪由儿媳妇乔氏架着才走得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样都没见到,空口白牙别想让她相信陈秀才落入钱塘江被大鱼吞没了。
村子里藏不住事。饭吃完碗一撂,陈秀才落入钱塘江的事情便传开了。
有的人家念着陈秀才的好,赶来陈家劝慰,顺手给李氏带点米面糕点,还有的人直接钻进上房探陈老太太的口风,寻死着李氏改嫁陈家放不放人。
如此过了两天,等陈老爷子缓过气来,陈老太太已经着人把灵棚扎好了。她这回怪大方,也不要大房出银子,纸扎的小人,马轿,灵棚全都是她出的钱,请了人抬回家里呼啦啦就要放进北厢房哭丧,被李氏带着几个孩子硬生生顶住了。陈老太太跟在后头笑眯眯的道:“知道我儿没有往上考,始终是块心病,特意扎了一顶乌纱帽,花了不少银子。”
挤进来许多看热闹的人,有人叹的有人骂的。
陈老太太这话就像拿了一把剪刀一下一下扎到李氏心口窝上,见李氏颤抖着一张惨白的唇抖不出话来,又假意落了两滴泪劝道:“我说这话都是为你好,如今我儿没了,你死拖着不发丧,日后齐安烧香连个坟头也没有。”就要进屋子里收拾秀才的衣裳鞋袜,点一根火柴烧了,堆个衣冠冢。
李氏恨不得拿根针把陈老太太的嘴缝上,陈雪娇进屋从雪如的针线筐里抽出两把剪刀,当着众人的面儿把陈老太太带的那些丧仪全部剪碎,雪如和静好见了也进屋抄起剪刀一起剪。
这边蔡氏的娘蔡老太太一拍大腿给众人道:“我这亲家心咋这么狠,不是自个的亲生儿子,也好歹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天上的菩萨地里的阎王都看着呢,这死了得拿多大的油锅来过这狠心人呀。”
众人纷纷附和。
剪完了丧仪,陈雪娇拎着剪刀冲到陈老太太身边恶狠狠的说:“你就盼着我爹死!没门,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说的这些诛心话不怕嗓子里长聍。我爹在外头,是死是活不是一张丧表就能说得清得,你若仗着我们是孤儿寡母可着劲糟蹋我们,就打错了主意。”
这么一闹,陈老太太傻了眼,本来一早从三儿陈子富那得到消息,那知府发了告示,陈秀才的名字就在上头。她以为给陈秀才造个衣冠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想到竟然遇阻了。
李氏缓过一口气出来,命雪如雪娇静好三个女孩儿把家里白色的东西全部收起来,连那蒸馍的白笼布都挂起来不在用。
折腾了半天,李氏拉着雪如雪娇进了上房,上房堆着一块块白布,李氏一把扯了下来,张氏向前问了一声,被李氏推开张口就问:“爹呢?”
张氏悻悻的朝里屋努努嘴,李氏一径进去,见陈老爷子躺在炕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子,见陈老爷子的烟抽完了,抖抖索索的按上烟叶,半天打不着火,定睛一看他的手在打颤呢。
李氏轻轻咽了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道:“爹,见不到秀才的人,绝不发丧!”(未完待续)





田园步步娇 第一百八十五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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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太太打算给陈秀才造衣冠冢的盘算落了空,因为想着衣冠冢一造大房三十亩地的家产全部落入上房手里,她大方了一回,纸扎的轿子、马匹、乌纱帽乌洋乌洋抬了进来,拢共花了一两银子。
听到陈老爷子拄着拐杖出来说不发丧,把她气的仰倒,倒在炕上半天没有起来。
青玉赶来看了李氏,称余杭有她认识的人,可以修书一封去问问情况。陈雪娇听了这话,赶紧把平时练字的纸笔墨全部拿了出来,那青玉也不让旁人动手,亲自挽起袖子裁纸磨墨写信。青玉一直像迷一样的人,既没有提过她的身世,也未提过她的故乡,李氏等人只晓得她自幼流落到烟花地,没想到她在余杭有认识的人,不晓得是她昔日的恩客,还是她自小就长在那里。
