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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大伙都笑着,但忽然却有人哭了,不知是想起死在龟兹城的几名袍泽,还是这一路的艰辛。

    “哭什么,回乡时谁敢哭,我可不认汝等曾做过我袍泽,都得笑着回去!”

    任弘忍着眼睛发酸,拍着那几个哭鼻子的吏卒道:“等哪天缺钱花了,脚板痒了,髀间的肉厚得自己都看不下去时,又想做点够在家乡吹嘘几年的大事时,汝等可要记起来……”

    年轻的西安侯高高举起酒盏,虽然不与众人剖符,但他许下的诺,同样如山河之重!

    “我任弘不论在哪,居于何位,身边永远有诸位一席之地!”

    ……

    是夜任弘大醉,等次日醒来时,不少思乡心切的吏卒已经告辞离开了,前两日还满满当当的馆舍院子顿时空了出来。

    赵汉儿也已经整理好行囊准备走,只等着与任弘道别。

    “我的弓在西域开了上千次,已经快坏了,再也修不好。”

    赵汉儿抬头看向任弘:“在制出一把新弓前,我想回敦煌去歇一歇。”

    赵汉儿是那种闷声做大事的人,任弘在敦煌给他们放假的那三天,他已经去了一趟宋助吏家,据说宋家见他立了大功归来,态度和之前全然不同,前倨后恭,亲事也顺利说定。

    不过他要回敦煌,不止这个理由,而是长安实在待不习惯。

    “长安虽然热闹,但人太多也太吵,我的胡笳吹出来都走音了。水里有些怪味,像我这种心糙皮肤也糙的胡汉儿,回去那广阔天地间,被边塞寒风吹着反而更舒服。”

    “回去罢,我往后恐怕还要去西域,迟早会再见的,你的功劳足够增秩三等,最少也是个侯长,甚至能当上侯官!”

    任弘将一封早上起来匆匆写好的信交给赵汉儿:“这是我的信,你可以交给玉门都尉。”

    他现在大小也是列侯了,敦煌立郡数十年来,孝廉倒是年年有,敦煌籍贯的列侯却是头一个啊。哪怕是敦煌太守、玉门都尉,见了任弘的信,都是要给个面子的,如此便能确保赵汉儿得个好差事。

    赵汉儿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将信仔细揣好后道:“我制弓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待弓制好了,就算是葱岭,我也随你翻过去!”

    这是他的承诺,赵汉儿还不忘奚落一下韩敢当:“我可不会在山上晕厥。”

    “呸,你又没上过,谁说得准!”韩敢当气得直撵赵汉儿。

    等送走赵汉儿后,任弘又看向从昨日到现在,就满脸郁结,话也很少的另一人。

    “老韩,众人回家的回家成婚的成婚,你在敦煌女闾不也有相好么,也回敦煌?”

    “呸,敦煌那些糙女子,跟赵汉儿一样丑,哪比得上长安的女人俊俏!”

    韩敢当哈哈大笑道:“我当年就是从长安被流放过去做戍卒的,现在我回来了,有钱了,可得好好享享乐,还回去作甚?”

    若是妻女还在,他尚有牵挂,可如今韩敢当孑然一身,昨日看着袍泽吏卒们都有回去的地方,心里一阵阵的痛,只能靠猛灌酒来让自己沉醉。敦煌那个伤心地,他是绝对不想回去了。

    莫不如就在长安重新安家,等玩乐够了,便娶个好人家的女子,总得给自己留个种啊。

    “那你留在长安做官?”

    任弘对韩敢当也十分照顾,帮他报上去的功劳,也足够当上四百石吏了。

    “官儿也不想做,在长安做官可不比边塞,一不小心就会惹事。”韩敢当挠了挠头:“西安侯,要不,我也和夏翁一样,做你家吏如何?”

    任弘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我能辟除的武官,最大只有门大夫,百石而已,你做我家臣?大材小用啊。”

    他拍了拍韩敢当的胸:“不必生分了,吾等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袍泽,少来君臣那一套,你若暂时不知去处,就先住在我家吧,不缺个吃闲饭的人。”

    说到这,原本因送别袍泽友人,心里有些低沉的任弘,一下子就来了劲头。

    任弘站起身来,招呼夏丁卯和韩敢当道:“差点忘了,走,且随去我那宅第中瞧瞧!”

    朝廷不仅给他封了侯,还白送一座小宅呢!就在横门大街尽头的尚冠里中。

    任弘知道,作为距离未央宫最近的一个里,天子脚下,尚冠里中不止有霍光、杨敞等重臣的府邸。

    “还住着一位‘皇曾孙’!”

