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三国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马月猴年
曹操似乎看了一眼郗虑,又像是根本就没有看,仅仅是拱手而言:『陛下做主就是,臣暂无意见。』
对于郗虑的目的,曹操心中大概有数,但是他同样也对于孔氏并无好感。同时这个事情也有些突然,故而他也想要观察一下,并不愿意贸然就参与其中。
不过,朝中绝大部分官员,此时却皆是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朝廷之上,党派之争,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个时候,要如何表态,又要如何站队,是关系到身家前程的大事,对他们而言,远要比自家职务的具体任事要重要的多了。
天子刘协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点名了一个刘氏宗室子,核查郗虑所举报的事项……
刘氏宗室子,便是刘晔了。
随着天下权柄三分,刘氏宗室子便是越发稀少了。
刘虞死了,刘焉死了,刘表死了,刘繇死了,刘岱死了,刘宠死了,刘琦死了。
老刘家,如今就剩下了两个能力强一些的,两个能力弱的。
正好是一边分一半。
啥?江东?
江东是个啥?
刘晔在曹操之下,刘备在斐潜那边。然后刘章被斐潜养在长安飞熊轩,刘琮被曹操养在了青州。
严格说起来,江东也不是没有刘氏子弟,比如是刘繇的儿子刘基刘铄就在江东,只不过年轻较小,也没有出仕。
刘晔无奈的接了令,就像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刘晔知晓自身的定位,他是刘氏宗亲,但是他身上同样带着曹操的气味,在很多时候,他就像是天子刘协和丞相曹操之间的缓冲气垫,亦或是润滑剂之类的什么东东……
嗯,怎么感觉有些怪怪的?
算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刘晔不能表现得太过倾向于那一方,否则的话,他就失去了这种优势,可是他发现,郗虑似乎想要成为他这个阵营当中的一员。这并非是刘晔不可以接受的事情,只不过让刘晔屁颠屁颠的去给郗虑铺路,那就不可能了。
在这样的一个缓冲的时间当中,观察郗虑是否有什么后手,以及曹操究竟是怎样的态度,这将决定了刘晔究竟是使用什么手段……
谁都知道,曹操不表态,并不是代表着这个事情曹操不管了,而是郗虑弹劾孔氏一族,以及孔融贪腐,对于曹操是有利的,所以曹操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反对而已。
就像是荀汪是荀氏之中站在曹操对立面的地方豪强一样,孔氏一族这几年来,也没有和老曹同学保持步调。即便是逃回了家乡之后,孔融也时不时的会发表一些评论,对于朝堂之上老曹同学把持朝政,不愿意归还权柄给天子大有意见。
讥讽吐槽什么就更别提了,有些风言风语传到老曹同学耳朵里面,都会让老曹同学气得跳脚。
当然,孔融的这些言论,对于天子是有利的。
孔融替天子说话,自然不能说他不忠诚,但是在这样的言论背后,有没有掺杂什么个人的情感,亦或是个体的谋划,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这些言论,却让曹操等人很不爽。
莫非孔融也要搞个孔氏月旦评么?
