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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美味罗宋汤
多尔衮喷着汽雾道:“本王已经下令,凡有抵抗者必加诛戮,其他不得妄杀一人!军中若有人犯我令者,定不饶恕!不过洪先生,如果我们攻下北京,真能守得住否?”
“守不住。”洪承畴毫不迟疑道:“所以要攻。”
“攻?”
“正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我朝声言助明,实则是要与明争此天下。然而虽与明朝争天下,实则是与流寇角力。”洪承畴这一番话说得跌宕起伏,拐了两个弯,换个满洲贝勒恐怕已经听不懂了。多亏多尔衮以聪明智慧为名,脑中略一寻思却也想通了大半。
“故而我军占了北京,必要不遗余力殄灭流寇,此为第一步。”洪承畴屈指数道:“流寇一灭,中国再无悖逆我朝之兵,我军便要迎明帝回朝。此乃第二步。至于第三步,臣以为,明帝见了我大清气象恢廓,兵势雄壮,必然羞愧万分,会将帝位禅让吾皇,替他朱家养育这天下万民。”
多尔衮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喷吐着白雾,兴奋道:“先生果然是我满洲导者!日后论功,先生必然为首功大臣!”
洪承畴在明朝是七省经略,松山战败,“死讯”传到北京。崇祯帝为他罢朝三日,以王侯规制予祭十六坛,亲自致祭,还御制《悼洪经略文》明昭天下。无论是身前的信任还是死后的哀荣,明室绝不负洪承畴。
降清之后,洪承畴是首个汉臣大学士,居列诸汉臣之首,甚至连满臣都未必能比得上他。无论是黄台吉还是多尔衮,对洪承畴也都极尽礼遇,待如帝师。对于已经是位极人臣的洪承畴而言,最重要的是身后名。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洪承畴在当世已经是名声赫赫,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至于无人不骂。要想自己不被人铸成铁像,遗臭万年,就只有一个办法:助满清得此天下!
自古成王败寇,只要满清得了天下正统,自己就是龙兴之臣,顺天应人,满汉一家的缔造者,骂他就是辱国朝,就是逆贼!他只会被人称颂,绝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全赖王爷栽培。”洪承畴平缓应道。
多尔衮细眼如缝,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已经看到了明国的大好江山正朝他招手。他遍览书册,早对江南风光倾慕非常,恨不得肋生双翼,一路飞将过去。
……
崇祯十七年四月,山东莱州。
原本的府衙已经改成了皇帝行宫,虽然没有明告天下,但是门口守卫的锦衣卫似乎已经说明了什么。因为事发仓促,又要节俭复国,大量的物资都送到了登州和乐夏防线,府衙完全没有扩建,只是将周围屋舍买了过来,破墙开门,安顿宫中后妃人等。
“当年家中贫寒,苏州又是个烧桂煮玉的地方。你外公带着我北上京师投亲。一时没有投到,他便去街上卖卦,卖了钱便买了炊饼回来与我吃,卖不到就只有父女二人饿着肚子……”周皇后说到这里,抽泣难言,泪落连珠。
长女朱媺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毛了边的锦缎,为母亲擦着眼泪,自己也是鼻头眼眶通红,显然哭得不轻。朱慈烺被母后急招回莱州,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却是母亲收到了京师消息,说李自成杀了嘉定伯周奎——也就是朱慈烺的外祖父。
一入天家就有君臣之分,周皇后身为国母,甚至不能为父亲披麻戴孝痛哭一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周后终于内心痛苦,重病榻上。虽然张后、袁妃常来看她,真正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开解她的,却只有她自己的儿女。
慈炯、慈炤陪了大半天,被太监叫去上课了。媺娖倒是没事,便在一边陪着,听母亲说着当年外家的窘况。
朱慈烺在进来之前已经知道了李自成起兵十万,开往山海关。也知道这十万是北京附近所有的军队,却没想到李自成因为京中空虚,生怕故明贵戚在他身后生乱,杀了许多人——嘉定伯周奎正是其中之一。
朱慈烺还以为李自成已经改了滥杀无辜的习性,却没想到竟然故态复萌。想起原历史剧本中李自成兵败一片石,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他不能正大位而复为流寇的败兆。
“这回闯贼从嘉定伯处追赃得现银五十三万两。”朱慈烺淡淡道。
周后哭泣的声音顿时一噎,望向儿子:“这是谁人胡说!”
