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洗剑录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她的眉笔
说着,俯身想拾取地上的薄毯。
恰好穆乘风也正探手去拾,两人各自拾起薄毯一角,突然发觉对方已经拾到手中,又同时松手,那薄毯重又掉了下去。
袁素问顿感双颊配红,一颗螓首垂得更低……
穆乘风忙笑:“不敢劳动姑娘,还是在下自己来拾吧!”
这一次,袁素问没有再伸手,直待穆乘风拾起薄毯放回榻上,才缓缓抬起头来,说道:“阿翘身子仍很虚弱,吃过药以后,已经由二妹伴着休息了,但她惦记穆少侠,怕你闷着无聊,特地叫我来陪穆少侠去堡中处处走走。”
穆乘风笑道:“翘妹真拿我当客人看待了,瞻仰流云堡的时间尚多,如果袁姑娘滑旁的事,何不就在此地小坐片刻,在下正有点事想请教!”
袁素问微一迟疑,道:“这……也好,我去叫丫环们送些点心来……”
穆乘风道:“不必了。那边廊下很清静,咱们就去那儿坐坐如何”
袁素问欣然颔首,款款移步跨出回廊,两人各取了一只鼓凳,面向花园,坐了下来。
穆乘风试探着问道:“袁姑娘府上和二庄一堡都很熟悉,想必知道流云堡和卧龙山庄的姻戚关系”
袁素问不觉笑了起来,道:“流云堡主夫人和卧龙山庄的庄主夫人,乃是同胞姐妹,这件事武林中人人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呀”
穆乘风道:“但不知两位夫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袁素问道:“自然卧龙山庄庄主夫人的年纪大,她今年都四十五岁了,宋伯母才四十岁还不到。”
穆乘风问道:“她们姐妹也是武林侠女么”
袁素问道:“不错,当年武林中顶顶有名的‘梅谷二乔’便是指的她们。”
穆乘风又问道:“她们是姓梅还是姓乔”
袁素问忍不住掩口而笑,摇头说道:“全不对,所谓‘梅谷’,只是一个地名,她们复姓欧阳,许伯母叫倩如,宋伯母叫佩如,所谓‘二乔’,是形容她们都很美。”
穆乘风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话声略顿,忽然正色说道:“袁姑娘,你可知道宋夫人曾患疯病的事”
袁素问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起这句话,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阿翘才仅六七岁,我和二妹也未满十岁,详细情形,咱们不知道,只是听长辈们谈起过。”
穆乘风凝目道:“这是说,你们并没有亲看见,只不过听人谈起而已。”
袁素问肃然道:“我和二妹虽未目睹,阿翘却亲眼看见,穆少侠,你不必怀疑,的确是真实事。”
穆乘风怔了片刻,又道:“但据在下所见,宋夫人全然不像有病的人,即使她从前曾经患过病、既已十年未再发作,也应该算是痊愈了。”
不料袁素问却摇了摇头,道:“若以我看,只能说病势减轻,还不能算是完全好了。”
穆乘风急问道:“为什么”
袁素问黯然道:“宋伯母的病,乃是积闷过甚而起,她心里想的太多,却无人可以倾吐,久而久之,就生出许多幻想,常常一个人喃喃自语,平空编造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来……”
穆乘风一惊,忙追问道:“你能把她幻想的故事告诉我一二件吗”
袁素问略一凝思,苦笑说道:“譬如有一次,她忽然十分理地警告我说:‘昨有人到后园来偷窥,被我发觉,才飞身逃去,不过我已经认出他就是吴俊,这老贼平时深藏不露,必然没有安着好心,这件事你先别说破,只记住多多看顾阿翘,千万不能让她单独和吴俊在一起……’”
穆乘风骇然道:“哦!竟有这种事。”
袁素问笑道:“当时我也信以为真,不禁大大吃了一惊,可是,经过多次观察,那吴老夫子根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学究,何尝会半点武功这才知道纯是宋伯母一时的幻想而已……”
穆乘风心里忽然一动,口中却轻‘哦’了一声……
袁素问含笑又道:“穆少侠,你也见过吴老夫子,依你看,他像不像一侠深藏不露武林高人呢”
穆乘风连连点头笑道:“不错,如果吴老夫子也算武林高人,咱们岂不就是神仙剑仙了么!”