现在既然有郗虑愿意站出来,那么曹操就觉得可以看一看。所以虽然说曹操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朝中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孔融要倒霉了,甚至有人开始怀疑,郗虑是不是倒向了曹操,然后老曹同学才是幕后的黑手。
以至于刘晔都觉得自己头很大。
『国有法度法规,在这般时候,朝廷自然应该按照章程办事。无论孔文举是有罪,还是被人诬告,都需要彻查之后才能定论。』
刘晔在朝会之后,在新闻发布会上,嗯,在大殿广场的众官员围堵之下,是这么说的。
这样的说辞,似乎也没有任何的问题。
但是实际上,是刘晔思前想后,所不想要做这个恶人。
一旦真的进入审查的程序之后,基本上没有人可以逃得过『审查』的。更何况即便是郗虑递交上来的罪行有些夸张,但是肯定有些是真实的,一查一个准。
更何况,还有『莫须有』作为后备呢……
刘晔如此说辞,当然不是为了过个嘴瘾,而是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一下孔融。该做什么事情现在赶紧做,真等到审查下去,那事态就很可能是无法挽回了。
其实华夏这一套的模式是非常成熟了,『庭外和解』也并非只是西方律法的专利,就像是后世查个酒驾都分成立刻验血和三天后再验血,若是在这个时间之内搞不定,那么就自然是『公事公办』了,如果说在这个期间之内能『解决』矛盾,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就在刘晔在想办法拖延的时候,曹操坐在了丞相府之中。
曹操没有在大殿上和什么人相商,亦或是针锋相对的想法,毕竟那种行为实在是太掉丞相的【哔】格了。
这几天,曹操的注意力,确实都没有在郗虑身上。
不仅仅是曹操,丞相府内的大部分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冀州以及幽州。相比较只有大猫小猫三两只的御史台,明显是河内中牟渔阳等事件更让人揪心。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御史台,又在这个时间点上给曹操面前列出了一道题目。
曹操的表情有些许的严肃,若有所思。
曹操门下众吏,见曹操如此,也都是明白,曹操这是在考虑事情,所以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的跟着,等着。
曹操思索了有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环视一周,开口问道:『今日大殿之事,诸位有何意见?』
董昭在一旁拱手说道:『回禀丞相,这会不会是郗鸿豫欲与主公修好……』
董昭之所以这样想,因为这和郗虑原先的做事风格不太一样。郗虑不像是历史上是直接投了曹操的,而是跟着郑玄在长安绕了一圈过才过来的,又被天子刘协引为外援,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郗虑是站在曹操对立面的。
只不过这一次孔谦事件,曹操一怒之下斩杀了不少的反对者,算是和之前那些反对者彻底扯破了脸皮,也使得很多人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在这样的情况下,郗虑想要保全性命,投向曹操,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未必。』郭嘉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欲投主公,便是至此拜见就是,何必多此一举?若依我之见,恐怕这个郗鸿豫,依旧是在谋划权柄,欲求名望以自重是也。见孔氏子获罪,便是一来应和主公,缓解冲突,二来宣其权柄,应付天子,三来么,自然便是为了从中渔利……』
曹操目光微动,但是没有任何的表示,依旧继续询问其他的谋臣,等众人都说了一遍之后,才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天子有令子扬督此事,且待其清查就是。』
相比较郗虑和孔融之事来说,显然在河内发生的司马氏叛逃事件,更严重一些。
如何针对司马氏叛逃事件的后续问题进行处理,便是成为了丞相府之中接下来的议题,产生了远远比郗虑弹劾孔融之事更为激烈的讨论,因为其实很多士族都是骑墙的,不仅是在曹操之下有人,在关中斐潜之处也同样有家族子弟,如今河内司马氏的叛逃,再加上曹操之前在许县之下的清理动作,以至于形成了一加一大约二的效用,使得很多士族都开始忐忑起来,而曹操对于司马氏事件的后续处理态度,也成为了许多人关注的重点。
