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子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月关
存思堂上,人人都认为已经死掉的叶小安,正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满眼惊惧地看着田雌凤。田雌凤妩媚妖娆,与田妙雯有六七分相似,比初为人妇的田妙雯更年长几岁,仿佛一枚熟透了的桃子般娇艳欲滴。
这样的美妙妇人,再加上她的巧笑嫣然,换作其他场合,只怕要看得叶小安色授魂销。但此时叶小安看着她,却像是看到了一只罗刹女鬼,似乎她马上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嚼得他尸骨无存。
“你回来了?怎么样?”看到田彬霏,田雌凤放弃了对叶小安的劝说,微笑着迎向田彬霏。
田彬霏看了叶小安一眼,刻意加重了语气:“卧牛岭派了李秋池,陪同叶小安的妻子来到铜仁,已经接收了尸体,扶棺返回卧牛岭了。”
叶小天本就脸色苍白,听到这话,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了脑袋,踉跄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上。他还活着,但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就连他多年的枕边人,与他共育有一子的女人,也是一样。这一刹那,他有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感觉,那是一种莫以言喻的恐惧。
田雌凤微微一笑,对田彬霏道:“好的很,我立即派人通知天王,咱们这边偷了天,那边就好换日了。”
田雌凤向田彬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趁着叶小安心防已失,继续劝说,便姗姗地走了出去。他们这番话根本就没有背着叶小安,也根本无需回避,这件事要办成,叶小安必须要参与其中,又何必瞒。
田彬霏轻轻推动轮椅。来到叶小安面前,他坐在轮椅上,与跌坐在椅上的叶小安差不多一般高。但一个腰杆儿挺拔,一个萎顿在那里,高下立判,田彬霏看着叶小安。就像掌人生死的神祗,俯视着一个蝼蚁般的存在。
“叶小安,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存于世了。所有的人都认为你已死去,包括你的父母和妻儿!”
叶小安怒视着田彬霏:“我还活着!”
蒙面巾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一抹笑意:“有什么区别?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不会有人知道你又死了一回。你的家人甚至不会为你再悲伤一次。你真的还活着?”
叶小安艰涩地咽了口唾沫。眸中露出绝望之色。
田彬霏悠然道:“你是叶小天唯一的手足,可叶小天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有把你当过兄弟吗?那么多外人都可以掌握大权,可你这位亲兄弟却没有一点实际的权力,可悲啊!”
田彬霏往叶小安的心里埋着恶毒的种子:“如果他信任你、重用你、委你以大权,谁敢轻视你,而现在的你,在卧牛岭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不!是一个人人憎恶的废物!”
叶小安抬起头,恐惧而愤怒地瞪着田彬霏:“你怂恿我杀害我的弟弟?”
田彬霏嘴角绽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只是隔着蒙面巾,叶小安看不见:“你也配?杀叶小天?呵呵,叶小安,你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吗?”
田彬霏不屑地看着叶小安:“你答应,或者不答应,叶小天都要死!杀他的人,不是你,而是我!他。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田彬霏傲然扬起了下巴,随着他的说话,蒙在脸上的黑巾轻轻起伏着:“卧牛岭的根基太浅了,别看它现在风头甚劲,可它就连梅邑洞司那样的三流小土司都比不上!”
田彬霏毫不客气地指评着:“如果梅邑洞土司死了,他的家族不会遭到撼动,新的土司可以立即即位,梅邑洞治下的大小头人们不会心生异志,也不会树倒猢狲散,可是卧牛岭做得到吗?
什么叫底蕴,这就叫底蕴,它需要千百年的酝养,再如何天纵奇才,他可以如慧星经空,灿烂无比,却无法利用他的英明神武,弥补这需要无尽岁月才能孕育出来的底蕴。”
田彬霏又推了一下轮椅,他的轮椅前缘已经抵在叶小安的膝上,本该是他双腿的地方,只有空荡荡的袍裾,被轮椅和叶小安的双腿挤得平平的、紧紧的。
田彬霏盯着叶小安,一字一句地道:“叶小天,一定死!叶小天死了,卧牛岭还会存在吗?卧牛岭不复存在的话,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妻、子,还会存在吗?你应该知道,叶小天招惹过多少仇家,一旦失去了卧牛岭势力的庇护,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能把你叶家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如果失去了二弟,如果失去了卧牛岭,叶家人会遭遇怎样的下场?只稍稍一想,叶小安就禁不住遍体生寒。
田彬霏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正在说服教育一个愚蠢的晚辈,耐心地同叶小安讲着道理,道:“你没有背叛你的家族,你的弟弟也不是你杀的。你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不让你兄弟耗费无数心血一手打造的势力消散,而勇敢地承担起这份责任啊!”