他口里虽这么说,心中已暗暗有了主意……
夜阑人静,远处梆鼓敲过三更,穆乘风忽然轻劝掀被而起,却将一个预先将薄毡捆成的假人,放置在被褥中。
他衣衫未卸,早已妥当,只摸一摸胸前的逆沧澜之子囊,身形微折,便由廊檐掠上了屋顶。
今夜月色晦暗,但星斗满天,目力仍可及远,偌大“流云堡”,此时寂然无声,安静得有如一局残棋。
穆乘风纵目四望,认准了方向,展臂,腾身,飘然越过两重屋脊,落脚在西跨院一列整齐的厢房顶上。
西院毗邻侧厅,洞门矮墙,另成格局,正是吴老夫子的居处。
穆乘风并不掩蔽身形,大刺刺从房顶飞落地面,从容跨上石阶,向居中一间卧室走去。
抵达窗外,侧耳听了听,室内隐隐传出鼾声,窗纸上犹有一线模糊的光景。
穆乘风以指沾舌,轻轻点破窗纸望去,只见卧室中设有大小两张睡榻,大床上睡着吴老夫子,小榻上卧着一名书童,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左右排列书加,桌案之上,一灯荧荧,砚池中余墨未干,笔架前新毫犹裸,一卷翻开的诗抄,压着几根骨签……这情景,分明是寻诗未成,吟哦初废,掷笔归寝,好梦正酣。
穆乘风故意屈指轻弹两声,低叫道:“吴老夫子!吴老夫子!”
回答他的是此起彼落的鼾声,吴老夫子张口向天吹气,那小书童的涎水,从嘴角直流到耳根。
穆乘风静立片刻,不见口应,摇头微微一笑,纵身凌空拔起,轻烟般向后花园飞驰而去。
为了不惊动宋莲翘和袁氏姐妹,穆乘风特地绕道避着正房绣楼,沿着堡墙兜了个大圈子,才进入后园。
穿过树林,远远望见水潭和茅屋,屋中竟然还有灯光。
穆乘风不觉心跳加剧,暗自默祷道:“师父啊师父,求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多赐佑护,如果确有师母和师兄在世,就让宋夫人告诉风儿详情,否则,就让浩儿亲眼见她发一次疯病,以释心中疑窦……”
祝祷未毕,那茅屋中的灯光,忽然一闪熄灭。
穆乘风剑眉微皱,立即加快脚步穿林而过,直向茅屋奔去。
谁知刚到水潭边,却听见茅屋门“依呀”一声打开,一条白色人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长发披散,几与腰齐,一身雪白的衫裙,直拖到地上,手里却捧着几支香烛和一叠纸钱—一可不就是流云堡主夫人欧阳佩如么
流云堡主夫人为何深夜不睡,竟如此装柬,携带着香烛纸钱,出来何事
穆乘风瞧得大感困惑,心念疾转,连忙闪身躲进水潭边一块大石背后,摒息静气的看她作何举动。
巧得很,那欧阳佩如也正是向水潭这边走过来,星光之下,只见她脸上泪痕斑玉,显然刚刚痛哭过一场:举步间,露出一双赤脚,竟连鞋袜都没有穿。
但是,她颊上虽泪痕犹新,神色却一片木然,举动虽然像在梦游,却走得稳健快捷,不一会,已走到水潭边,却站在潭边,怔怔地望着潭水发呆。
穆乘风看得满头雾水,心里暗想:他一定疯病又发作了。唉!可笑她一番疯话,竟骗得我信以为真!
他不禁感到十分失望,真想就此掉头离去,无奈藏身处距离欧阳佩如太近,为了怕惊动她,只得耐心地看下去了。
这时候,忽听欧阳佩如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潭水喃喃自语:“你不用躲着我,我早就在潭里看见你的影子了,躲又有什么用呢……”
穆乘风骇然大吃一惊,低头自顾,自己距离潭水至少还有四五尺远又有大石遮掩影子决不会映人潭中,怎会被她看见的呢
正自惊疑,欧阳佩如却又继续说道:“……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才孤零零在此等候了十年之久。“
第155章 流浪
“这几天,你在渭水里唤我的名了,我也听得很清楚,可是……可是我别怪我狠心,事至如今,我还有什么脸见你啊相逢必曾相识,同是核心断肠人,你……你为什么不早来二十年为什么不再晚来二十年今生已矣,来世可追,你为何偏要选在这令人锥心泣血的时候……”
听到这里,穆乘风才知道她并非真正看见了自己,而是在对一个虚无缥渺的的影子说话,不禁机伶伶打个寒噤,浑身毛骨耸然。
幸好欧阳佩如没有再说下去,径自蹲下身,将香烛点燃,分插在泥中,然后,一张一张地焚着纸钱。
闪耀的火光下,但见他热泪滚滚,如雨般搬落在衣襟上,雪白的衫裙,刹时湿了一大片。
可是,他只是默默的饮泣,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只里也没有稀嘘之声,倒像那眼泪本是别人的,只不过借她的眼睛流出来而已。
不一会,纸钱已烧尽,欧阳佩如却忽然破蹄而笑,说道:“你笑我俗气,是吗这些纸钱并不是烧给你的,而是烧给我自己的……”
穆乘风心弦一震,连忙凝神再听,却见欧阳佩如继续又道:“……我也不稀罕这点钱。不过,山有山神,土有土地,谁知道幽冥路途究竟有多远呢逢山遇水,总免不了要花钱,也许咱们走累了要寻个客店休息,也许口渴了要买点茶水什么地,都行有钱才行,我知道你一向挥金如土,身边未必有钱,所以趁现在多烧些准备着,到时候才不至受窘,你说对不对。
