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状元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天子
唐寅看出张永的为难,起身行礼:“既如此,那在下不为难张公公了,另行想办法。”
张永跟着起身:“伯虎老弟一片赤诚之心,咱家总算没看错你,不过现在你留在此处意义应该更大。咱家持如此想法,张苑张公公离开,陛下若有要紧事……诸如西北或者辽东紧急军务,身边需要参谋之人……你走了,陛下问谁?”
唐寅道:“陛下身边能人颇多,才干比在下强的比比皆是,怎会需要在下?”
张永笑道:“真如此吗?真有能人异士,为何陛下出征江赣时,非要用你出谋献策?为何陛下出兵安庆府后接连遭遇困境,你到了后能一马平川,迅速荡平贼寇?伯虎老弟不必妄自菲薄,陛下是器重你的才华,才留你在身边,若你因一时之困坚持离开,以后陛下再想用你却不得,久而久之便会将你遗忘!”
“唉!”
唐寅幽幽叹口气,显然他也觉得张永的提醒不无道理。
张永再道:“沈大人的本事,咱都见过,此番赈灾他应该手到擒来,你去了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还不如留在临清这边,等他前来会合。若沈大人赈灾中出现意外,你再去跟陛下请示往灾区协助也不迟。”
唐寅满脸遗憾地道:“可是……陛下未必会记得有在下这么号人。”
张永笑道:“这个伯虎老弟尽可放心,哪怕是咱家有机会面呈陛下,也会跟陛下提醒有伯虎你这样的能人在旁。而且陛下一向重用有才干之人,你看朝中现在有能力的人谁没得到重用?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消息的话,咱家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唐寅被张永劝说一番,终于打消前往灾区的计划,行礼道:“那在下便先回去,静候佳音。”
……
……
张永嘴上答应帮唐寅,但其实他只是想把唐寅给打发了,这会儿他更在意的是在皇帝跟前找机会取代张苑,成为司礼监的老大。
张苑走后,张永想赶紧确定自己在皇帝身前的地位,当前唯一能指望的人便是小拧子。
不过小拧子要在皇帝跟前伺候,这天一直到中午朱厚照睡午觉,张永才在行在后门门口见到小拧子。
一见面小拧子便生气地质问:“你来作何?若陛下知道你擅自前来,以为有你的好果子吃?”
显然在成为司礼监话事人这件事上,小拧子也有私心,不会完全偏帮张永。
张永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叠东西,递过去。
小拧子打开来看过,皱眉问道:“这是何物?”
张永解释道:“这叫银票……从去年开始,全国各地陆续有‘兄弟钱庄’开设,除了经营铜钱、银两的兑换,还进行存款、贷款和汇兑业务,只要拧公公拿此物去钱庄,便能兑得银两或者铜钱。这是价值二百贯的银票。”
小拧子皱眉,将银票推了回去,问道:“你这算怎么个意思?”
张永道:“拧公公,如今张苑离开,正是咱齐心协力,谋求上进的好机会。平时您要在陛下跟前伺候,照顾陛下饮食起居,甚至平时陛下会问您一些事情,根本离不开禁中。可如今司礼监中政务……尤其是内阁那边转来的奏疏,需要有人打理,您看……”
小拧子瞥了张永一眼:“所以……你觉得机会来了,可取张苑而代之,替陛下行朱批大权?”
张永陪笑道:“鄙人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哼……”
小拧子轻哼道,“现在张苑刚走,怎么,你就想上位了?就怕咱二人还不够格!陛下今天连问事的兴趣都没,更是提都没提赈灾或是朝廷政务……陛下不需要人去说事,你还非要自告奋勇作何?”
张永道:“陛下是否需要是一回事,但总归要有人留心。”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可是咱家也决定不了啊。”
张永试探地说道:“要不您找个机会跟陛下提一句,让鄙人去面圣,或者提一句司礼监的人事安排,您看……”
小拧子怒道:“你烦不烦啊?你当咱家是不想帮你吗?这几天你以为陛下的脾气好了?昨晚跟你都商议得差不多了,本以为你可以盯着点张苑那狗东西,结果你不想去,现在还说什么面圣……陛下连咱家都不搭理,会听你啰嗦?”
张永见到小拧子态度恶劣,心中大失所望。
“小拧子人不大,脾气却不小,以前怎没看出他如此武断专横?怕也是学了东宫一帮老执事嚣张跋扈的坏毛病。”
“明白,明白。”
张永只能皱着眉头应承。
小拧子先是愤怒斥责张永,随即意识到跟张永交恶对自己没好处,调整了下情绪,过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和缓起来:“张公公,咱家不是因为自己想取代张苑而不帮你,你是不知陛下这几天的脾气……陛下因跟皇后怄气,没兴趣问朝政,现在谁去跟陛下说事,都是触霉头。”
“是,是。”
张永礼节性回应。
小拧子再道:“你当昨日陛下是因张苑有本事才派他去灾区?根本是张苑没事夜奏,让陛下着恼,才干脆将他赶走!若咱家帮你去说,怕是最后你没得机会面圣,陛下反倒将咱家也赶走……你不会是想看到这结果吧?”