听着田彬霏的话,叶小安的眼神有些迷惘起来,他觉得田彬霏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荒唐,但又似乎大有道理。
田彬霏道:“如果没有杨天王的帮助,你能上位吗?你在卧牛岭是个什么局面,你很清楚!当叶小天死后,你叶土舍登位会有人扶保你吗,凭你的能力,站得住吗?”
“杨天王一世枭雄,叶小天自不量力,欲与天王争雄,天王轻而易举就能灭杀了他。叶小天一死,卧牛岭势力烟消云散,因此陷入绝地的,只能是你们叶家,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对杨天王来说,举手之间灭杀了叶小天,也就起到了震慑宵小的作用。卧牛岭这股力量,还没看在天王眼里。归顺天王、服从天王,你不过是给天王的锦绣江山添了一朵花,而天王垂恩栽培,对你、对你们叶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啊!”
叶小安的眼神儿更加迷乱了,经田彬霏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罪恶感顿时减轻了。他所抵触的,是加害他的兄弟。亲兄弟啊,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从小一起长大的血缘兄弟,纵然现在常常因为彼此的理念与行为而酿成冲突,又岂能彻底削除那骨肉亲情。
可是,如果叶小天得罪了杨天王,不得不死,他的死与叶小安是否答应冒充叶小天没有必然联系,那么,荣华富贵他要不要?权柄地位他要不要?自己与家人的安全,他要不要?
看到叶小安迷乱的眼神儿,田彬霏微笑起来:“你那兄弟能有今日,很大程度是倚仗他所掌握的蛊教力量。而蛊教最强大的本领,就是蛊术,你虽然不懂蛊术,但你在卧牛岭这么久,应该也听说过它的种种神奇之处。
而我就精通蛊术,我的蛊术比你那位充任蛊教教主的胞弟还要高明的多,我所掌握的蛊术之中,有一门秘蛊,甚至可以操控一个人,你也不想让我迫于无奈,把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
田彬霏这句话就有些夸张了,蛊术说到底还是一种毒物的运用,如果它能控制人的神智,就不会有德峁佬等人的叛教,田彬霏也不必耗费这么多心思说服叶小安了,但是蛊术早已被世人神化了,在叶小安心旌摇动的时候,无疑是又加了一块说服他的筹码。
“你好好想一想吧,我不逼你!不管你答不答应,叶小天都要死!复仇?你没那个能力!天子处死一个大臣而保全他的家族,他的家族是臣服于天子呢,还是不自量力地思谋反叛?你久居京城,见多识广,不妨好好想一想。杨天王,就是此间的天子!”
田彬霏就像是在放风筝,紧一紧,又松一松,说完这句话,他就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向外面滑行而去。叶小安坐在那儿依旧保持着萎顿的坐姿,但胸膛却极剧地起伏着,就像刚刚激烈地奔跑过。
“话语如刀,直指人心呐!”田雌凤吩咐人给杨天王送信,安排完毕已经回来,但她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外面听着,等到田彬霏出来,田雌凤不禁由衷地赞了一声。
田彬霏微微一笑,推动轮椅向前行去,田雌凤漫步随在一旁:“刚刚收到贵阳那边的一些消息,事关田家,你要不要听听?”
“不要!”田彬霏果断回答:“关心则乱!我做不到不关心,莫如不知道。”
田雌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一生致力于恢复祖上荣光,现在真能割得舍下?”
“不需要割舍!”
田彬霏双手按住轮椅,停止了前行:“田氏家族不用我操心,如果我不在,田家就会垮,那么我就是在,也休想带领田氏家族,恢复祖上的荣耀。何况,小妹已经回去,纵然我在,也不见得比她做的更好!”
田彬霏说着,极目眺望着远方,目光闪动不已。他的确是相信他的消失,会让家族在阵痛之后,更加健康强壮,何况他还会暗中的维护着家族。但是,是否有利用这个理由把小妹羁绊在家族中的私心,那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做正事吧!”
