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郑步广站起身来,一边击节一边唱了起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朽木苦井,是以免患。”
歌罢,他看向若有所思的任弘:“孺子,汝大父的事我讲完了,你方才用来祭奠卫将军的那木匣里装的是何物?将它留下,你便可以走了。”
任弘却摇头道:“郑园令,我恕难从命,那物件只能让长平烈侯看一眼,却不能留下。”
郑步广皱起眉:“何意?哪有来祭祀却将祭品带回去的。”
“因为我带来的,是两颗人头,将要挂到长安北阙的首级。”
任弘揭开了木匣的盖子给郑步广看,尽管用石灰腌着,但还是难掩腐臭味。
郑步广仔细端详:“谁人的头颅?看着不似汉人,也不像匈奴。”
任弘笑道:“这是龟兹王和尉犁王的人头!”
少顷,等任弘将他这半年里在西域所做的事大概说完后,郑步广只愣愣地看着他。
当任弘又一次要为其添酒时,郑步广却伸手止住了他。
“好后生,做得如此壮举,你的确该来知会卫、霍两位将军一声,还有这酒……得由我来给你倒!”
……
郑步广十分好酒,当任弘谈在西域遇到的事时,他每说一句话,郑步广就要叫一声好,再送一盏酒入喉。
但酒量却不好,很快就醉了,却不好好躺着,摇摇晃晃地非要送任弘出墓园。
出了墓园大门,他却指着东边一里外的高大封土问任弘道:“后生,看到东边的墓了么?”
任弘搀着他:“看到了,那是冠军景桓侯霍将军的坟冢吧,也是归郑园令管么?”
“我管?”
郑步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后生真会说笑,我不过是卫氏遭殃时刀下侥幸活命的养马奴仆,哪有资格管冠军侯的陵墓?”
“后生你可知晓,卫将军一共七次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多户。”
“而骠骑将军一共六次出击匈奴,斩首虏十一万余级。浑邪王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次益封,凡一万七千多户。”
不是醉了么?怎么数字记得这么清楚?
“孝武皇帝在漠北之战后,置大司马之位,让卫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秩禄相等。”
“可这陵园,为何却是骠骑将军更高一等呢?”
郑步广有些愤愤不平,嚷嚷道:“卫将军亡故时,只以普通的列侯礼仪下葬。而骠骑将军逝世时,先帝将边境五属国的所有汉胡将士全部调来关中,让数万兵马身着黑色玄甲,排列成阵,从长安一路延伸到茂陵,护送骠骑将军的灵柩去往墓地。”
“此为王礼,列侯本不得使用,还有骠骑将军的封土、墓碑,凭什么都比卫将军高了一等?本是不分伯仲的战功,如此压一人而抬一人,这是何意?”
“如今更是差别甚大,对面守陵的足有百人,而我这却只有十来人,每月洒扫都忙不过来。这是欺负卫氏后人要么被杀要么失侯为庶民,而霍氏还做着大司马大将军?难道他就忘记了,卫霍曾譬犹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园令醉了!慎言!”
任弘肃然,看得出来,郑步广这些年积攒了好多对当局的怨气,竟开始说不该说的话了。
“我没醉,醉的是这世道,醉的是某些忘了本的人。”
郑步广喝多后嘴上不把门,想到什么就骂什么,他又指着西北边,高度仅次于汉武帝茂陵的巨大封土道:“后生你可知那又是谁的墓么?”
“是李夫人。”
李夫人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嫔妃,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北方佳人,李延年和李广利的姊妹。
也是昌邑王刘贺的亲祖母。
“李夫人?该叫孝武皇后才对!”郑步广大笑道:“巫蛊事时,卫皇后自尽后被废,先帝真是狠心啊,数十年的夫妻,竟只盛以小棺,葬之于城南桐柏亭。”
“本以为霍氏掌权了能有改观,给卫皇后一个体面,结果呢?先帝在时都没将李夫人捧成皇后,倒是霍大司马刚执政,便立刻将李夫人追赠为皇后,以后礼下葬于茂陵之侧,还配享宗庙祭祀,我呸!”
“要知道,今上的生母赵婕妤,也只是被尊为‘皇太后’呢!”
