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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倒是夏丁卯还有些担心:“君子,那当年诬告老主君的粮吏,如今已是两千石高官了,恐怕……”

    当年在悬泉置为小吏时,任弘寂寂无名,夏丁卯不必太过担忧。

    而任弘加入傅介子使团后,身在西域,就算那仇家听闻,也很难插手来管他。

    可如今任弘立下大功,载誉入朝,名声已经散播出去了,哪怕那仇家再迟钝,也知道任安的孙儿回来了,夏丁卯怕任弘入长安后,会遭到非难。

    任弘却笑道:“夏翁大可放心,现在谁敢动我,就是在动为大汉流血流汗的功臣,没人会那么做。”

    去西域时,任弘只是个想要蹭蹭风口的投机者,混点功劳,一级级往上挪。

    可时来天地皆协力,返程时,他已是经过烈火锻打过的镔铁,在天山的寒风中证明了决心,与匈奴诸王斗智斗勇磨砺了谋略,手里拎着两颗胡王的脑袋,昂首挺胸。

    他现在,俨然成了站在大时代最前沿的弄潮儿!

    不必再为祖父任安的罪名忧愁。

    不必再为突破区区三代禁锢而沾沾自喜。

    更不必为回到朝中,会不会被仇家刁难而思虑万千。

    原本漂浮不定的命运,正如那自制的节杖一般,被牢牢握在了任弘手中。

    “夏翁且安心,安乐不过是昌邑国相,王国左官,区区二千石而已。”

    “现在不该是我怕他使绊子。”

    “而该轮到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害怕我报复了!”

    ……

    ps:晚上有。




第150章 卫霍虽没
    (为白银萌人在梧桐下加更7/10)

    ……

    对瑶光公主和刘万年而来,自打进入右扶风后,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河西四郡和西域太像了,不论是气候还是风景,敦煌、酒泉那些干燥的戈壁一如行走在龟兹楼兰,一抬头还能看到远处的祁连雪山,胡杨林和红柳从骆驼刺,跟天山脚下的风景没什么区别。

    进入张掖武威后,虽然气候变得湿润起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大片大片的草场,删丹县的军马场万马奔腾,跟乌孙的夏都草原真是像极。

    而等他们翻过险峻的乌鞘岭,渡过清澈的大河,抵达陇西天水两郡后,则发现这儿尚武骑射之风,亦不亚于乌孙。

    两郡山多林木,民众多修筑木屋,在路上经常能看到汉家儿郎纵马射猎,哪怕是步行的路人,也经常背弓挂剑,再不济腰上也会挂一把拍髀。

    任弘告诉她们,这是汉军骑兵的主要来源地:“陇西、天水、安地、北地、上郡、西河,六郡良家子修习战备,高上气力,经常被选为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且有句俗话,叫山东出相,山西出将,故六郡名将很多。”

    当时,任弘一一掰着指头算起汉武帝出身六郡良家子的将军们:“李蔡、李息、公孙贺、公孙敖,李广祖孙是陇西成纪人,上邽有前任左将军上官桀、如今的后将军赵充国,傅公也是北地郡义渠县人。”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从汉武朝至今,六郡良家子可谓将星云集,中层军官更不可胜数。

    刘瑶光闻言忍俊不禁:“那任君也是关西人,亦是勇将?”

    任弘只能不要脸了:“我……希望自己文武全才,出将入相。”

    而任弘他们在沿途驿站休憩时,当听闻他就是在西域立大功的任谒者,往往能得到一片喝彩。六郡子弟大概是对进取西域,攻灭匈奴最热心的一群人,他们钻研经术文章比不过关东士人,唯有用手中的弓刀谋富贵。

    在陇西天水,瑶光看到了大汉的尚武之风,而翻过陇山抵达右扶风后,看到的则是大汉的富庶繁荣。

    关中在孝武朝时改内史为京兆尹,与左冯翊,右扶风,谓之三辅。

    右扶风辖二十一县,雍地的周原,平原和黄土塬的田畴块块相连,好像巨龙身上的密集鳞片。

    武功县以东的渭北平原,则被武帝朝时开凿的成国渠、灵轵渠横穿,灌溉了三万多顷沃田。田界纵横似丝织品上花纹一样纷繁,沟壑缭绕则如刻镂在大地上的图案。

    眼下地里的谷子已经丰收,宿麦却才刚刚种下,开渠灌溉田土如降喜雨,举锸治水人群如涌祥云。

    而远处村邑庄园耸立,桑林麻田繁荣茂盛,船只在渭水往来不息,将各县收上来的粮食集中到粮仓中。

    瑶光和刘万年有些目不暇接,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广袤的农田,这能养活多少人啊?

