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门阀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要离刺荆轲
而事实最难反驳!
毕竟,诸夏从来不是一个会用血统来决定人的命运与未来的民族。
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比起血统,中国文明更相信文化与教育。
文化决定了民族的性格,而教育决定民族的未来。
三王五帝以降,比起兵戈征服,先王与先民更重视教化的力量。
哪怕是如今的汉室,歧视四夷,也只是因为他们的习俗、文化实在太落后,太黑暗了。
但若是有文化、有制度,有礼仪的异族,那么汉室也郑重对待,平等交往。
如汉室称巴克特里亚为大夏,后来又称罗马为大秦。
故而,一时间殿中有些冷寂。
终于,大鸿胪王也起身拜道:“臣也闻: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鹰扬欲并辉渠、浑邪等部为汉,其后若西域诸国,乃至于羌氐之人,亦请为汉,陛下何以决断”
“臣闻匈奴以收继之昏,父子同庐而居,羌氐更为不堪,竟用饶妻之制!”
“若其陋俗丑习,传入中国,臣恐天下纲常混乱,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如此天下亡矣!”说着,王也就长身顿首:“古人云:防微杜渐,则凶妖消灭,未雨绸缪,则邦国稳固……其望陛下明察之!”
群臣纷纷出列,顿首拜道:“其望陛下明察之!”
天子见着,微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岂能不知,群臣的意思与态度
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他们的目的,已然昭然若揭了。
不过,这与天子的想法与盘算,差不多吻合在一起。
所以,天子微微的转动了一下自己御座上的龙头,然后扶着御座起身,道:“卿等所言,朕已知之!”
“只是……”他拿起在御案上摆着的那份奏疏,道:“朕还是觉得张子重所言,更有道理一些……”
“先王之治法也,为子孙法,故圣人之用政,不谋一时,而谋万世,于是尧以孝,舜以德,而禹以功……”他轻声道:“朕安能遗乱于子孙此朕之所不为也!”
“至于夷狄之俗”这位陛下笑了起来:“朕不是天天听诸位博士先生言:德之至,则无不可教者,故有君子之居,则乡邻为亲……”
“往诸部遣博士先生,以教其民,以化其风,三五年之中,不就可以有所功成了吗”
群臣听着,楞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天子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忽然发力
今天的重点,难道不是鹰杨将军私罢两太守一郡尉,有违朝廷制度,有悖国家法度吗
怎么就给天子绕到夷狄的问题上了
但这个问题也很重要!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其实河西诸藩编户不编户,问题不大,要头疼的也该是大鸿胪,与其他人没有太大干系。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事情,一旦叫那张子重做成了。
那么河西诸部,包括人丁数万的浑邪,战力彪悍的辉渠,还是谷羌、渠羌等部,恐怕都会成为那个张子重的死忠、铁杆。
其若得此臂助,就将再难制衡。
等他回朝的那天,所有人,包括他们的亲朋故旧子弟,都将活在那位鹰杨将军的阴影下,仰其鼻息而活。
更关键的是,这位鹰杨将军,自出仕以来,就以睚眦必报,果决明断闻名。
其杀人盈野,尤其不惮杀大臣贵族。
而且喜欢连锅端!
谁要犯在他手上,几乎没有私情可询。
故而,没有人愿意看到那位回归。
特别是在未来的三五年到十年间,这个朝堂上就没有人想看到那位鹰杨将军回朝主事。
所有人,包括那位鹰杨将军的‘友人’‘故旧’们,都是如此。
没办法,人家太能干了。
风头名望也实在太高了!
一个人就可以将满朝文武吊起来锤。
本来,很多人都觉得,匈奴可以拖住鹰扬起码十年。
但现在来看,匈奴人自身都难保,人家一句话就吓得匈奴十万大军止步不前,还能指望那些被其吓破了胆子的匈奴人拖住他多久呢
一旦匈奴败亡,西域底定,其挟灭国拓土定疆之不世之功回朝。
届时,这满朝文武,勋臣列侯,谁能与之争锋
所以,为了自己,为了家族,也为了子孙利益。
这些人不得不联合起来,想方设法,尽可能的将那个恐怖的大人物拖在河西。
不管用什么办法,无论怎么样,让他在河西别回来,是每一个人的心声。
故而,思虑片刻后,丞相刘屈氂就果断的拜道:“陛下所言,圣明无过,只是臣愚钝,以为诸部未必愿意编户齐民……”
“若万一诸部贵人不愿,而鹰扬强为之,引出乱子,败坏局势,如何是好”
“简单!”天子笑着道:“朕会让张子重立军令状,出了乱子,朕拿他是问……”
群臣闻言,有些哑口无言,但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那位鹰杨将军最爱做的就是立军令状了。
只是麻烦的是——那位从第一次立军令状开始,每一次都超额完成了他的任务。
这让群臣有些一拳打在泥水里的感觉,难受的紧。
刘屈氂正欲再言,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孙臣进求见皇祖父大人!”
群臣闻之,纷纷心惊。
李广利更是暗叹一声:“太孙竟来的如此之快!”
天子则微微一笑,道:“太孙来的正好,朕正欲招之!”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教育机会。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节 鹰扬惧(2)
刘进缓步踏入殿中,便见到了满朝文武,皆列席其间。
当下心中便和镜子一样清楚了!
“孙臣进恭问皇祖父大人安!”刘进走到殿中间,顿首三拜。
“太孙来的正好!”天子呵呵笑着道“来人,给太孙赐座!”
于是,立刻便有宦官近前来,将刘进领到天子御座之下的位置上。
群臣则纷纷起身,对刘进致意“臣等恭问太孙殿下安!”