“郑园令,我还要去上林平乐观复命,先走了。”
他越说越让人心惊,任弘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连忙起身告辞。
任弘没料到,自己只是想来拜谒一下卫霍,却遇上了这么一个疯老头子,还有这些陈年旧事。
任弘出去时,郑步广仍在发酒疯般,守墓士卒根本拦不住他,只差指名道姓骂霍光是几个意思了。
卫李不两立,这是武帝朝后期的外戚斗争,巫蛊之祸虽然海西侯李广利没有直接参与,但事后清算时李氏外戚却推波助澜,恨不得将卫氏尽灭。老李甚至和丞相刘屈氂暗暗约定,争取拥戴第一代昌邑王刘髀为太子。
所以作为霍去病亲弟的霍光玩这么一出,在卫氏忠狗的郑步广看来,形同背叛。
“还能为啥,当然为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任弘对霍光尊李夫人为汉武皇后的缘由猜出了几分,只低声嘟囔道:
“这多半是霍光在汉武帝还活着时,就往他病榻上献去的大礼,为的就是要证明一件事。”
“卫是卫,霍是霍,我霍光跟卫氏外戚已无半点瓜葛,此生绝不会为巫蛊翻案!”
有了这份政治保证,本也算卫氏外戚一员的霍光,在奇迹般地幸免于巫蛊后,才能被汉武帝最终信任,进而得到那卷周公负成王图。
还有上面隐含的托孤认可:
“你办事,朕放心!”
……
任弘匆匆跑了,带着使团往东边的茂陵邑而去,而郑步广发了一会酒疯后,被守墓吏卒抬回了屋子。
这老叟发疯不是一两次了,大将军也知道,只是不甚在意,容着他这卫氏忠仆舍人而已。
等到下午时分,郑步广转醒过来后,揉着发疼的额头暗道:
“这任弘倒还不错,其祖父为卫氏牵连,他复起后,竟还能第一时间来拜谒卫将军,没有忘本啊。”
“可惜皇曾孙是前几天来游的茂陵,这会不知是去了平陵邑,还是长陵邑,不然可以让他二人结识。”
“这任弘如此年轻便立下泼天大功,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与之结交,对皇曾孙应没坏处。”
想到这,郑步广不由大为后悔,因为自己那一番酒后真言,可能就把任弘给吓得再也不敢来。
“不过朝事说不准啊,就比方说霍氏主政,居然会尊李夫人为孝武皇后,二十年前谁想得到?”
“这任弘功劳倒是高,只不知庙堂上的公卿们,是否乐意让他直接封侯,一步登天!”
……
ps:第二章在下午。
第152章 东风吹梦到长安(第三卷完)
是日,任弘他们在茂陵东边两里外的茂陵县邑过夜,这是瑶光公主姊弟俩一路走来,见过最繁华的城邑:
城内道路纵横交错,道路为“三横七纵”,将整个县城划分为三十多个里闾。最宽敞的主干道笔直壮阔,能容四五辆马车并行,高冠华盖,往来如云。
路边是石垒的沟渠,渠外甲第楼阁相邻,青色的酒旗迎风而飘,沽酒叫卖声不绝于耳,高冠宽袖的士子,华服的豪侠贵人出入其间,还不时有人醉醺醺着摇晃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骄傲和富庶。
“任君,若非城门上写着茂陵县三字,我都以为已经到长安了。”
他们已经到了驿站里,任弘与瑶光姊弟商量明天抵达长安的行程,听二人如此感慨,便道:“这不奇怪,茂陵不但是五陵中最繁华的,还是关中仅次于长安的大城,人口和长安县差不多。”
差不多只是保守估计,因为西汉末年时,茂陵县人口已经超过了长安,成了关西第一大县。这好比是首都圈内的河北廊坊居民超过了北京城。
不过长安的发展毕竟受上林苑限制,且流动人口大,很多人在长安生活,却不一定能混上京城户口。
而茂陵却占据了故秦都咸阳的利好位置,还有朝廷政策帮忙,汉武帝在位期间,从建元三年起,便不断迁徙关东移民进入此地,起来迁进来三万多户,占了茂陵人口泰半。
刘瑶光有些不解:“迁这么多人来茂陵,是为了给孝武皇帝守陵么?”