失神片刻,田彬霏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成锐利的光芒,淡淡地道:“叶小安已经在手,在大势面前,他会屈服的!接下来,我们该去换日了!叶小天,一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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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 第09章 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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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仁张氏彻底搬离了他们统治了五百多年的铜仁府,辗转迁徙到贵阳,他们已经在贵阳城外买下了七百亩土地,涵盖了田地、木林和一条河流,看来是打算在此效仿田氏,打造一座家族式的城镇。
一到贵阳城,张家的人就听说了韦业被杀的消息,心中不免生起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搬离铜仁,不仅仅是惧怕,也是一种表态。
几百年的苦心经营啊,根系之繁之深,恐怕任何人也挖之不绝,唯有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它遗留于土壤中的那些扯断的根系才会渐渐枯死,或者渐渐生长成为一棵独立的植株。
张家主动迁徙,才能让叶小天和于珺婷放心,放弃任何可能的对他们的追杀迫害。张氏后人到了贵阳,来得无声无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准确地说,是上层权贵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哪怕是那般庞大的一支车队,足足数百辆牛车骡车,数千口人的到来。而宋英明只带一二十名铁血侍卫,风尘仆仆地赶到贵阳城, 却仅仅在小半天的功夫内,就已无人不知。
自从宋晓语当街杀人,他们就知道,一场大人物之间的博奕,将要在贵阳城展开。而这场博奕的双方操盘手,就是宋英明和叶梦熊。宋家天刀,虽然是年青一辈中的翘楚,可让他对奕叶巡抚,资历尚嫌不足。
宋英明到了贵阳城,居然连他的别业都不去,一阵风般径直冲向抚台衙门。而叶梦熊做的也绝:不见!
即便是四大天王世家中的宋氏家主,登门求见他也不见,理由是尚未做终审之前,他身为主审,不宜私唔犯人家属。
叶梦熊居然做的这么绝,人人都以为宋英明会勃然大怒,调集他在贵阳城中的力量直接撞开抚衙大门了。可是更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宋英明竟丝毫不怒,只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他要见见女儿。
照理说。这一点也是不合乎规矩的,那是杀人重犯,不是寻常的小偷小摸。可问题是宋英明也不是寻常人,叶梦熊并不是食古不化、愚腐透顶的海瑞先生。他当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于是,宋英明就畅通无阻地进了提刑司大牢。
宋英明穿着便袍,牢中女犯都不晓得他的身份,但是看那平日里阎王一般威风的正副司狱忽然变成了小鬼儿,踮着脚尖一路小跑地跟在此人身后,而且脸上带着无比谦卑的笑。她们马上就知道此人的身份了:宋天王。高高在上,对她而言,居于九天之上的天神一般的存在。
“打开牢门!”
“这……”
狱卒摸着钥匙,迟疑着看向他们的司狱大人,高司狱笑脸一收,嗖地一下窜了上去,移形换影一般,奇快无比。他一把抢过狱卒腰间的钥匙,把他狠狠地拨拉到一边。迅速打开了牢门,点头哈腰地道:“宋老爷子,您老人家请。”
宋英明看了看牢中摆设,脸上阴郁之色稍霁,叶梦熊还没做绝,否则纵然拼着元气大伤,他也要不惜与叶梦熊一战了。宋天刀沉声道:“小妹,爹爹来看你了。”
宋晓语抱膝团身坐在榻上,正在痴痴出神,这么多人到了牢门前。她都恍若未见。听到宋天刀的声音,她才蓦然清醒过来:“爹!”
看到站在牢门外的宋英明,宋晓语先是一喜,腾身就下了榻,欲待扑出牢门,看到宋英明半白的头发,心中一酸,忽然就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向宋英明深深地叩了个头:“爹,女儿不孝。受父母大人养育多年,未曾有半点报答,还要给父亲凭添许多麻烦,女儿不孝……”
宋晓语说着,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宋英明鼻子一酸,眼睛微微发红,他迈步进了牢房,踩着薄毡的地面,走到宋晓语面前,轻轻抚着她的头,低声叹道:“傻丫头,傻丫头啊……”
宋英明弯腰把女儿扶起来,正容说道:“女儿莫急,爹很快就救你出去。”他又侧首横了候在外面的高司狱一眼,冷冷地道:“老夫的宝贝女儿,你好生侍候着,但教她受半点委屈,老夫叫你尸骨无存!”