就在曹操和麾下谋臣研讨司马相关事项的时候,郗虑在黄门宦官的带领之下,重新返回到了皇宫广场回廊之中。
郗虑往前紧走了两步,凑到了黄门宦官身后,低声说道:『张中宫,不知陛下当下心情怎样?』
张宦官依旧是低着头,弯着腰,似乎是非常谦卑的样子,『在下不过刑余而已,岂敢揣测天子?』
郗虑也不多废话,伸手抖了抖,迅速的将一张飞票塞到了宦官的手里。
张宦官手中一捏,然后借着袖子的遮蔽,飞快的瞄了一眼金额,便是微微笑了起来,一边将飞票纳入了袖子深处,一边低声说道:『陛下下朝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笑,但是也没有发怒……总之,郗御史还是要小心些……』
因为东西贸易的发展,使得类似于银票之类的飞票,或是叫做飞钱也逐渐成为了贿赂最好的工具,不记名,凭票兑现,没有密码,手续简单,双方放心,实在是再方便不过了,就像是后世超市的不记名记账卡。
郗虑拱拱手表示谢意,二人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很快的,到了后殿之处。
张宦官示意郗虑停步,然后进去禀报了一声,旋即刘协就召见了郗虑。
郗虑在进入后殿之中,便是偷偷的抬头瞄了一眼,只见在丹阶之上的刘协的神色表情,正如之前黄门宦官所言一般,不见喜怒,只是若有所思。
『臣郗虑,叩见陛下。』
天子刘协看了一眼拜倒在面前的郗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很快松开来,平静的说道:『爱卿平身,此非正殿之中,不必拘束。来啊,看座。』
『谢陛下。』郗虑拜谢,然后在坐席上正坐。
之前刘协召见郗虑,大多数的时候是为了询问一些关于许县之外的情形,但是后来刘协就不满足了,开始渐渐的要试图控制朝堂,于是就希望通过郗虑去影响,去实现一些东西,可是现在,刘协忽然觉得他有些渐渐掌控不了郗虑了。
而对于天子刘协的这般心思,郗虑心中清楚,但也很无可奈何。
其实,郗虑并不愿意让刘协产生一种『脱离控制』的感觉,但是自从明白了刘协想要的那些东西之后,郗虑却是明白,若是自己事事都按照天子的心意去办,那么是绝对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故而,郗虑只能在按照天子的吩咐办事之余,又时不时的做些小动作,以此来渐渐扭转自己所面临的形势。
郗虑这些超出了范围的小动作,必然又是加深了刘协心中的担忧。
这所有的一切,似乎有些矛盾,却又像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就像是层层叠叠的大雪压在山梁之上,越积越厚,最终崩塌而下……
诡三国 第2583章人走茶凉
果然。
刘协这一次在大朝会之后召见郗虑,就是为了向郗虑询问关于郗虑在朝会上的那个弹劾孔融的行为,究竟是有何目的。
待郗虑起身坐下之后,天子刘协打量了郗虑几眼后,也不绕弯,直接问道:『郗爱卿,今日在早朝之上。你为何要突然针对孔文举?朕记得你前些时日,不是说孔文举文采斐然,忠诚大汉么?也未曾听闻你们两人有什么私仇,而你的今日作为,却是让朕有些看不明白了。』
说完之后,刘协目光炯炯的盯着郗虑的面容,不放过郗虑神色间的任何变化。
听到刘协的询问后,郗虑也不敢再含湖以应,便是平静的说道:『回禀陛下,若说臣与孔文举之间,即便有些恩怨,也不过是文章经书之间所解不同而已,算不得什么大怨恨。孔文举此人,也对于大汉,对于陛下,也是忠诚,只不过正是因为孔文举如此所为……』
说到了此处,郗虑叹息了一声,似乎是在为孔融惋惜一般,『故而臣不得不弹劾孔文举,最好能引发一些争议……这对于陛下江山稳固,亦是大有裨益……』
『哦?』刘协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却还是问道,『爱卿此言何意?』
『陛下……』郗虑缓缓的说道,声音也微微低沉了一些,『如今天下之局,想必陛下也是知晓,骠骑于关中一方独大,又是举办青龙寺大论,邀请天下文杰,汇聚长安……其人心性,可见一斑。如今山东文华之首,莫非孔文举是也,而文举又是隐居于野,不肯登仕,长此以往,长安逾强,山东逾弱……臣方假借弹劾之名,实激孔文举出山是也……还望陛下明鉴之。』
刘协一怔。
还有这样的说法?
哦,弹劾孔融是为了孔融好,嗯,是为了大汉好?