任弘笑道:“不止是为了守陵,也是为了强本弱干。”
陵邑迁徙制度,从刘邦的长陵就开始做了,当时经过秦末战乱和楚汉之争,关中,尤其是咸阳附近几乎全打烂了,只剩下一片废墟,昔日膏腴之地荒无人烟,汉朝不得不去渭南另设新都。
为了巩固新生政权,朝廷迫切需要恢复生产、安定社会,故徙移民充实渭北,此为强本。
而刘邦的谋士们也意识到,六国旧贵族在地方上尾大不掉必成大患。齐国诸田和楚国屈、昭、景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在齐楚有田地封邑,世家姻亲,朋党之合,威望极高且盘根错节。
索性将他们连根拔起,统统迁到关中,在失去了土壤后,这些旧贵族就没那么大危害了,此为弱干。
汉景帝的阳陵又将七国乱党迁徙了一波,作为楚王后裔,解忧公主一家就是那时候迁到阳陵的。
到了汉武帝时,天下完全一统,陵邑迁徙打压的对象,就变成了天下豪杰兼并之家,按照主父偃建议,这叫:“内实京师,外销好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
所以只要是地方上家资满三百万的,统统要迁到茂陵,这相当于按照财富榜名单挨个宰,东汉的显贵巨鹿耿氏、邯郸马氏,如今都在茂陵县里排不上号。
而关东豪侠郭解不满足这条件,也遭迁徙。
一个无官无爵的“布衣”,虽然没多少钱,却能说动大将军卫青卖面子为其求情,足见其明里暗里势力名望之大。
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迁徙时,地方士大夫集资送行,不下千余万。到了茂陵,京师地区的士大夫,争先恐后地结交,这种人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因为太过高调,杀官藏匿,不但郭解最终族灭,还引发了全国轰轰烈烈的扫侠除豪运动。
除了强制迁徙,还有主动来茂陵入籍的贤人名士,如董仲舒、司马相如等。司马迁也跟着其父司马谈,从龙门迁居茂陵,在这里见识到了游侠列传的主角郭解,又与董仲舒结识,听那些六国后人讲述祖先事迹,为日后《史记》的创作提供了很多口述材料。
任弘暗想:“太史公在任氏危难时拉过一把,让任氏免遭族灭,他虽然不在了,但我按理说也该拜谒其后人,毕竟是世交。只可惜我问傅公时,他说太史公两子皆已亡故,家族也迁离茂陵了,唯有一女,嫁给了御史大夫杨敞。”
反正这茂陵城里,随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其世家则好文礼,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俨然藏龙卧虎之地,而“五陵少年”,也成了京师富贵子弟的代名词。
只可惜任弘他们路过茂陵县这一夜,居然没有任何豪贵子弟上门惹事打脸,平静得很。
倒是任弘检查着那一袋袋从西域带来的作物种子,琢磨道:“不知我此番能得多少赏钱?有没有三百万?”
“即便够在长安买房,也买不到地啊,都城附近已经人满为患,多是皇室园囿,鲜少有空地了。我若想种田培育各类作物的话,搞不好,还得在五陵或者霸陵买田。”
……
到了次日,众人从茂陵县出发,开始旅程最后一天的行程,今日就能抵达长安,大家心中都十分高兴,尤其是任弘,毕竟从接到使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胯下的萝卜终于不用天天跑路了。
快要抵达渭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叫“细柳”的亭驿,渭水河畔还剩下些叶子的柳树低垂,昔日周亚夫将军的旧营垒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亩亩种了宿麦的农田。
“还是以为这细柳会有一座细柳营呢。”
赵汉儿等第一次来关中的吏士们早就听说过周亚夫细柳营之名,还以为今日能看到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细柳营并非常设。”任弘道:“孝文皇帝时,匈奴两次入寇,以十余万人入北地郡,杀都尉,掳人民畜产甚多,甚至还派骑兵烧了回中宫!甚至有些匈奴斥候,南侵已至雍城和甘泉!远远近近的烽火,连长安也望得见!”
一百年前,那真是汉朝对匈奴最恐惧的时候,天天被按在地上随意侵辱,天朝上国尊严扫地,每次被打劫一番后,还得忍气吞声将公主送去和亲。在贾谊看来,这俨然是汉为匈奴之臣妾,只欲痛哭流涕,以为奇耻大辱。
“正是因为当年战场已经推进到三辅了,所以才得在渭北驻扎大军。”
“而现在。”
任弘看向跟自己跋涉了大半个中国的袍泽们,笑道:“因为卫、霍,因为傅公,也因为吾等,汉匈交锋的战场已经被推到西域去了,所以长安,便可以铸剑为犁,再也不需要细柳营了!”
那句话说得好啊。
因为远方有人守护,才有了上元灯节。
任弘只愿长安三辅永远和平繁华,再不必看到烽火,再不用有细柳营。
在破虏燧那段日子让任弘明白了,一味防守是不够的,还得主动出击,打出去!让战争在敌人的地盘上打响。
但不久前,有人却又告诉他:要想完成经营西域的大业,光靠将军吏士们在边境打拼,是远远不够的。
任弘不由想起右谷蠡王身死的消息传到渠犁时,傅介子对他说的话。
当时任弘为自己将宝压在右谷蠡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身上而后悔,又觉得傅介子不必为自己扛锅。
“我为何要帮你?”
当时傅介子傲然道:“我是在帮自己,帮所有想在西域挣功名的人,帮那些将血流在这雪山沙漠之间,埋骨于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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