高英杰吓得卟嗵一下跪在地上,连声应承:“宋老爷子放心,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叫大小姐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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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番长官司、上马桥长官司、洪番长官司、木瓜长官司、水东长官司、底寨长官司、养龙坑长官司……,一位位土司大人相继赶往贵阳。就连宋英明都吃了闭门羹,他们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去敲巡抚大人的门。
而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去,他们赶来贵阳,表面上甚至没有一点与此事有关的样子,但是谁都知道他们就是为了宋家而来。他们来,只是表明一个态度,与宋家共进退的态度,而这一点,才是不容任何人忽略的最关键处,它的作用,甚至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
然而,律法方面,宋英明也没有放松。既然叶梦熊说终审未定,那就是还要做最终裁决。这样一件案子,其意义其实早已上升到政治层面,法律本身的意义微乎其微,但是这个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贵州四大讼师的三位,全都被宋家聘下来了。
贵州四大讼师,以李秋池为首,但是李秋池做讼师,固然赚的盆满钵满,可惜社会地位却始终提不上去,他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跑去葫县给人做师爷了。
这厮眼光也毒,居然投靠了当时还只是一个县丞的叶小天,如今他赫然已是卧牛长官司的“家政”,这可就不是师爷那么简单了,来人必然成为一方头人,传承百代。
当然,叶小天现在只是一个吏目,没资格封什么“总理”、“家政”、“头人”,可谁都晓得那只是一个笑话,他的势力有增无减。巡抚叶梦熊连宋天王都给吃了他的闭门羹,叶小天却能成为座上宾,世上有这么霸道的吏目吗?
令人羡慕啊。其他三大讼师每每想起此事,都有痛心疾首之感,怎么这雨点儿,偏就砸到李秋池头上了?他们只道是李秋池眼光毒辣。要是他们知道李秋池一开始前往葫县竟是与叶小天为难去了,又不知该做何想法。
叶梦熊任由杨英明调兵遣将,我自巍然不动。他只把定一条原则,你“小西天”有没有造反的决心?只要没有,你奈我何?
……
叶小天此来贵阳城,本来是做好了成为全城瞩目的新贵人物的打算。没想到因为宋天王与叶梦熊之间的这场博奕。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了。
犹记得他成为卧牛岭土司,初至贵阳时,满心以为会成为贵阳的风云人物,谁料贵阳顶层的权贵几乎无人关注他这个自鸣得意的新晋权贵。要不是后来发生了花溪血案,他也就无声而来,无声而返了。
此次叶小天来贵阳,可谓是最大的胜利者。可惜只是在叶巡抚给面子,亲自接见时风光了一把,随着宋晓语姑娘的到来。他迅速变成了一个陪衬,就连在田家,现在最引人注目的也是田嘉鑫,叶大老爷彻底被人遗忘了。
叶小天倒是乐得如此,他如今也算是一方枭雄了,总不能凡事都亲自出手打打杀杀吧,高居九重天幕之上,一言决人生死、一念定人贵贱,那才是真正的大人物该有的表现。
在朝,这样的大人物是皇帝及其内阁的综合体。在贵州,安老爷子也算是这样了不起的一个大人物,叶小天虽然比起他们还远远不及,但是却也该过了亲自冲锋陷阵的时候了。
就说铜仁张知府、于监州吧,除了同等身份的大人物之间的搏奕,有几件事是需要他们亲力亲为的?如果凡事都需要他们亲自出面,亲自出手,只能证明这股势力还未成形。
叶小天倒是很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每日与田妙雯游览贵阳山水名胜,悠游自在,胜似神仙,但是叶梦熊却不想他这么清闲,在曹家、童家、展家和杨家的人相继赶到贵阳之后,一个青衣皂隶便出现在了田家大院的门口。
“抚台大人有命,请贵府姑爷、卧牛司吏目叶小天,于明日辰时三刻,前往抚衙,抚台大人要亲自出面,为石阡、铜仁两府诸土司‘讲断!’”
展家、杨家和铜仁张家已经被叶小天彻底整治的没了脾气,抚台大人还没调停,张家就已经把家都搬到贵阳来了,他们哪里还有可能同叶小天争风,认命啦。
至于石阡曹家,倒是还不死心,他们也确实有理由不甘心,虽说曹瑞希一直就对童家没怀什么好心眼儿,可曹家和童家毕竟不曾有过真正的大冲突,曹家联合展家,本来是想分割杨家、侵占卧牛岭的,谁知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一直不声不响的童家突然出手,一下子就抄了曹家的老窝,他们找谁说理去?