她娓娓说来,毫无做作,就像水潭里果真有上个人,正在和她对面交谈。
穆乘风忍不住探头张望,但见潭水微漾,哪儿有什么人影再回味欧阳佩如适才的语气,分明竟有自杀的企图,心里一阵惊悸,不觉吓出一身冷汗来。
又过了一会,香烛也燃了,火光熄灭,潭边又沦人黑暗。
欧阳佩如却意态悠闲的从在潭旁,将烧剩下来的残梗纸灰,投入潭中,口里又喃喃说道:“你要等我啊!千万不要一个人先走啊!我还有点琐碎的事没有料理完,最多一两天,我就会来了。”
穆乘风既惊又疑,暗忖道:无论她是不是发病,明天一定得告诉莲翘,至少须要有人伴着她才行,由她一个人住在园子里,迟早要闹出事来……
心念未已,忽听后面树林里,传来“沙”地一声轻响。
那声音虽甚轻微,业已惊动了欧阳佩如,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来,喝问道:“什么人”
穆乘风忙也循声回顾,果然瞥见林子里有条人影疾闪而逝。
他念动剑出,猿臂一扬,一串“叮铃铃”风铃声应手而起,破空飞射了过去。
铃声剑处,自知已无法再躲,从大石后站了起来……
欧阳佩如吃了一惊,愕然道:“呀!你也站在这里”
穆乘风拱手说道:“夫人请稍待片刻,容晚辈去把偷窥的人擒来了,再为夫人解释。”说完,飞步追入林中。
他按照落剑的方向,迅速搜索了一遍,发现树林中虽然有几处被人践踏过的痕迹,却没有找到中剑受伤的人,而自己那柄逆沧澜之子,竟插在一株树干上。
穆乘风拔出剑来,反复验看,剑尖犹有一丝新染的血渍,他恍然若有所悟,暗暗点了点头,索性不再搜寻了。
回到潭边,不见欧阳佩如,但茅屋木门大开,屋内重又点亮了灯光。
穆乘风低咳一声,跨进茅屋,却见欧阳佩如业已换了一身素蓝色的衣服,脸上泪痕已经拭尽,头发挽成一个圆舍,正端坐在木椅上跟适才水潭边,简直判若两人。
看见穆乘风进来,他竟好像有些意外,诧异地问道:“穆少侠,为什么深夜尚未休息,又到后园来呢”
穆乘风被她问得一阵怔愣,暗忖道:刚才发生的事,莫非她竟忘了么抑或是故作此态,存心跟我装傻
心念转动,却不便说破,只好拱手答道:“昨日承夫人赐告有关先师的事,晚辈惦念着难以成眠,所以……”
欧阳佩如说道:“关于令师的什么事情”
穆乘风含笑:“原来夫人忘记了夫人不是说,曾经亲眼见过先师的妻室和儿子么”
欧阳佩如“哦”了一声,道:“对!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这句话……那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怎么穆少侠你竟当了真”
穆乘风惊道:“什么夫人只是随便说说的难道没有那回事”
欧阳佩如叹道:“事情是有的,但时隔多年,或许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
穆乘风这才松了口气,忙道:“只求夫人将详情赐告,无论能否寻到他们,晚辈都会衷心铭感夫人大德。”
欧阳佩如木然良久,点点头道:“好吧!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谈。”
穆乘风称谢落座,心里却又困惑不已!看这情形,他竟是时而糊涂,时而明白,倘若果真只是她信口编造的故事,自己究竟该不该相信呢
那欧阳佩如亲手斟了两杯冷茶,注目问道:“穆少侠深夜到后花园来,堡中可有人知道”
穆乘风道:“没有。”
欧阳佩如欣慰地笑了笑,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将翘丫头交给你了……”
穆乘风惊喜交集,连忙接口道:“谢谢伯母俯允,晚辈会尽心尽力照顾翘妹。”他心里一高兴,不知不觉改变了称呼。
欧阳佩如突然正色道:“但你先别高兴,我要郑重地告诉你一件事,翘丫头如今正在危险之中,随时都可能发生性命危险。”
穆乘风问道:“伯母是指她的病么”
欧阳佩如摇头道:“不!我是指她目前的处境。”
穆乘风诧道:“她的处镜,有什么危险呢”
欧阳佩如道:“譬如吴俊匿伏堡中,你能说他没有阴谋和目的么他经常潜人后园窥探,岂能没有缘故……总之,流云堡内隐伏着杀机,这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了,你既答应保护莲翘,就带她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穆乘风惑然道:“吴老夫子的事,晚辈自当竭力应付,难道除了他之外,伯母还有什么其他的疑惧和发现”
欧阳佩如却不愿作进一步解释,又摇了摇头道:“你不用多问,尽早带她走吧,越早越好。”语气中,竟似包含着难言的隐衷。
穆乘风心里虽疑,口上却不便再深问,默然片刻,说道:“晚辈飘泊江湖,四海为家,目下尚无安定的居所,只怕翘妹会过不惯那种流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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