青玉写了信封好,交给陈雪娇,送到镇上的镖局,交给送信的小伙计一块银子,嘱咐他快点送过去。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陈家上房等人只当陈秀才还在外头贩茶贩丝。
李老爷子年轻时候闯过余杭,那里也有相熟的人,他也托了熟人去打听。几处一起等消息,李氏虽然像平日一样该干嘛干嘛,却一日比一日消瘦,每天一合眼儿都是陈秀才落水的场景,醒来在也睡不着,一张圆圆的脸瞬间就消瘦下来,两边的颧骨高高隆起。
陈齐安、陈雪如、陈雪娇年纪大些,日日沉默着愈发懂事,帮着李氏分担家里杂事,只有那齐平年纪小,每日一下学就抚着算盘问:“爹什么时候回来。好教我打算盘。”
听得李氏一阵心酸。
陈老太太躺在炕上不两日就起了身,余杭离徐州府少说半个月的路程,等那边来了信儿,热孝一过,在给李氏寻个媒人,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若是热孝不改嫁,只等守三年。三年陈齐安该娶亲了。有李氏在,齐安娶啥样的媳妇旁人都不得插手,到时候只怕在拿捏大房就不那么容易些。
陈老太太一张脸变幻来变幻去。心里盘算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了二儿媳赵氏,不若让她劝劝李氏。于是隔着窗子假意劝慰李氏:“先前我心急了些,我那是怕大儿没个衣冠冢。那魂魄投不了胎。我看你在家里没脚蟹似得,你二妹来信了。担心你在家里憋出病来,不若你带着孩子们去徐州府疏散疏散。”
陈老太太也不是真个让李氏去徐州府散心,左不过是把她调离了家里,省的日日在陈老爷子眼前晃。触动了他的心肠,百日不过就给齐安立了门户。
李氏自从陈老太太要给陈秀才堆衣冠冢,心里就极度厌恶了她。听了这话咬紧牙关只做不知。
陈雪娇青口白牙的反击:“想支开我娘霸占我们家的田地和房子没那么容易。”
陈老爷子和李氏的心思一样,见不到人绝不发丧。此时在屋里听到陈老太太在磨牙,把床板拍的啪啪响。陈老太太啧啧一声,从锅屋端了一碗高粱米饭进了上房,都到这会子了,陈老爷子还未吃饭呢。
陈老太太一向不喜欢串门唠嗑,自打陈秀才没了她倒喜欢钻进人堆里闲聊,出去不到一天就把陈家支持李氏改嫁的消息放了出去。见她淌眼抹泪给得了失心疯一样,张口闭口是为了李氏好陈家不能亏待她,可村子里哪个人不晓得她那副歹毒心肠。四里八乡,哪个庄没有其他庄的亲戚,这话不知被哪个传到了李老太太耳朵里。
李老太太三个儿子就这一个闺女,大小就宠着来,嫁给陈秀才一天好日子没过,若不是仗着女婿人好,早让闺女和离了。她这次没有咬牙切齿的骂亲家母不安好心,反而觉得陈老太太的话不无道理,李氏才三十出头,守着个四个孩子过余下的寒暑春秋,可到底没个男人当靠山,她难不成就这么枯了不成。
这话她不敢给丈夫说,丈夫终究是男人,不懂女人的心思。年纪轻轻的女子没了丈夫,一开始念着和丈夫的恩情发誓守一生的也有,整日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再也不能涂脂抹粉,形容枯槁拿针也刺不出声的日子哪里是她这个当娘的能看得下去的。
李氏自然疼李氏的四个孩子,可到底疼不过自家闺女,为了女儿打算,自然是趁着热孝里头改嫁的好,李家在赔上一副嫁妆,想来在嫁不难,若真守上三年齐安也大了,那时候哪个光棍汉敢要她。
李老太太想了又想,叫上乔氏一起去了陈家。一些话别人不能说,当娘的和当嫂子的在不说,那她这一辈子就在陈家守到老死了。
进了陈家的门,见李氏正和雪娇商量收鸭蛋的事情,她没事人一样,深陷的眼窝子骗不了李老太太。
她叹了一口长气,朝大儿媳乔氏使眼色,让乔氏探探闺女的口风。