    任弘只淡淡地说道:“只右扶风一个郡,人口便有七八十万,大概是龟兹的十倍,乌孙国的两倍吧。”

    唉,可怜他们小敦煌,三万人的郡,还不如右扶风一个县呢,西域那些人口不满万的小国,就更是弟弟了。

    成国渠、灵轵渠在槐里县汇集成为蒙茏渠,沿着这条长渠,他们开始进入大汉人口最集中的地域,位于渭北的五陵地区。

    五陵都位于渭北,设置了五个依次排列的县,任弘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的,所以虽是头一次入关中,却能一一叫出名来。

    “从东到西,分别是孝景皇帝的阳陵,高皇帝的长陵,孝惠皇帝的安陵,今上正在修的平陵,还有孝武皇帝的茂陵。”

    葬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所以除了汉文帝因山为陵,不复起坟,霸陵设在渭南外,其余五陵均选址于高敞的咸阳塬上,与渭南的长安城一高一低,遥遥相望。

    而任弘他们一路东行,最先望见的,便是巨大的茂陵。

    “这真的是陵墓?”

    刘万年远远望去,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山他见过,但像一座高山那么大的陵寝,他却难以想象。在乌孙,不管是昆弥还是翕侯,虽然也是土葬,但顶多是个大土堆,绝不会堆成一座小山。

    难怪他惊异,茂陵毕竟是张汤监督修筑的,放在五陵里也是巨无霸,光是封土就高达三十丈,高度甚至超过了骊山的秦始皇陵,堪称中国的金字塔。

    占地面积就更恐怖了,方圆十余里都围着墙垣,步行绕一圈得一个时辰。

    在陵园墙垣之内,建有寝殿和便殿,配备在茂陵作守护和服务的官吏、杂役和宫女等有五千多人。长官为茂陵令,下属官吏都有衔有职有责,如道有道令,殿有殿令,馆有馆令,园有园长,门有门吏等,加上护卫,园丁、杂工、饮事等人员,这五千人恐怕还不够用。

    “这就是一座城池啊,比龟兹都大了吧。”刘万年看着不管怎么走,都向两侧延伸的高墙感慨。

    “看到里面的树木了么。”

    任弘道:“我听人说过,孝武皇帝在位五十三年,这陵墓就修了五十三年,刚开始修时在陵园内栽植的松柏,到茂陵竣工时,已长成参天大树,其树干之粗大,足以双臂合抱。”

    而这山陵之下究竟埋了多少宝贝,就更是令人遐想了,有传闻说,汉武帝死于周至五柞宫,出殡发丧于大汉朝皇帝公卿办公地——未央宫前殿。遗体安放在玉床之上,口含蝉玉,身穿金缕玉匣(即金缕玉衣),玉衣上镂刻着蛟龙、鸾凤、龟麟等吉物之象。

    发丧落葬的那天,灵车之后还有长龙一般的载满葬品的车队,来到茂陵时,文武百官已见地宫中塞满金、银、珠宝、丝绸、简牍、食品、各种奇珍异物等,还有许多葬品怎么也塞不进去。

    壮观是壮观,但茂陵守备森严,别说进了,光靠近到百步之内不下马,恐怕就会被逮起来。

    武帝遗寝峙荒墟,名将佳人左右扶,在茂陵外围,亦有许多座低矮一些的墓葬封土,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绕着茂陵。

    除了武帝最宠爱的李夫人墓在茂陵西北外,其余陪葬墓均在茂陵以东。什么平津侯公孙弘、秺(du)侯金日磾等均在此。

    而任弘的目的地则在茂陵以东两里处,两座紧挨着的封土遥遥在望,这便是任弘觉得不管多忙,路过时都要去拜谒一番的地方:卫青和霍去病的陵墓。

    这对舅甥活着的时候并肩作战,奋击匈奴,直捣龙城,封狼居胥,死后也背靠着背。

    卫青的墓起冢象庐山,而霍去病的墓则是仿照祁连山的模样建造,以纪念他开拓河西的大功,墓前还有冠军侯纵马踏匈奴名王的石雕。

    只可惜两座陵园同样有墙垣围着,守陵人虽没有茂陵那么多,但肯定不少,想进去恐怕要提前知会,并有复杂的流程。

    于是任弘只能在百余步外勒住萝卜,下了马,取来装龟兹王绛宾和渠犁王的脑袋的木匣,摆在地上,朝卫、霍的封土长拜作揖。

    “后生小子任弘,两千前在悬泉置时,恰逢西域楼兰王、龟兹王遮杀汉使,汉军退守玉门不能惩戒。”

    “于是便有人感慨,说若是长平侯、冠军侯尚在,岂能叫胡虏猖狂!”

    “我当时便说,‘卫、霍虽没,但汉家儿郎的开拓凿空之举,却绝不会就此停下,每一代人,都会有新的卫、霍出现’!”

    “楼兰王安归之首已悬于北阙,现在,龟兹王绛宾的头颅也被我带来了,在挂上北阙示众之前,且先让两位君侯瞧瞧!”

    他揭开了木匣,笑道:“任弘当年的话,绝非夸口!”

    使团在远些的地方,但刘瑶光却跟了过来,正好听到任弘这番话,她有些动容,暗道:

    “我也曾想过,若是卫霍尚在,匈奴或许早就灭了,细君公主和母亲,便不用去乌孙和亲了。”

    “在陇西时,任君说自己想出将入相,他是想成为新的卫、霍?”

