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尽管后来那谒者任弘借来乌孙兵,击退了匈奴,解决了龟兹,但若他因此被封侯,势必被渴望军功的事功一派推为标杆。
什么一人灭一国,匹马上天山,火牛破胡虏,天下的良家子恶少年听了这传奇般的故事后,又眼红其功勋侯位,恐怕会争相涌向西域。
所以今日贤良文学们,必须阻止任弘封侯!
这不是针对谁,而是在西域问题上的进退之争,是大汉行王道,还是行霸道的存亡之争!
所以王丞相和御史大夫杨敞刚宣布集议开始,贤良文学这边就首先出言了。
“我以为,任弘不该封侯!”
九江文学祝生站起来,朝众公卿拱手:“他是罪人任安之孙,本该禁锢三代!”
接下来,曾学过律令的祝生,开始强调当年任安犯下的不忠欺君之罪,简直是人神共愤,族灭亦可,其子孙焉能封侯?全然忘了贤良文学们在不同场合也痛批过孝武严刑峻法,祸及罪官家人。
贤良文学的主要对手,坐于北边,对军功无比渴望的北军校尉里,一个粗犷的嗓门却嚷嚷起来:“可笑,我记得高后时,韩王信之子韩颓当南投大汉,获封弓高侯。”
“而孝景皇帝时,卢绾孙卢他之以东胡王身份投降归汉,被封为亚谷侯。”
“按照三代禁锢之说,这两位焉能封侯?任安是有罪,但他的罪,能比得上韩王信和卢绾?”
说话的是长水校尉辛武贤,辛武贤统帅长水胡骑,他是陇西郡狄道人,在朝中为官的六郡良家子中,地位和名望仅次于后将军、水衡都尉赵充国。
与贤良文学力图阻止任弘封侯不同,六郡良家子们,对这件事极其支持,他们玩经术不是关东儒士的对手,若是边境再一片安详,上哪挣功名去?任弘若能封侯,便能进一步推进朝廷在西域的征战。
韩颓当的后代充斥朝野,孝武皇帝宠爱的韩嫣,在巫蛊之事中被卫太子所杀的韩说,以及如今的前将军韩增,祖先犯过的罪,丝毫没影响他们。
祝生无从反驳,只能生硬地说道:“韩、卢二人是以匈奴降王封侯的,这不一样。”
“那就别说什么祖宗之罪,只论战功!”
辛武贤大笑道:“汉家制度,非有功而侯,天下共击之。按照孝景皇帝时定下的封赏之科,斩捕首级中率可以封侯。”
汉时的“中首虏率”,便是秦时的“盈论”,一般野战斩得两千首级为封侯标准。
比如霍去病的初战,便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为冠军侯。
而同年跟着卫青出塞的上谷太守郝贤,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
当然,李广一生作战斩首数可能超过了此数,但因为他每次都未能全胜,且伤亡过多,无法斩首报功,所以终究不得封侯。
而任弘只身一人,死的也是友军,自然不需要考虑伤亡问题。
辛武贤与傅介子同为六郡良家子,共事多年,对开拓西域,他举双手支持,早就准备好今日跟贤良文学好好干一仗了。
“此番任弘亦在龟兹城、轮台城斩得龟兹兵两千级,渠犁铁门所斩首级尚有千余,他则推让给了渠犁司马奚充国,但也足以中率封侯!”
祝生强辩道:“龟兹、轮台的首级,军司空令前往验证时,多已腐烂不可计数,谁知究竟是不是士卒,万一是被滥杀充数的龟兹平民呢?且那多是乌孙人所杀,故不该算数。类似的事,义阳侯也做过,前年楼兰之战,若羌人斩得的胡虏头颅,又被其用来给手下吏士报功。”
祝生看向主持会议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我提议派遣使者彻查此事,若任弘谎报斩首数目,应效孝文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事,加以严惩!”
“腐儒!”
辛武贤恼了,腾地站起身来,大骂道:“任弘以区区谒者,遭逢龟兹叛汉,与匈奴围困轮台、渠犁,任弘奔赴万里,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请得乌孙援兵,灭龟兹,解轮台之困,又使匈奴右贤王退兵,此可谓万里振旅,汝竟欲收系按验,亲者痛仇者快。”
“我怀疑你是匈奴右贤王派来潜伏在大汉的间谍!”
长水校尉今日虽未披甲,却仍有战将气势,哪怕中间隔着十几步,亦让贤良文学们害怕,幸好佩剑都留在外面了,他摸了一下摸空了,只欲上前揪着祝生就打。
祝生只得一边仓皇后退一边高喊:
“丞相,御史大夫,长水校尉咆哮相府,当逐!”
“就算要逐,也等乃公撕烂你的嘴再逐!”