“是儿子在京中的眼线,断不会假。”朱慈烺缓了缓又道:“儿子还听说,当日父皇向贵戚劝捐,母后偷偷以贴己钱五千两送与嘉定伯……”
“你外公几番来宫中与我哭诉,我只道家中实在没有余财,便让他用这银子去捐了……哪里想到竟然、竟然……”周皇后诧异之间,一时没有语言来形容那个“五十万两”!
“嘉定伯拿了母后的五千两,只捐了三千两。”朱慈烺声音平缓,就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还有两千两银子,如今就在那五十三万两之中。”
周皇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虽然心中的悲戚瞬间之间就被冲淡了许多,但胸口却变得更闷了,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刚才还想着家境贫寒时父亲的养育之恩,此刻却变成了对父亲不能公忠体国的怨念。
“母后,若是没什么事了,儿臣先告退了。”朱慈烺开解了母后,对自己的成就也颇为满意,起身行礼,又对朱媺娖道:“坤兴,让母后静静歇一会儿,你随我来。”
朱媺娖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微微点头,将锦缎留在了床边,起身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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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二一零 可恨年年压金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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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领着朱媺娖出了房门,转身道:“母后哭了这么久也饿了,你等会让厨房煮些肉粥送进去吧。om”
“是,皇兄。”朱媺娖福了福身,轻轻咬着牙。
朱慈烺看出朱媺娖欲言又止的模样,因问道:“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皇兄,”朱媺娖忍不住道,“适才皇兄对母后是否太过了些?”
朱慈烺没想到妹妹是要说这个,怔了足足一秒,方才道:“嘉定伯新丧,母后肯定伤心得很,脑子里想起来的都是嘉定伯的好处,这样只会越想越悲恸。为兄这也是帮母后走出哀愁,对母后只有好处。”
朱媺娖眉头皱起:“皇兄如此实在不通人情!哪有这样开解人的?母后被你说得只会越发难过,就连哀愁都只能憋在心里了。”
“不会的,为兄在开解人方面很有经验。”朱慈烺信心满满,暗道:哥研究的就是人,难道这点小事还搞不定?不就是个简单的心理干预么!
朱媺娖对此完全不敢苟同,想了想,还是道:“我还是进去陪陪母后。”
朱慈烺叫住妹妹:“等等,我其实还有事与你说。”
“皇兄还有何吩咐?”坤兴站住脚步,脸上冷冰冰的,显然是气恼刚才皇兄乱来。
“你喜欢孩子么?”朱慈烺问道:“当初为兄在京师里防疫赈灾,收罗了许多孤儿。沈廷扬办事倒真可靠,竟然一个不少地运到莱州来了。当初只是找了几个宦官和秀才照顾他们,你要是想去散散心,找点事做,去当孩子王如何?”
起家班底最好用的就是孤儿。没有家人牵挂,从小养大。如同一张白纸任由自己作画。常年的洗脑又能保证孩子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实在是野心家的王牌。有道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才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朱慈烺已经分身乏术,让他再分心孤儿的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让外人去做这种事。一怕漫不经心,二又怕鸠占鹊巢,自己一番苦心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皇室之中的那些远藩肯定不能用,而弟妹之中只有坤兴年满十五,算是大姑娘了。在寻常百姓家里,十五岁的女孩已经要承担许多家务,可以当成年人看待。
朱媺娖实在是在这小宅子里憋得久了,一路从宫中逃出来,早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听哥哥这么说。爽快应道:“我是愿意去,只怕做不好。”
“孤儿营早就有条例在,你去了之后按照条例行事便是了。”朱慈烺道:“对这些小孩子和气些就是了,都是些没父没母的可怜人。”
“遵命!”坤兴兴奋叫了一声,转手推开母亲的房门,已经是迫不及待要去跟母亲分享这个新奇的消息。