张永心想:“那感情好,如此一来既有人盯着张苑,还没人跟我争宠。”但表面却道:“在下自然不作此想。”
小拧子道:“那就是了,咱家会想办法帮你,但不是现在……要寻找合适的机会。总归张苑一天两天回不来,咱们有的是机会!若这点耐心都没有,以后怎么成就大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张苑犯错,失去陛下的信任……只有这样你我才能成功上位。”
第二六一二章 灾区见闻
张苑匆忙于临清州出发,沿着大运河南下,准备跟沈溪会合后,一起前往灾区。
结果他走了两天,被告知沈溪已离开运河,上岸走官道往西,并没有等他,现在沈溪很可能已快到灾区。
“这大侄子,诚心不给我面子,是吧?怎么说我也是陛下派来的钦差,难道他不想知道陛下给他的具体差事是什么?”
张苑非常懊恼,却无计可施,大明能让他如此无奈的除了皇帝外就数沈溪了。
张苑只能匆忙往河南地界追去,希望能早些跟上沈溪的步伐,但他现在非常难受,因为跟沈溪没有留下具体会合的地点,意味着很可能是沈溪一路走他一路追,若沈溪就是不想跟他碰头,他很难跟沈溪遇上。
张苑以为沈溪故意避开他,其实不然。
沈溪根本没必要故意躲避张苑,他此番着急西去,跟灾情紧急有关。
他前往河南开封府,黄河决口的位置在怀庆府和开封府之间,这里恰恰是往常年两府修堤时互相推诿的河段。
沈溪带着手下一行西行,一天时间走了一百多里地,从新集乘坐渡船过了黄河,就此踏足河南归德府地界。
顺着官道往西,沿途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难民,越往前走难民越多。
许多难民实在走不动了就那么躺在路边,然后一睡不起,家人围拢过来,哭天抢地,状极凄惨。
天空中,乌鸦在低空盘旋,不时落到地面,啄食路边随处可见的开始腐烂的尸体。
“大人,看来灾情比之前汇报的更加严重……以卑职查知,去年地方就有不少灾民未得妥善安置,此番黄河决堤,洪水一泄如注,湮没大片土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黄河两岸各府县城已禁止外来百姓进城,咱们再往西走,倒毙路边的难民怕是更多。”
熙儿侍立沈溪身后。
沈溪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络绎路过的难民,所有人脸上都死气沉沉,眼神里透露出绝望,让人触目惊心。
沈溪叹道:“中原几年连续大灾,又经历兵祸,文明的发祥地却成人间阿鼻地狱,连过活都成为一种奢求,老天何其不公?”
熙儿道:“大人,是否通知沿途地方官府,让他们接纳难民入城,设粥场安顿灾民?”
沈溪没有回答,看着难民缓慢行进的队伍,幽幽叹口气,然后从高处下来。
此时马九和朱鸿等人迎上前,马九道:“大人,已问过难民,还有地方驿丞,说是南边的宁陵县城有官府安顿灾民,这些百姓都在往宁陵走。”
沈溪道:“传言太过滞后,等这些灾民抵达宁陵,怕是宁陵能接纳的灾民数量早就饱和……连县城都进不去,谈何吃上一口饭?”
马九道:“但是……大人,他们实在是别无选择,他们饿了很久,再不吃点东西,恐怕真要全部饿死了。”
沈溪点了点头,一摆手:“派快马去归德府城,让地方知府带人连夜过来,我要在考城接见他。”
马九请示:“大人,是否需要他们多带些粮食过来?”
沈溪道:“有则带,没有来人便可。再是运河那边催促运粮,熙侍卫,你去通知云侍卫,早些完成接洽,先把救灾粮食运过来……”
“得令!”
熙儿领命而去,她的任务是通知云柳,让云柳护送粮食到灾区,稍解燃眉之急。
……
……
救灾看似有条不紊,但其实进展缓慢。
在沈溪看来,救灾困难不在于地方官府不作为,而是各级官员实在是无能为力……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一心为民的清官,也变不出粮食,只能把危害降到最低。
夜里一直到三更过去,沈溪才入住黄河岸边的一处驿馆,其实驿馆里能提供的吃食非常少,沈溪及身边人只能靠自带干粮充饥。因为路上放了一些干粮给灾民,使得粮食捉襟见肘,沈溪得考虑一下,接下来得紧衣缩食,否则很难深入灾区。
“谢于乔处理国事太过平庸。不过也怪不得他,大灾过后,不发生**已是好的,这年头交通不便,运输成本高昂,遇到大灾只能听天由命……谁能指望得了谁?”