听到郗虑的解释,刘协深深的看了郗虑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爱卿所言……虽说也有几分道理……然,爱卿所谓,皆尽是为了如此?』
『陛下圣明!』郗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继续解释道,『臣……臣也是略有私心,还有些其他考量……』
刘协微微挺直了腰杆,『哦?且说来听听。』
郗虑低下了头,『臣……臣有愧。自从得陛下恩宠一来,近一事无成,未能替陛下分解忧虑……如今朝堂分裂东西,又有不臣之人聚集于关中,谋划甚多,可谓居心叵测……』
见天子没有打断自己,也没有否决,郗虑心中便是大定,但是脸上依旧是一副羞愧的样子,继续说道:『臣得蒙陛下信任,执掌御史台,有督查朝野之权,奈何御史台初设,多有不足……又深知陛下之忧思,陛下之忧便是臣之过也,若是能借此机会,展扩御史台,也可多多为陛下所用……』
郗虑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了整理思路,还是为了让刘协有思索的空间,见刘协没有说话,郗虑便是又说道:『大汉如今动荡,之所以有不臣之辈不知天子,盖因未明经文,不知忠义是也。臣私自思量,御史台原本就是风闻奏事……故而不论是否核查孔文举有罪,其必来许县答辩之,陛下即可顺势罚之改过亦可,赦罪任之亦可,皆由陛下翻掌之间……故而臣方有此弹劾之举也。』
郗虑这番话,不仅是说得极为坦白,甚至还有些映射某人之意。虽然说的都是长安,但是实际上指代的未必全数都是斐潜。反正从表面上来看,郗虑是与斐潜完全划清了界限,一切都是为了天子刘协进行考量,态度端正无比。
听了郗虑的这一番话后,刘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而且若是按照郗虑所说的计划进行,对于刘协掌控朝中局势,也确实是有好处的。
思索之后,刘协的脸上总算是挂上了一些笑容,缓缓点头说道:『爱卿愿为朕排忧解,朕也就放心了。』
刘协虽然这么说了,但郗虑却是脸色一苦,又说道:『陛下圣明。不过,臣还有一事求于陛下……孔文举如今名望甚大,门生故吏所众也,其影响远非臣之所能及。如今臣虽弹劾孔文举,恐招来其反噬是也。届时还望陛下念在臣忠心耿耿的份上,多少帮臣一把……』
见郗虑如此,刘协便是笑道:『若是爱卿并无信心,又是何必招惹是非?好了,朕知晓了,若是爱卿有难,朕绝不袖手,定然护得爱卿周全就是。』
郗虑再拜,然后退去。
刘协则是坐在大殿之中,沉思许久。
虽然郗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刘协,为了大汉,然后轻描澹写的说了一些自己的私心,而且这些私心似乎也是用在了御史台上,但是实际上呢?
对于朝堂之中的明争暗斗,其实刘协心中是颇为复杂的。
若是朝堂间的各大派系相安无事、互不相争,甚至是和睦相处,那么作为皇帝,一般都会开始怀疑,朝廷各大派系是不是要联手了?又会不会开始要对付他这个皇帝了?总觉得自己的屁股下面的位置开始发烫了,也就不安稳了。
对于刘协来说,关中的斐潜是用来压制曹操的外在压力,正是有斐潜的存在,曹操当下还不至于表现得多么嚣张跋扈。
那么在许县内部,刘协是希望能有一个人,甚至是一个派系再继续和曹操抗衡,限制曹操,为各种利益相互争斗起来,如此刘协自己才能在各个派系的争斗当中平衡和调整,毕竟只有在各个派系之间发生争执了,皇帝的重要性才会体现出来。
臣子相争则帝王得利,臣子相合则帝王有危。
这是刘协这几年的心得体会。
如果当年袁隗愿意站出来和董卓对抗,他的皇兄刘辨也未必会被驱赶下台,然后被鸩杀……
换句话说,如果现在曹操要驱赶刘协下台,有谁会站出来替刘协说话?
这种深藏在骨子里面的忧虑,使得刘协时时刻刻都处于惶恐之中,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的有些迫害妄想症的趋势,他怀疑曹操,怀疑斐潜,怀疑身边的一切人,当然对于郗虑所言,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之前刘协是想要让郑玄到许县来,毕竟郑玄在山东的名望是非常高的,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盾牌,立在刘协的身侧,替刘协挡住许多伤害。
只是可惜郑玄不愿意回来,只是来了一个郗虑。若说郑玄是一个大盾牌,那么郗虑就只能算是几块甲片了,虽然也有些作用,但是作用不是那么的大,为了让这个甲片真正能够成为一件盔甲,刘协也是多次的偏袒,不仅是授予职位,甚至还出面为郗虑搭建出御史台。
那么比郑玄要次一级的孔融……
好吧,次好几级,但是至少孔融的名头比郗虑大一些。
刘协知道,曹操不喜欢孔融,所以直接想要让孔融来担任某些职务,必然就会受到曹操的反对,但是通过郗虑这样的曲线进攻,是不是可以达成目的呢?不管是有罪没罪,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孔融最好就是到许县这里来请罪,或是对质答辩,到时候自己是不是可以就顺水推舟,留下孔融作为另外一面的盾牌呢?