朱慈烺见妹妹如此高兴,自然也算是有了意外之喜。如果能够在减轻自己工作量的同时安顿好弟弟妹妹,乃至找出未来宗藩的出路。无疑是一大收获。后世很多人都说明朝宗藩都是养猪一般,愚昧无能。只要不造反便可,纯粹浪费粮食,事实却未必然。
有明一朝,宗室子弟的确缺少出头之路。在万历之前只有宗人府一条窄路。万历年间,郑世子朱载堉请朝廷开放科举之禁,允许小宗远藩穿着儒服。参加考试。万历帝首肯,这才开了宗科。
宗科并非单独为宗室独立一个考场,而是同场考试,与寻常士子无异。在这种毫不偏袒的取士制度之下,第一个宗科进士出现在天启二年。虽然名列三甲,但也算是宗室第一人。
从那以后天启、崇祯两朝共有宗科进士十三人,都按惯例授官,没有因为宗籍而得到格外照拂。朱慈烺知道有这些人,却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曾刻意找过。不过能够与那些世家子弟同场竞技,可见宗室也不全然都是废物。
只要堪用,朱慈烺自然不吝扶助一把。都说天家以天下为家,但要是自己家里都齐不得,如何平天下?流寇用血腥手段替朱慈烺解决了宗藩问题,但事实上看来,这种外科手术的方式却也使得朱家元气大伤,百十年的财富全都沦入他人之手,积累的皇族文化也付诸一炬。
在朱慈烺安慰母后的时候,崇祯帝正在小花厅中召见分封在山东的德衡二藩。
统计有明一朝,共分封五十一个的王府,去掉因为犯罪、无子而除封的,最终剩下了二十九个藩王。山东一地共封有齐、鲁、汉、德、衡、泾六王。齐王因为犯罪,国除;汉王因为叛乱,国除;泾王因为无子,国除。最后只剩下封在兖州的鲁王、济南的德王、青州的衡王。
鲁王朱以海是十七年二月刚刚袭封,听闻北京陷落,因为兖州鲁府被破的惨痛经历,忙不迭地南逃。德王由枢和衡王由檡倒是没跑,在一番合计之后,表呈莱州,询问消息。德、衡二藩也是帝系,从名字里就能看出跟崇祯是同支同辈的兄弟。
崇祯在莱州府这么个小宅院里已经呆得有些发腻了,偏偏又不能出去,理所当然将两位亲王召来莱州见驾,也算聊解寂寞之举。
“殿下,皇爷请您去赴家宴。”朱慈烺原本是要去看技工学院的进度,却被王之心抓住了。
王之心在捐出家产之后固然心痛了一阵,但听说李自成在北京搜刮了银子还要杀人,又觉得自己逃得一命实在是万分侥幸。在这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金银财宝那些身外物也就不算什么了,如此心情才又开朗起来,继续当皇帝的大管家。
朱慈烺点了点头,终究是没有办法,只能去了。他到了举行家宴的花厅,见两个须发花白的老乡绅坐在宾客席,知道这就是德、衡二藩。又见驸马巩永固与新乐侯刘文炳作陪,的确算是家宴了。
“父皇陛下。”朱慈烺上前给崇祯行礼,见崇祯满面红光,兴致颇高,想来是已经喝了酒。
“赐座。”崇祯大手一挥:“今日只说家长里短,不论国家大事!只讲家礼,不论君臣!”
朱慈烺见父亲已经定了基调,心中暗道:这分明是想逃避眼下危局的意思了。不过既然德衡二藩都在,不如把话说清楚,说不定还能减少损失。他主意打定,又想道:还是得叫个盟友过来帮腔。
“父亲。”皇家也是平民一般的称呼,只是长大之后学了礼法方才改口用的尊称。朱慈烺笑道:“父亲既然要办家宴,何不将我那族兄也一并传来呢?”
“族兄?”朱由检一时没反应过来。
“父亲,就是晋府审烜呀。”朱慈烺笑道。
晋王朱审烜跟朱慈烺是同辈人,以年齿序起来算是族兄。朱慈烺当日到了太原之后,深感人与人的不同。晋王完全没有秦王那般痴愚呆傻,疯疯癫癫,十分识相地请皇太子驻跸王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极尽自己所能让朱慈烺心满意足。
朱慈烺投桃报李,撤离山西的时候自然带上晋藩亲王、郡王,乃至宗亲将军。相比福藩只有福世子孤身逃脱,秦藩以亲王之尊从贼,晋藩的结局算是最好的了。
“可。”朱由检反应过来,对于并非帝系的藩王明显冷淡了许多。
朱慈烺却不管这些,见王之心快步出去,自己坐了父亲的下首,以家礼向两位伯父敬酒。德、衡二王连忙避席谢过,方才喝了酒。巩永固与刘文炳也举杯陪饮,寻了些话题出来活跃气氛。
不多时,晋王朱审烜报名而入,给崇祯和二王行了家礼,也坐在了陪席上。
朱慈烺见他穿了一身有毛边的旧衣裳,心中一亮,暗暗赞道:我这族兄还真是心思剔透之人啊!(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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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如何穿得如此质朴”朱慈烺跟朱审烜是同辈,说话自然就可以随意些。om他原本声音不响,但瞅准了空隙,整个厅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审烜故作惊讶,连忙道:“臣失礼!请圣上责罚!”