乔氏趁没人的时候拉着李氏的手压低声音道:“我咋听外头说你要改嫁,说你婆婆透的口风,你是嫁是守都不拦着你,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陈老太太这些日子在外头跑的欢,加上大喇叭张氏的一张嘴嘟噜,整个白土镇的媒婆都打上了几个光棍的主意。这事情外头传的满城风雨,李氏因为没心思关注旁的,自然不清楚。陈老太太想着先让外头传一传,引着媒人上门,到时候陈老爷子会以为是李氏的想头呢,他一个亲家公还能阻止守寡的儿媳妇改嫁不成。李家那头,别人不说,就那李氏的娘还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守寒窑不成。到时候给李氏捡几个可意人,天天上门打马虎眼,由不得她不动心。
经乔氏一问,李氏才觉得不对劲。怪道这些天,镇上的媒婆常常大老远的来上房串门,一座半下午,还单单瞅着时间观察她,嘴里虽然尽是安慰的话,可最后总会来句女人离了男人立门口难之类的话。她哪里顾的这些,和她们应付几句完事,经乔氏一提醒细细一想,敢情她们是陈老太太请上门给她相看的。
李氏的一张嘴咬的发白,想也知道那后婆婆的心思,她咬了牙吐了一口血骂道:“我男人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她就恨不得我立马离了家门,做出这等事不怕日后进了地狱用油锅炸。”
乔氏仔细虚着李氏的样子,跟着叹了口气道:“我就说呢,你那后婆婆没安好心肠,亏着齐安雪如四个还不晓得,若是听了那话岂不是造孽。”乔氏故意提四个孩子当由头,想探探李氏是不是因为这四个孩子才守的。
“呸,别说四个孩子了,就是没有四个孩子,我也会等齐安他爹到死。”李氏发誓一般的咬牙切齿。
乔氏陪着骂了一场,又安慰了小姑子一通。婆婆给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让她探小姑子改不改嫁的话,想来小姑子是个烈性的,做不出丈夫尸首未寒,不顾四个孩子,红线一牵就去了别人家。
到了锅屋,李老太太正烧火,乔氏接过烧火棍道:“我看妹妹没有那个想头,就是消息是真的,她也要守?”
李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怎么成,她是不是顾及四个孩子?齐安大了,秋闱过后封了秀才,过两年娶门媳妇在私塾坐馆是一门营生,雪如贤惠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婚事不用愁,齐平和雪娇接回家我养活,左右不过添两双筷子。”
“娘,您别急,这不是妹夫还没有消息吗?虽然陈家传出那些话来,娘疼妹妹也该细想想才是,她那后婆婆急着让妹妹改嫁能安好心吗?”乔氏劝道,“再说了,妹夫是死是活还没个准信,咱们家急急让妹妹改嫁,旁人只说咱家薄情寡义,就是齐安几个也会伤了心和咱们离了心。”
李老太太听了儿媳妇的话接口道:“你妹夫可是落入了钱塘江里头,你当是扎个猛子,过不多久在潜上来。你妹妹嫁他那么多年,我一句嘴没说过,他坐馆时银子交上房,让小芬跟着大了多少饥荒,好不容易他想通了出门寻营生,没想到竟然落得这个下场。”
这是李老太太头一回埋怨女婿,乔氏自然只能干听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老太太婆媳俩在锅屋里造饭,前边来了韩行健的娘周氏和赵一鸣的娘徐氏。
她们两个也听到了那些混账话,特意来宽慰李氏的。徐氏最有话说,她刚死了丈夫,最近这些日子刚缓过神来,那些上门的媒婆都被她骂走了,看着李氏憔悴的样子落着泪安慰她:“我家那口子是真死了,齐安爹却不一定,说不定他此时正往家赶呢,你不要听外头的混账话。”
周氏借口:“陈秀才福大命大,我家那口子说,当年他们跟着马队走南闯北不晓得遇到多少落命的事情,都被秀才躲了过去,这次肯定也能躲过。”
李氏强撑着笑道:“早知道就不让他出去了,到底是个书生,若是他这番回了家,我就是穷死也不让他出门了。”
李氏的愿望很简单,她原想能离开陈老太太的钳制,种上几十亩地,买了新的宅基地,盖一座三进的院子,种果木种粮食,家里够吃够喝手里有些余钱,一年四季过的舒舒坦坦就够了。可现在,她只想丈夫回来,就是吃一辈子糠咽菜,受后婆婆一辈子钳制,她也甘愿。
几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哪个是陈子敏的家?”