    就在这时,为卫青守陵的人看到了这群人在陵园外的奇怪举动,一个穿着皂衣,头有些秃的老吏便带着几人走了过来,大声道:

    “汝等何许人也?为何对着长平烈侯陵墓指指点点!”

    任弘不想惹麻烦,出示了自己的符节道:“谒者任弘,奉命护乌孙使团入朝,特来此祭拜长平烈侯与冠军景桓侯,瞻仰两位将军遗风。”

    不想那老叟闻言却一愣,上下打量他道:“任弘,你便是跟随傅介子使西域的任弘?”

    原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关中,传到卫青陵墓来了啊,任弘心中一喜:“正是我。”

    然而他想多了,近来西域发生的事,只在河西和长安传播比较广,这秃顶老叟守着陵园很少与外面往来,消息滞后,全然不知。

    “一年前,义阳侯傅介子来拜谒卫、霍二位将军时,曾与我说起过你,你那会还只是扦泥司马,如今都做到比六百石谒者了。嘿,真是羡慕,任安这厮虽然蠢笨,却有个好孙儿啊。”

    “长者认识我大父?”

    “废话。”

    老叟摸了摸自己有些光的顶,骂咧咧地说道:“我当年与任安、田仁皆是长平烈侯舍人,同榻睡过的交情,还能不知道他?”

    ……

    ps:汗,计算失误,明天才能结束这一卷,2333,大型翻车现场啊。



第151章 将军尚不知人
    进了卫青墓园大门,有一条石板神道直通墓山,两侧还有石人石马雕塑,石人头戴甲胄,双手按剑,马匹则有些蠢萌,圆滚滚的。

    任弘觉得大汉朝啥都强啥都好,唯独这石雕艺术,是真不如希腊罗马,当然,也可能是他被西方毒害的审美在作祟。

    而神道尽头则是高二十余米的卫青墓,一块大石碑上刻画着“汉大将军大司马长平烈侯卫公青墓”,以及赞辞。

    任弘恭恭敬敬地长拜三次,带他入园的那秃发老叟名为郑步广,是卫青墓园的守园令,得亏他同意,任弘才能单独进来祭拜。

    等礼数到了后,郑步广招呼任弘进守墓人住的屋子,取了酒放在案几上,不容任弘拒绝地说道:

    “今日难得见到故人之孙,得喝一盅。”

    任弘举起酒壶:“郑园令与大父是如何相识的?”

    郑步广大刺刺地让任弘为自己倒酒:“卫将军府极盛时,舍人多达百人,里面有的是显贵子弟,有的则是穷人欲求富贵,任安,还有田仁便是穷士,连鞍马绛衣佩剑都备不起。”

    “卫将军平日忙碌军务,对门客不上心,只交给家监来管。那家监贪鄙,不收钱就不往上引荐,于是任安、田仁便沦落到当马夫。”

    饮了一盏后,郑步广笑道:“巧了,我当时也是卫将军的马童,吾等三人在大通铺上同榻而眠,如此便认识了。”

    郑步广记得,几人在榻上辗转反侧时,田仁曾抱怨说:“家监不识人。”

    脸贴着墙的任安则冷不丁地回他道:“将军尚且不识人,何况家监呢?”

    虽然心有怨愤,但在卫青不再受孝武皇帝推崇宠爱,卫门日衰,而冠军侯日盛那几年,门下舍人大多跑去投靠冠军侯,辄得官爵,唯独任安、田仁仍留在卫府不肯离去,其忠贞可见一斑。

    这也是郑步广还愿意接待任安之孙的原因,郑步广并不觉得,任安在北军演了卫太子的那一出是背叛卫氏。

    不过让郑步广想不通的是,即便这样,当皇帝来要卫青推举门客做侍郎时,卫青依然没将任安、田仁两人报上去,反而举荐了一堆不学无术的有钱子弟。

    非得皇帝手下的赵禹大夫将卫府门客看了个遍,才挑出任安、田仁去面圣,当场委以重任。

    于是乎,卫将军不识人的说法,遂传遍长安。

    这是在郑步广看来,卫将军一生唯一的瑕疵。

    这件事任弘也听夏丁卯说起过,但他觉得,也可能是卫青故意做出昏聩识人不明的样子。

    要知道,在打完漠北之战后,汉武帝对卫青这昔日爱将也开始了打压和提防,捧霍压卫的趋势十分明显。

    卫青除了私生子的出身外,其为人和军功都无可挑剔,简直是完人,得满朝文武交口称赞,这样的人,还网罗人才,能让汉武帝安心么?他多半是故意犯糊涂,在学萧何自污啊。

    任弘在不断给他添酒,郑步广已经喝得有些多了,仔细看任弘眉眼里,还真与任安有几分相似,不由叹息道:

    “田仁和任安都有才干,任安能手执鼓槌,站立军门,使部下甘心情愿为战斗而死。而田仁乃是高皇帝时的鲁相田叔之后,能决断嫌疑,评判是非,辨别属下的官员,使百姓没有怨恨之心。”

    “可他们都死了。”

    他再度端起酒盏,面露讥讽地说道:“而我只是一个马童,没有他们那般大才,所以才在巫蛊事中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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