——表情略夸张啊。
朱慈烺对朱审烜的演技给了个不算高的评分。
“如今之际,还是节俭的好。”崇祯疑心朱审烜是故意在他面前装样,并没有什么高兴。
“想臣在本国时,也是靠祖宗的恩泽,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如今想来真是悔之晚矣!”朱审烜进入了状态,眼眶微微泛红:“若不是皇太子殿下为臣筹谋经营,恐怕如今连这身旧衣裳都没得穿了。”
“哦?”崇祯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帮晋王筹谋什么,不由好奇。
“圣上,流贼一来,祖宗所赐的屋舍田庄转眼之间就成了他人之物。”晋王痛心道:“府中奴婢侍从,正如树倒猢狲散,各奔东西,走得个干干净净。好不容易带些金银珠宝,却不会货殖之术,只能坐吃山空。好在殿下仁义,肯指条经济之道,每月里也有红利贴补府中费用。”
崇祯望向朱慈烺,示意他说清楚。
朱慈烺暗中朝朱审烜使了个眼色,表示赞赏。他对崇祯道:“父亲,如今各项举措都要银子。若是没有银子,发不出饷,就是我的侍卫营也不肯卖命。儿臣就想了个办法,先将宗藩手里的闲散银子聚起来,由此便能做些大事,比如开采栖霞、招远的金矿和附近的铁矿。只要有了这笔钱,矿产能送到江南,自然有银子流进来。”
二王听到“金矿”两字。耳朵已经竖了起来。任何一个朝代,开矿都是暴利,金矿银矿更是暴利中的暴利。万历帝为了与士绅抢夺矿税,派出内官监矿,被普天之下的文官骂了个狗血喷头。其中固然有不明真相跟着叫唤的,但也不能否认矿监一出。受到最大打击的就是当地豪绅。
这些豪绅霸占矿洞,瓜分矿利,就连官府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没有看到。他们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投入了银钱,获取矿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凭什么给你朝廷纳税?却不想想,朝廷没有收益,拿什么赈灾?拿什么抵御鞑虏?
自从周朝开始。历代朝廷都将山林矿藏归为公有。愚昧的皇帝以为这是他一家所有,而有点脑子的皇帝都知道这是朝廷进行财富再分配的基础。要想避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剧,这笔庞大的财富只能由朝廷按需分配。
这也是人类文明进化出“公家”这一产物的原因所在。
事实上,万历皇帝收取矿税固然积极,在花费内帑的问题上也没有吝啬。京营在外打仗用的都是内帑,而万历一朝就从西到东打了三场大仗,花钱如流水。这些却被文官们选择性地忽视了。甚至有的文官为了逞口舌之利,大肆抹黑前线将士的功绩。实在是为了抨击而抨击。
这就是血淋淋的利益之争,哪怕对象是天王老子也敢咬一口,更何况只是个皇帝。
万历帝驾崩之后,遗诏废除矿监,到了崇祯手里自然也就没什么钱了。而崇祯帝最大的悲剧就是:明明身为皇帝,却习惯站在文官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按照文官的游戏规则出牌,这岂不是避长就短,被人牵着鼻子走?
听到儿子竟然在收取矿利,崇祯帝脸上一黑:“你也是读过内宫旧档的,不知道这等与民争利的事最犯天家忌讳么!目下神京沦陷。正是要固结民心之时,你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来!”
“父亲,”朱慈烺却不以为然,“儿臣并未与民争利。这栖霞、招远的金矿,之前并未有人开采。”
“一派胡言!”崇祯怒道:“这金矿从万历年间就有人开采,何来无主之说!”
朱慈烺暗叹一口气:都说崇祯英明,其实只是聪明,却没智慧。若是那位大智若愚的先帝,肯定就不会说这些。他转向崇祯道:“父皇,儿臣查过莱州府与栖霞、招远二县文档,金矿所处皆是山地,的确不曾有主。再者说,若是有主之地,主家开采金矿,为何儿臣不曾见过缴纳上来的矿税?”