可惜,形势比人强,叶梦熊对叶小天是明显的偏袒,对童家吞并曹家,居然也毫无异议,对曹家的哭诉叶梦熊置若罔闻,只是象征性地问询了几句,便做出了由童家御曹氏故土、子民的决定。
“多谢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
叶小天和童云双双离席,向叶梦熊施礼道谢,一旁曹、展、杨、张四家神色无比怪异:“主持公道?你们夺我土地、占我子民,把我赶出故地,还说是为你主持公道?”
童云激动的浑身发抖,满面红光,这可是开疆拓土之功啊!叶小天就淡定多了,对童云来说,这是远超父祖的莫大功绩,祖祠族簿上都要重重地写上一笔,而对叶小天来说,他的全部江山都是他亲手打下的,作为卧牛叶氏的始祖,他有什么好激动的。
童云只需要向叶梦熊长揖道谢,叶小天现在被贬成吏目了,级别相差太多,要施礼就得下跪。叶小天不情愿,僵着两条腿慢腾腾地刚蹲下去,就见叶梦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叶小天!”
叶小天趁势站住了:“下官在。”
叶梦熊淡淡一笑:“你年纪不大,傲骨倒是够硬,本官一生,南征北讨。东挡西杀,为朝廷立下莫大功勋,才有今日这一省巡抚之职。论年纪。可做你的祖父,论官职,与你天壤之别,叫你跪一跪本官。委屈了你吗?”
叶小天老脸一红,仔细一想,无论从哪一方面算,向这位当世名臣跪上一跪似乎也没有什么,叶小天有一点好处:知错能改。当下神色一正,对叶梦熊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了!”
叶小天正容站定。正要向叶梦熊行跪谢之礼,叶梦熊已经站了起来,离开公案,面南背北地站定,忽然神色一肃,沉声喝道:“叶小天,接旨!”
叶小天吓了一跳,旁边不管是正在兴奋的还是沮丧的,也都愕然抬起头来。叶梦熊看着叶小天。揶揄地道:“怎么,你叶大人还是不肯跪?”
叶小天干笑道:“大人说笑了。咳!臣叶小天接旨!”
叶梦熊徐徐展开从袖中摸出的圣旨,缓缓展开,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听那意思,大概是说叶小天自从受到惩处,便改过自新,安份守己,约束部众子民,扶助弱小、搭桥铺路。造福乡里……,所以皇帝老爷决定让他官复全职。
陪跪于一旁的张家、展家、杨家、曹家等人听得泪如雨下:“不就是叶小天把他抢的地盘的司法权都交给朝廷了么,用得着把他描述成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善人么?”
叶梦熊念完了那又臭又长的圣旨,将它卷起,叶小天立即高举双手,郑重接过,叶梦熊似笑非笑地道:“叶长官,恭喜啊!皇恩浩荡,希望你能体会上意,做好一方牧守,莫要让皇帝失望。”
叶小天毕恭毕敬地道:“大人的教诲,下官记下了。”
叶梦熊摆了摆手,对张展等家族的人道:“你们退下吧,叶小天留下,老夫还有话对你说!”
叶小天垂首肃然道:“是!”
众人鱼贯而出,堂上一清,待得众人离开,叶小天那拘瑾乖巧的模样儿登时不见,他也不等让座,便走到一旁,大剌剌地坐下,笑嘻嘻地对叶梦熊道:“大人好手段,这一记敲山震虎使得好!”
叶梦熊乜了他一眼,在上首坐了,冷哼道:“老夫敲的什么山,震的什么虎?老夫怎么不知道。”
“老大人,自己人,就不用这么假惺惺了吧?”
叶小天笑嘻嘻地道:“宋天王那里正招兵买马、磨刀霍霍,大人挑在此时给我们‘讲断’,居然还变出一副圣旨来,算是个什么意思?大人您这是在告诉那些赶来铜仁向您老人家示威的那些土官,您不是土官,您总有一天会离开,可是只要您在一天,就代表着朝廷一天,您能让人贵、也能让人贱,大势所至,他们想帮着宋天王对付您老人家,最好掂量掂量后果得失啊,对么?”
叶梦熊冷哼道:“胡说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堂堂正正,光风霁月,襟怀坦荡,行事至正,身为巡抚,牧守一方,一言一行,代表朝廷,岂会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叶梦熊义正辞严地训斥罢了,身子忽地一侧,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在杨、展等人设立司法衙门的事,你可要配合本抚好好办理啊!朝廷对此甚是重视,出不得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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