就像是郗虑所言一样,孔融孔氏经营多年,门生好友其实不少……
上一次在宫墙之上,刘协看到百官就那样被曹操所屠戮,那些血色如今依旧在其心中,蔓延不去。
必须是要去做一些事情了……
……(?▽?)/……
幽州。
蓟县。
夜已二更。
这一间在寒夜当中略微显得有些阴森的房间,依旧不曾点灯。
稀薄的月光从窗楣缝隙当中透入,火盆里面的炭火为了这个房间提供了额外的光度。
一个黑影沉默的端坐在房间之中,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周边所有的物品都是他熟悉的,他从小就在这里玩耍,成长,而现在,似乎到了离开的时候。
不愿意离开,那就可能永远都不用离开了。
祖武的目光跳动着。
没想到曹纯竟然还能追查到了这里来?!
这让祖武有些意料之外,不由得思索是不是自己小觑了曹纯。
桌桉之上,有一个釉青色的茶碗。
在茶碗边上,有一个茶瓮。
一位仆役走上前来,掀开盖子,将刚煮好的茶水倒进茶瓮。深褐色的水激入瓮底,一股澹雅的茶香飘然涌出。祖武的表情在寒夜之中升腾的雾气里面变的有些模湖不清。
『家主,茶已经煮好了。』仆从说道。
祖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旋即仆从退下。
理智上来说,祖武当下应该避开曹纯的锋芒,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从情感上来说,祖武舍不得走。
太兴七年了啊……
祖武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慢慢的啜饮了一口。
略带苦涩的香气在舌尖缱绻,让他在一刹那沉醉在莫名的感怀之中,不由得双目微阖,呼出了一口气。他一直不太确定,这品茶的乐趣究竟在于茶水本身,还是这种一瞬间超离俗尘忘却世故的轻松感。
这是骠骑的茶。
不是丞相的酒。
骠骑的茶,只要花钱,就能买得到,而丞相的酒,即便是有钱,也买不到。
因为丞相禁酒。
但是曹氏夏侯氏却不禁酒。
旁人喝不到,他们想喝的时候就有。他们偶尔会表现的好像也是如同普通百姓一般的清苦,可是实际上他们吃穿用度,从来就和普通百姓不一样。
禁酒,只是禁百姓。
就像是编户齐民,永远只是限制民而已,而士,甚至还不算是官,就已经是可以到处走了。
有意思吧?
所以凭什么曹氏夏侯氏想喝酒的时候就能喝酒?
换句话说,为什么禁令只是针对于百姓,而就是有人可以不用遵守?
既然有人可以不用遵守,那么自然也就休怪旁人也不想遵守了。
没有人喜欢被限制,被禁令,被拘束,被欺压。
窗外的月光清澈依旧,祖武搁下杯子,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唇边不经意滑出一声讽刺的笑意。
或许是在嘲笑旁人,也或许是在讥讽自己。
胡须是一个男人的年轮,里面承载着他一生的际遇沉浮,也记录着时光洪流一去不回的感伤,逝者如斯夫……
自己已经是三十九岁了。
不,已经算是四十了。
也就到了不惑的年岁。
祖武的右手轻轻朝下捋去,指肚轻柔地滑过每一缕胡须,似乎每一缕的胡须都让他思绪翻卷开来,彷佛一本记忆的书卷翻阅着,怀旧的思绪宛如静谧的潮水一般的涌出……
祖氏在幽州多少年了?
而曹氏来幽州又是多久?
祖武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与曹纯的初次会面的情景。
那时候,祖武记得当时和其他幽州大户一样心中揣揣不安,不知在曹氏新政权之下,究竟会是变得如何,所以当听说曹纯是以天子之诏令,曹操之特使的身份,前来幽州的时候,祖武的第一个反应是紧张,以及由紧张而生的惶恐。
以及对于未来的茫然……
但是那个时候,曹纯的态度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曹纯第一次见到祖武,便是主动趋前,亲切的问候,似乎带着一种恭谦的味道,多少也让幽州的士族豪右减少了一些不安。
当时曹纯对着祖武,也是对着幽州的士族豪右说,大将军,嗯,曹操当时还是大将军,希望祖武和其他的幽州士族豪右能够明白,天子和曹操都对于幽州十分重视,并且也对于包括祖武在内的所有幽州士族豪右没有任何的猜忌,更不会采用什么压制的政策,恰恰相反,天子和曹操都希望能够祖武和幽州的士族豪右能够承担起责任来,共同配合曹纯将幽州经营好,使百姓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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