大明可从来没有减免过矿税!如果看不到矿税,只有两种可能:或是没人挖矿,或是挖矿之人逃税。
如今皇太子取了前者,若是当地豪绅不同意,那就得拿出缴税凭证来,否则就是偷矿逃税,依律也能混个充为苦役的处罚。
崇祯被朱慈烺戳中了痛处。他是最知道身为皇帝却没有钱的痛苦,而为了防止出现民不聊生的状况,他又不敢放肆地“与民争利”。户部从来都是建议“加派田税”或是发行宝钞,却从来没有在盐铁、矿藏、海贸这等敏感问题上下过狠手。这点上,朱慈烺是很鄙夷倪元璐这个户部尚书的。
“德、衡二藩就在山东,想必二位大王是很清楚的。”朱慈烺望向二位藩王:“可曾听说过那边有人开矿?”
德王心目如电,当即道:“据臣所知,那边金矿乃是国家之产。那些不守法纪之人暗中盗采,也绝不会纳税。”衡王慢了一步,但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皇太子一边。他们心中已经明白过来,晋王和太子一个哭穷一个叫开矿,就是抛出了一块鲜美的肥肉,诱他们上钩。
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有兵有矿更保险的?而且还是个金矿。
“若是能有更多的银子,就能请更多的矿工,开采更多的金矿。这些金子换成粮食,能救山东百姓一时之急,也能平抑山东粮价,活人无数。矿工们拿了工钱,要置办家用,自然养活了其他工商,不至于百业凋零。朝廷因此也能收取商税、矿税,用来编练强军,才能收复神京。”朱慈烺将各种关系摆在崇祯帝面前:“父皇,您说这矿能开否?”
非但能开,而且还是必须开!
崇祯胡须微微发颤,终于道:“还是当以安民为主!”
“开矿正是安民。”朱慈烺笑道:“而且父皇手持乾坤,公正无私,儿臣却还做不到。开矿之利与宗藩分润,也是祖宗的亲亲之谊。”
二王终于等来一个准信,心中大喜。衡王当即道:“臣本以为开矿只是牟利,并不敢言与其中。如今听殿下这细细开导,方知这开矿也是为国为民的利事,敢不尽心?臣愿尽出家产,助殿下开矿!”
德王也跟着道:“前几年东虏进犯,劫掠济南,又烧了我德府,家资贫困。不过太子有此大公之心,亲亲之仁,臣愿出银二十万两相助!”
衡王原本并不想出这么多,但听德王这么大方,只是面带微笑,朝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出这么多。
朱慈烺算算时间,也就是一顿饭之间得了四十万两银子,收益也算是不错了。只是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满足现状,裹足不前。朱慈烺顺势道:“如今国库沦入贼手,正好以这红利代替宗藩禄米,三位大王以为如何?”
皇明的亲王在品秩上等于一品,然而岁米却过万石。早前尽是本色,到了嘉靖朝才掺入了折色,钞米并发。即便是比同于八品官的奉国中尉,岁俸也与五品官更多。至于朝中一品的权贵,岁俸只等于宗藩的镇国将军!
就连宗室中获罪革爵的庶人,每月也要给一到两石米维持生计,等于不用劳作就持有一亩土地的收益,而且还免税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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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 二一二 可恨年年压金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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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说大明的皇帝多奇葩。om若是站在朱慈烺的角度来看,其实这“奇葩”便是历朝皇帝身上涌现出的“小民”性格。这种小民性格在天启和崇祯两位帝王身上,则表现得越发清晰。
崇祯帝一方面为宗藩的压力头痛得夜夜不得安眠,另一方面却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魄力。要说他对宗藩有什么好感,起码朱慈烺是看不出来的。换成他身在帝位,早在崇祯三年的时候就会借着剿寇助饷的名义将各藩王财富收归国有。
“父皇,在洪武二十八年的时候,朝廷已经无法支付高额的宗藩禄米。”
回到周后的寝室,崇祯坐在床边看着日渐消瘦的结发妻子,一边听着朱慈烺削减宗藩禄米的议论。
朱慈烺知道父亲喜欢听人引经据典,其实也是因为内心中的缺乏自信。他坐在崇祯和周后面前,缓缓道:“故而高皇帝下谕:量减诸王岁给,以资军国之用。从洪武二十八年开始,亲王岁给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千石,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以二百石递减,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以百石递减。公主及驸马二千石,郡主及仪宾八百石,县主、郡君及仪宾以二百石递减,县君、乡君及仪宾以百石递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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