这边还没有反应过来,陈雪娇和陈雪如带头冲出了大门,再回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清脆的声音穿满院子:“娘,是爹,是爹的信!”(未完待续)




田园步步娇 第一百八十六章 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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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猛地听了这消息整个人傻掉了,明明是阳光灿烂的正午,大脑一阵恍惚只觉得日头昏了,两眼发花耳朵里嗡嗡似堵了成千上百个蜜蜂,眼前的周氏、徐氏说话声音也听不真切了,她们的笑脸也模糊了。
陈雪娇扬着信,圆团团的脸带着笑,眼睛里噙着泪,手里捏了信扭头对雪如说:“姐,这信既是爹写来的,便是爹安然无恙了。”
这消息像惊雷一样,炸的李氏发懵,强撑着站了起来。她这几日的煎熬只有她自己晓得,强撑起来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
“是好事,是好事,你男人无事了。”徐氏擦着泪推了一把李氏。
李氏扯扯嘴,笑容没有挤出来,却落了泪,整个人站立不住双手扶着门框就要倒下去,嘴里嘶哑着喊:“快,快,快把那信念念!”
陈秀才是趁着贩茶赚了三十两银子做本钱,趁着清明之后到余杭贩丝。今年余杭蚕旺丝好,主要是梅雨天比往年来的晚。往年梅雨天气总要死掉一半的蚕种,今年竟然全部活了过来,一个个的蚕宝宝养的肥大雪白,吐出来的丝光滑匀净,缂出的丝根根洁白莹润,织出来的绸子比往年都要好。
整个江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伸了素白的手熬蚕、织丝。因为今年丝绸多,贩起来成本低,往北边运过去,价格成倍的翻涨。陈秀才三十两银子的小本买卖,养蚕大户自然看不上,但也有那等乡下零星小散户,专门做这种小摊小贩的生意,好处是现钱现结。
陈秀才不跟那大头比。拣了大头看不上的散户,一家一家一批一批收了不少。别看是散户,可散户出来的绸着实光鲜花样也多,不比单门的丝坊,那些绣娘拿了钱机械的织,只要不出错就行,散户的女娘闲来无事靠丝绸补贴家用。所花费的功夫大自然花样多质量好。这样一批绸到了北方至少能翻五倍。
徐州府和山东的商人每年春天到余杭贩丝都不少,今年尤其多。一开始是一条船,后来商人越来越多。干脆每人凑钱包了两条大船,打算经京杭大运河到北方去。
陈秀才在外面跑了三个月,早已经不是书生模样了。这条道是船家惯走的,船上的许多掌柜都是跟人拼了船。有的满付身家都在这上头。
船上也分为三六九等,陈秀才把贩来的银子一部分寄给了家里。剩下的做本钱贩丝,其实拢共也没有多少,贩了丝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他跟着一些小商小贩住在底层。
入夏。江南已经热了起来,几十个人挤在船舱里,热的受不了。陈秀才学着那些商贩光着膀子,偶尔也说几句粗话。完全看不出昔日乡村私塾先生的模样。
江南天气变换不定,清明前后的梅雨竟然延后到入夏,船刚开动,雨就稀稀拉拉飘了起来。丝和茶一样受不得潮,经过潮的丝发黄发皱,一两银子的进价,能卖五百文都是好的。船舱里隔着板子搭了起来存放丝绸,人进去只能弓着身子,否则一抬头就撞俩大包出来。
陈秀才日日夜夜守着自己的两筐丝绸,一刻都不敢离开。被褥上都是湿气,睡在上头身上起满了红疙瘩痒的难受。窗子不开船舱里头更加闷热,开了窗花,外头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蔓延进来,又恐被丝沾到。陈秀才在甲板寻了个干净地方,拿起船舱上的扫把扫了扫,将自家的厚衣裳铺排开来,把丝绸摊在衣裳上晾晒。