王丞相连忙咳嗽不止,胆小怕事的御史大夫杨敞瞪大眼睛,训斥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看好好的相府集议就要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演变成斗殴,好在辛武贤身后,一位头戴委貌冠的卿士拦下了他。
“辛校尉,且慢动武,让我来与他讲道理。”
这位卿士与辛武贤相反,文质彬彬,笑容温和,虽然才四十多岁年纪,但鬓角已生华发。
却是光禄大夫,在典属国任职的常惠!
典属国是直接负责藩邦属国事务的机构,五属国归他们管辖,大汉与番邦的外交事务也由典属国管。
如今的典属国是大名鼎鼎的苏武,而典属国右丞常惠,则是曾跟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扣19年的假吏,多亏了他的机智,苏武才得以归来,如今仍是苏武的左膀右臂。
和想要开边立功的六郡良家子类似,这些掌管着典属国昔日汉使,是最明白西域将士不易的人,当然,他们也希望自己的职务能扩大些,不然再像前些年那般断绝与西域往来,典属国随时有可能撤销,并入被职能类似的大鸿胪。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与六郡的将军校尉们是同盟。
常惠在辛武贤耳边说了几句,将他劝坐下,走到中央,朝丞相、御史大夫拱手:
“就算龟兹、轮台的斩首难以一一验证,龟兹王、尉犁王的首级总是真的吧?”
“按照封赏之科,斩捕敌酋名王,也可以封侯。前年的张掖之战,张掖属国都尉郭忠斩犁污王,便封了成安侯。傅介子更是以斩楼兰王安归而封义阳侯,有先例可询。一个头颅尚封七百户,两个头颅却不封,这恐怕会惹天下人非议。”
“而任弘的功劳,还不止于此,他说动乌孙出兵,相当于让乌孙彻底背弃匈奴,同汉结盟,断了匈奴右臂。”
“他还在沿途说动了姑墨王遣使入朝,而姑墨王又联络了疏勒、尉头、温宿、莎车等邦,一共八个西域城郭国请朝汉阙,与匈奴断绝关系,恢复属邦外臣地位,西域南北两道,尽竖黄旗!”
这都是典属国负责的事务,常惠自是一清二楚。
“昔日博望侯张骞非有斩首阵战之功,却因使绝国大夏,为汉联络乌孙结昆弟之好,得以封侯。如今看来,任弘身为使者,亦有大功!”
“依此种种,任弘非但必须封侯,而且,得封千户以上方可!”
支持此议的辛武贤等校尉大声赞同,御史大夫杨敞和丞相开始交换意见,儒生们则交头接耳,暂时没有站出来反驳。
这些都是无法否定的事实,谁让任弘一口气立了那么多功劳,仿佛知道朝中会有人反对自己封侯一样。
坐在靠南后排的杨恽露出了笑,看来不用他出马了。
然后这时候,依然在飞笔记述的桓宽却停住了笔。
因为贤良文学的领袖,来自中山郡的文学,博士刘子雍已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大鸿胪韦贤的亲信,而韦贤乃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邹鲁大儒,负责外邦入朝的礼节。
所以刘子雍与早早跑来叩阙的姑墨国使者有接洽,据说,他有扭转今日局面的杀手锏!
却见刘子雍肃然下堂,对丞相、御史大夫作揖:
“我有一事,须得禀明诸位公卿。”
“任弘本非持节使者,但却在西域私造节杖,他矫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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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先说一下吧,这本书不会造反的,原因见77章。
第155章 经组织研究决定
刘子雍作为大鸿胪属官,参加过前几日接待姑墨使者的事务,他特地让译者详细询问了使者经过,那姑墨使者似是受了恐吓,对任弘赞不绝口,声称姑墨幡然醒悟都是任谒者的功劳。
但从姑墨人口中,刘子雍却抓住了一个破绽。
“姑墨人说任弘持节而见姑墨王……”
刘子雍看向相府厅堂内的众人:“但众所皆知,任弘此番只是护送乌孙使者归来,此外绝无使命,故天子不曾赐节!必是其伪造!”
常惠却大笑起来,他对此事早有预料,遂取出一封帛书来,呈送到丞相、御史大夫杨敞面前:“义阳侯傅介子前日来信,说任弘在西域翻越天山时不慎摔倒,闪了腰。”
“故而行走需要手杖,蛮夷小邦之酋首不识上邦礼仪,加上姑墨王为其臣子所缚,惊慌失措下,将任弘的手杖看成了节杖,何足怪哉?据我所知,一些西域小邦,还以为所有汉使都是博望侯呢。”
此言引发了一阵哄笑,辛武贤等校尉们都知道这是傅介子那厮胡扯,却都毫不在意。
刘子雍却冷笑道:“所以常君认为任弘不是矫制?”