沈溪进入官驿后没着急上榻入睡,他精力旺盛,正好坐下来伏案处理公务。跟着他走了一路的侍卫和将士异常疲累,在官驿旁匆匆扎下营地便入睡。
就在沈溪把给河南地方官府的公文准备好后,熙儿来报,说是归德府知府孙友成快要抵达驿馆了。
“孙知府也才刚到任地方。”
熙儿介绍道,“听说他独身前来,没带家眷,归德府灾民多,跟归德官府全力治理灾患有关。”
沈溪点头:“实在难得,开封府和怀庆府受灾严重,与水灾没什么关系的归德府救灾最积极,看来这个孙友成倒有几分本事。”
等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孙友成抵达驿馆,当即来见沈溪。
孙友成四十上下,看起来精明干练,上来简单行礼,随即将他知道的灾情向沈溪言明,最后不无遗憾地道:“沈尚书请见谅,归德府去年频遭战乱,损耗府库钱粮不在少数,如今百姓刚归家园,又面临如此大的水灾,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粮食,但如今却有数万灾民往归德府涌来,地方上实在承受不住……”
沈溪问道:“府库内粮食,还有多少?”
孙友成摇摇头:“所剩无几了,以目前的状况,最多能维持现有粥铺继续开两天,但问题是后续还有大批难民持续涌入,听说现在往归德府来的灾民越来越多。”
沈溪微微点头:“以目前所知,怀庆府温县以下,到开封府李景高口一段,基本被大水湮没,现在大批灾民云集,若不及时治理,灾民往周边府县迁徙,因饥饿和瘟疫而死的百姓会更多。”
孙友成道:“的确如此,现在灾区严重缺乏粮食和药材。”
“嗯。”
沈溪再次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稿,交给孙友成,“后续会有一批粮食和救灾物资运到归德府,你带人沿着官道设立粥场,为避免灾民无所事事,可以组织起来修缮河堤,在灾情彻底解除前,你要确保粥场不停。跟府县各级官员通个气,谁救灾不力,本官便治谁的罪。”
“沈尚书……”
孙友成对沈溪救灾惩罚措施不是很支持。
沈溪抬手打断孙友成的话,“百姓流离失所,他们指望不上旁人,只有地方官府能帮到他们,官员此时更应拿出效死命的态度……救灾有功的,一律上报,本官自会为他们请功,加官进爵。就当这是一场战事,必须高度重视。”
孙友成想了下,点头道:“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
……
沈溪调运粮食的速度,比京城那边快许多。
户部还在调查问询各地粮库内具体有多少存粮,粮食甚至没出仓,沈溪这边调运的第一批粮食已进入归德府灾区第一线。
一切便在于沈溪为了建造新城,在大明各地建立起较为完善的仓储和货运体系,而恰好沈溪从江南采购了一批粮食,包括大米、玉米、番薯和海鱼罐头,通过运河送往北方销售,得知中原遭灾后,沈溪直接让运粮船队在徐州走黄河水道西进,到新集码头停靠卸货,由云柳负责把粮食调运至归德府。
先期抵达归德府的灾民,基本能得到救治。
地方上先开设几天粥场,等粮食耗尽,后续运来的粮食正好补上,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安抚灾民。
但毕竟逃难到归德府的灾民只是少数。
沈溪心想:“孙友成以为自己救灾有方,其实只是九牛一毛,真正的灾区是洪水浸泡过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死伤惨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早就尸横遍野……有力气迁徙的灾民,已经算是灾民中情况比较好的。”
因为沈溪这边运送的粮食不足,使得他暂时的救灾只能在归德府一线,甚至没进入开封府。
随即熙儿将开封府的情况报告给沈溪。
“……此番主要是黄河以北受灾严重,开封府城并未遭灾,不过府城已下令严禁灾民进入,就算在城外开设有一些赈济点,但供应粮食严重不足,城内府库空虚,听说地方官员跟大户人家征调粮食不得,只好上奏向朝廷求援……”
沈溪点头:“现在粮价比天高吧?”
熙儿想了想,非常遗憾地道:“至少是市价十几倍。”
沈溪道:“地方上还是有粮食的,可惜许多人为富不仁,不可能拱手把自己的财富拿出来赈济灾民,而地方官府为了收拢豪绅之心,不可能采用强制手段征粮……你师姐那边可有将银子运来?”
熙儿显得很振奋:“新城那边利用储存的黄铜,铸钱两百万贯,除了调拨部分供新城建设所需,剩下部分全部存入钱庄。如今在徐州兑得十万两白银,正在往归德府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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