他也是过了许久,才知道像他这样的客商,整个船舱上不多,他这点子货还不及人家一个零头,谁会放在眼里。
下层船舱不提供吃食,陈秀才身上没了银子,除了晒丝绸,就整日缩在船舱里看书打发时日。他日日跟着水手们一处吃饭,一天一文银子,吃的是糙米拌咸菜。陈秀才说话斯文,对谁都有礼有节,那些水手对他颇为好感,见他日日吃这些下等饭菜,晓得他本钱不足,等他再来吃饭时候会饶他一碗汤,有那下船去的拎来猪头肉酒菜也会叫他来一起吃。
他吃不惯米饭,身上带着馒头,因为天热怕发馊,索性借了船上的灶,切成片涂上盐用油炸了。待船靠了岸边,去集市贱价买了小鱼、猪皮,也用油过了,码在罐子里,每日用馒头夹了,就这咸汤,倒也吃的美味。
有那相熟的水手,见他带两箱子丝绸,倒是不嫌他本钱少,请他吃烧的猪头肉道:“这船上谁不是一筐两筐起的家,不理旁人怎的说,住低等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又短文识字,总有发达的一天。”
到北方要走一个月的光景,陈秀才渐渐和船上人混熟了,那些大头都是苦过来的,跟着他们倒是学了不少生意经。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人天南地北的跑,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新鲜事。陈秀才对自己抠门,可对待其他客商倒舍得花钱,他钱不多但每到码头上会抽出所剩不多的银子买来酒肉,一回二回,倒也交了几个相熟的人。
前五天都走的很顺畅,到了钱塘江口的时候江面上起了大雾。众人行船的经验丰富,晓得江南梅雨多了就有雾,浑不当一回事儿。船穿行在一处狭窄处,卡着峭壁慢慢驶出去,从清晨到黄昏走了将近一天还没驶到港口,摸黑行船是大忌,天上星月被云雾遮盖了去,四周一盘水色茫茫,看也看不清。船老大紧皱了眉头,这样的天自然不能硬撑着前行,下了锚先靠着浅滩泊上一夜,到天明再往港口去。
因为湿气重,陈秀才身上起了红疹,痒的睡不着觉。外头的风刮着树枝打的窗户啪啪响,船舱里闷的难受,大热的天,下仓的人许久没有洗澡,一屋子男人睡在一处又是脚臭又是汗酸,味儿别提多难闻。陈秀才翻个身爬起来,小心翼翼经过别人的床铺,走到甲板上靠着栏杆坐下。
出来这些日子,他有点想家了,不晓得家里的情形怎么样,四个孩子怎么样。他掏出临行前,李氏给他缝的装银子的布包,心里想到做完这一趟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就回家去一趟,日后在出来。
陈秀才在甲板上坐了半个时辰,被江风一吹身上舒爽了不少,连身上的红疹都跟着不痒了。
这时候一声雷炸起,紧接着闪电划过天空,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到,陈秀才怕被大雨浇透了衣裳,赶紧折身进仓。
他正想进舱呢,只觉得甲板轻轻一晃,一声声响声传过来,紧接着有绳索抛了上来。
随着一道闪电,陈秀才看清船舷上趴了好几个人,手里的铁钩子发着寒津津的光,上面的铁勾子紧紧扣住栏杆,下面的人把绳子绑在腰间,上来一个再把绳子放下去拉另一个。
船老大早已经睡熟了,此时舱里俱是睡的熟透的商贩,陈秀才想返回舱里把人都叫醒。怎耐一伙十几个水匪,扛了大刀,每个舱门都把守的铁通也似。他只得瞧瞧下了栏杆,登了梯子往下跳,此时也顾不得那两筐丝了,扒着船舷大气不敢出。那些人都是水上讨生活的饿狼,架着明晃晃的刀,一间间进了舱门,一刀捅一个,俱在睡梦里被杀死。
陈秀才吓的出了一身冷汗,趴着栏杆往下滑。滑到水里游上岸,幸亏他识得水性,小时候在门前的小淮河学会了凫水,否则不被水匪杀死也会被水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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