常惠回过头:“绝不是,傅介子已将事情前因后果以驰骑送回,任弘从头到尾,都是以利害劝说乌孙王、姑墨王,从未假借天子之言游说。”
却不曾想,这是刘子雍设下的一个陷阱,他哈哈一笑:“全凭利害?那张胜当年在匈奴时也是如此么?”
提及此名,常惠面色顿时一黑。
张胜,这是常惠,还有跟随苏武出使的众人永远忘不掉的名字。
那是孝武皇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刚继位,自降身份,称汉天子为“丈人行”,欲重启和亲,于是苏武使匈奴。
恰逢匈奴内部有人密谋政变,想要杀死单于和丁零王卫律,再一同降汉,当时使团的副使张胜也参与了进去,暗中协助此事。
结果事泄未成,张胜倒是贪生怕死投降了匈奴,反而牵连了苏武、常惠他们,被匈奴羁留整整十九年!
刘子雍抓住了常惠的命门:“张胜当年也是出于利害,自作主张啊。而任弘与之相同,他奉使有指,要护送乌孙使者入朝,却置之不顾,偏偏去做了其他事情,便是违令矫制!”
常惠肃然道:“张胜害了苏典属国与吾等,而任弘救了困在轮台渠犁的数百将士,为大汉惩罚了龟兹,联结了西域,护送乌孙使者的使命也未落下,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如何能相提并论。”
“没错,这就是矫制大害与矫制不害的区别!”
武帝朝后,儒法合流,循吏通儒术,而儒生也习律令,刘子雍虽然是贤良文学,却也通《大杜律》。
“矫制无害,罚金四两,不必削职,可受薄赏,但封侯万万不可。”
“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我相信大多数人在外私自做主,只会像张胜那样招致的祸患,不利于国,而得不到任弘这样好的结果。”
刘子雍大义凛然地说道:“为了堵上此疏漏,为了让往后使者不争相效仿,任弘受一点小委屈又何妨呢?”
辛武贤听得恼火,手又习惯性往腰上摸去,还是没摸到剑柄,只起身大喝道:“别人受委屈,有功而无赏,不是你刘博士受委屈,当然无妨,任弘若不封侯,岂不是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将士们流血流汗立了功,却被几个儒生几句话说没了,谁还愿意为国赴难,让汝等这些贤良文学去么?”
眼看又要掀起新一轮对骂,靠南墙郎官们就坐的地方,却响起了一阵大笑:
“刘博士此言差矣,别说任弘不算矫制,就算他真是矫制,也无伤大雅!”
却是常侍骑杨恽,他看别人争论,嘴巴痒得不行,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御史大夫杨敞顿时暗道不好,果然,一直装糊涂的王老丞相忽然不瞌睡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堂内众人也统统朝自己看来。
“不是我指示他说的。”杨敞欲哭无泪。
杨恽却丝毫不在意父亲被众人瞩目,而是侃侃而谈道:“我听说过一段前朝旧事,说来给诸君听听。”
“孝武皇帝时,令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徐偃矫制,竟让胶东、鲁国私自鼓铸盐铁。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矫制大害,法至死。”
“当时徐偃是这么为自己争辩的。”
“他说,《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专之可也。”
“而孝武皇帝则让终军诘问,终军说:‘古时候,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所以使者有不专断权变之宜;可如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徐偃分明是在大汉封域巡视,却称之为出疆,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徐偃词穷而受诛,这件事,贤良文学们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和刚才常惠被刘子雍拿张胜举例说事,犹如揪住了尾巴一样,如今一听徐偃之名,贤良文学们都别开了脸。
哪能不知道,徐偃可是被反对盐铁专卖的贤良文学们,视为为此事业牺牲的第一位先烈呢!
杨恽继续道:“徐偃虽诛,但他的话却很有道理,我又在陛下身边听大鸿胪教授《公羊春秋》,里面也有这样一句话,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贤良文学中,通《公羊春秋》者不乏少数,这句话没错吧?”
孝武皇帝表彰六经后,曾经辉煌一时,百家争鸣的子学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不再有百家之别。
论述九流十家渊源时,还敢把道家放第一位的《史记》就是子学时代最后的绝唱。
经学时代已经来临,势不可挡,大汉朝野,不管是将军、使者、官吏,都会学一学诗书春秋,或作为跻身的敲门砖,或作为自己某些行为的遮掩。
当年酷吏张汤就深蕴此道,他往廷尉署里招了很多通儒经的士人,给严刑峻法包装上了温情脉脉的外壳,遇上想要放一马的人,就故意让人以春秋决狱,高抬贵手。
杨恽对《春秋》也十分精通,只是他将其当成史书来读,而非经典。
“西域与中原异俗,足有数千里之遥,任弘奉命护送乌孙使者,遭遇龟兹伏击,安危之势,呼吸成变,难道龟兹人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先派人回来请示不成?所以在域外的使者,应当有专断权变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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