“卿等免礼!”刘进微微颔首。
天子却是趁着这个空当,拿起了御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舒服的打了个嗝,然后眯着眼睛,观察着这个殿中的群臣的神色。
作为君王,数十年的执政生涯,令他在权术与操纵朝臣方面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故而,其实今天的这个局面,军功章上当有他一半功劳。
若无他的纵容、怂恿和暗示,这朝堂上下的反鹰扬联盟,岂能形成的如此之快如此之速
但,凡事过犹不及。
反鹰扬联盟成型之时,就是敲打之刻。
不然,真叫朝臣集体排斥鹰扬系,打压河西,这仗还要不要打了匈奴要不要灭了!
他要的是一个对鹰扬系可以形成制衡,并在必要时可以打压鹰扬系的朝堂。
但却不能真的压制住鹰扬系。
那样,岂不是和那些自断臂膀的昏君一样可笑了吗
刘进却是忽然对着天子躬身道“大人,今日是有什么重要事务吗朝堂诸公,齐聚一堂,可是很少见的很呢……”
言语之中,已是暗箭藏锋,让无数大臣纷纷低头,甚至不敢看刘进的眼睛。
天子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道“太孙来的刚好!”
他挥挥手,道“去将鹰杨将军的奏疏,拿去给太孙看看……”
“诺!”当即便有宦官上前,从天子手中接过奏疏,然后亦步亦趋,走到刘进面前,跪下来呈递。
刘进伸手接过来,看了那宦官一眼,咧嘴笑道“有劳何令吏了……”
这宦官闻言,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道“为殿下效命,这是奴婢的福分……”却是终究不敢抬头,逃命般的回到了天子御阶之下,脸色惨白的垂下头来。
刘进却是没有再分心理会这种小角色,他摊开那用白纸写成,折叠在一起的奏疏,看了起来。
天子却在这时,恰到好处的道“太孙仔细着看,看完后,告诉朕这奏疏上所言之事,鹰杨将军做的如何”
“诺!”刘进微微恭身应着,然后坐回坐席,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
于是,起身拜道“大人,孙臣已经看完了……”
“那太孙以为,鹰杨将军所为是否合适呢”天子神色郑重的问道。
事实上,在他看来,这是一场考试,测试刘进在他身边这一个多月,是否长进了是否已经有了作为君王的自觉与觉悟。
刘进想了想,顿首道“回禀大人,孙臣斗胆,以为鹰杨将军所奏之事,虽有所不妥之处,然重臣在外,岂能无权变之决断”
“春秋曰祭仲存则存矣,祭仲亡则亡矣,故专命之臣在外,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持节之将,诏命有所不受!”
“是谓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殿下……”丞相刘屈氂再也坐不住了,出列打断了刘进的话,拜道“臣斗胆,以为殿下所言有失偏颇也!”
“臣闻贾子曰履虽鲜弗以加枕,冠虽弊弗以苴履,是故天子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也,所以礼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今鹰扬以小事而罪太守,轻罢其位,令两千石如小吏,是失国家延绵,堕礼教之风,使其风成,两千石之贵何以尊之”
“天下四夷必轻汉臣也,汉臣既轻,国家何以威天下!”
“故国家自太宗孝文皇帝以来,不辱将相,此尊将相而以威社稷也!”
刘进听着,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却是p!
刘屈氂的说辞,早在很久以前,就在刘进与自己的大臣张子重的闲谈之中,被后者锤进了土里。
要不是为了维持太孙风度,刘进已然直接打断了眼前这个丞相的胡言乱语了。
他一直微笑着,忍耐着,等待刘屈氂说完,刘进才轻笑道“丞相所言,一叶障目,何其缪也!”
“汉家自有制度,所谓制度,先帝之所立,皇祖父大人之所建也……”刘进微微向天子躬身“自始至终,一以贯之者,是所谓‘壹刑者,刑无等级’!”
“孤只闻有不修职之两千石坐法论罪者,只闻有不修德之诸侯坐法废黜者,未闻有所谓‘阶级’之论!”
“汉律三千条,刑书八百册,条条无有丞相之所言之事!”
“三王五帝,伊尹周公,亦无教孤此事!”
“礼不下庶人”刘进轻笑着“傅说,版筑者也,百里奚,隶臣之属哉!丞相之德,与之比,孰重之!”
刘屈氂低着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傅说、百里奚……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敢与这两位相提并论,尤其是傅说,那可是尚书之中的贤臣,殷商中兴的功臣!
“刑不上大夫!”刘进轻笑着问道“管叔、蔡叔,亲文王子,贵不可言,其德之坏,天下孰能为之并论!”
“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今丞相以官职、爵位论人,失的恐怕不止子羽了……”
刘屈氂面对刘进的咄咄逼人,只能是默然不语。
不是他不想反击,而是不能。
和太孙刚正面!
而且是在天子面前!
他可没有活腻歪!
要知道,老刘家是最记仇,同时也最小鸡肚肠的家族了。
这一点,作为刘氏宗室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
刘家记仇,一记百年,非是说说而已。
不信的人,请去看看当初那些在历代先帝们潜邸时开罪了他们的家伙的凄惨下场!
任你三头六臂,无论是你才高八斗,名高天下。
拉清单的时候,谁都跑不掉!
哪怕是死了,也要殃及子孙,祸及宗族!
刘屈氂可一点都不想数十年后,他的子孙在他坟前悲鸣惜乎,不能容于世也!
但刘进却并不想放过他,反而越加凌厉起来“若以丞相之议,两千石有过,而法不能制,这天下,究竟是两千石的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夫天下之治,首在得人,使贤者上,不肖者罢,使能者居,不能者去,令能佐民者升而残民者贬!”
“今鹰扬察河西郡治,访百姓之害,请罢不修职者,何罪之有何过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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