    ……

    ps:今天有事,第二章改在晚上。




第164章 一环有房
    长安有一百六十个里,其中以尚冠里最为出名,地价也最贵——不,应该是有市无价才对,要想住进来,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身份。

    这个里闾位于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皇城脚下,北边就是京兆府尹,南边靠着城墙,位置天造地设,放后世绝对是京师一环。

    尚冠里住着百多户人家,要么是列侯宗室,亦或是朝廷重臣,可谓家家高门大户,所以别看户数少,但里闾占地广阔,都有半个未央宫大了。

    但在旮旯角里,也有几处墙垣略矮的小宅第,九月初九这天,一个黄面无须,穿着一身皂衣的老汉正在仅有两进的庭院里扫洒。

    他叫许广汉,是昌邑国人,家境殷实。许广汉生于孝武皇帝时,卫霍在漠北大破匈奴之年,那是让整个大汉欢欣鼓舞的事,所以为此感到振奋的父亲遂给他取了那一年新生儿频率最高的名:

    “广汉。”

    跟后世的强东一个意思。

    但许广汉一直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遇上的尽是倒霉事。

    他年轻时做过第一代昌邑王刘髀的郎官,昌邑王入朝时,许广汉也一同来长安,跟随孝武皇帝游幸至甘泉宫。他因为被同僚灌了几杯酒,离开时昏昏沉沉,误取走甘泉宫郎官的马鞍,放在自己的坐骑上。

    “我真只是喝多了误拿,绝非偷盗!”

    许广汉如此为自己辩解,本来昌邑王可以保下他的,可才过了几天,李广利叛国投降匈奴的消息传来,李氏全家被族,昌邑王自顾不暇,所以也管不了许广汉了。

    于是他被以偷盗宫室之物定罪,虽赦免了死刑,却仍被推下蚕室,实施了腐刑。

    蚕室的官吏可是割过太史公的,手法娴熟,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得滚烫,手起刀落,下面一凉,他一个被父母期望日后为国开疆拓土的大好男儿,就这样成了宦官。

    宦官就宦官吧,他从此入了未央宫,本分老实,也做到了宦者丞,大小有点权力,能让妻女衣食无忧。

    可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倒霉事又来了。

    元凤元年,上官桀勾结燕王、盖主谋反被大将军拿下后,许广汉奉命在长公主宫室庐内搜查罪证,他搜查时啥都没发现,可之后大将军派来亲信,却搜出了一个“密柜”,里面放着几千条长达数尺可以绑人的绳索!

    “我发誓,那些地方我都仔细搜过,根本没有什么密柜,更没有什么绳索啊。”

    不管许广汉如何辩驳,他还是被定了失职之罪,官丢了不说,还被判了鬼薪之刑,罚在未央宫掖庭里做苦力。

    老许熬了几年,去年才因勤勉,被掖庭令提拔当了暴室啬夫,斗食小吏而已。

    纵观他的前半身,就是两个字:倒霉!

    入过蚕室受刑的阉人,是莫得尊严的,不但会遭到外人嘲笑,连在自家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

    虽然大汉朝的腐刑和后世不太一样,只割蛋不割把,偶尔也能行人道,遇上医学奇迹的话,甚至能重新恢复生育机能。

    但正常人到许光汉这把年纪都有心无力,更何况他挨了一刀,彻底不举了。

    正值虎狼之年的妻子许妪越发愤怒暴躁,许广汉一天不知要挨她多少次骂。

    此刻他在庭院里清扫干活,妻子就叉着腰在庖厨边上叨叨了不停,许广汉只当蚊蝇飞过,嘴里嗯嗯应着,却全当没听到,心里只想道:

    “待平君和我那女婿回来时,可要让他们如同住进了新家。”

    仔细梳理此生,许广汉唯一的幸运,就是生了一个乖巧的女儿许平君,为人孝顺懂事,模样也周正,是掖庭里的一枝花。幸好女儿随了自己的性子,没随妻子许妪。

    可许广汉的倒霉似乎传给了女儿,她今年满了15岁,已经许给了内者令欧侯氏之子,可快眼瞅着都要成亲了,准女婿竟然死了!

    这件事被赖到许平君头上,掖庭里的众人都觉得是她克死了准新郎,再没人来说亲。许妪找了越巫占卜,说女儿未来当大贵,许妪独喜,许广汉却不信,满心忧愁。

    直到富平侯张安世的哥哥,当年因卫太子案而下蚕室,也被割过一刀的张贺忽然找许广汉喝酒,两人都是阉人,倒是聊得来。

    酒酣之际,张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与汝等一同住在掖庭中的皇曾孙病已,现在虽是庶民下人,但他作为皇室近亲,未来迟早会封关内侯,可妻之!”

    许广汉一听觉得有道理,那刘病已是卫太子之孙,从小就拘禁在牢狱里,五岁才放出来,入宗室籍,和仆役宦者一起住在掖庭。

    刘病已的住所就在许家旁边,好几年的邻居了,知根知底。

    许广汉记得,有一次他看到刘病已帮女儿在井边提水,二人有说有笑,似乎有点意思。

    “这张贺莫非就是得了皇曾孙的请求,来做媒的?”

    于是许广汉欣然许诺,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次日他妻子许妪得知后,却大发雷霆。

    “我求卜得女儿未来会大富大贵,你这没卵子的老宦,竟将她许给了一个掖庭庶人?先前那内史令家,好歹是秩六百石呢!”

    许广汉弱弱地争辩说刘病已是皇曾孙,又被妻子痛斥一番:“姓刘怎么了?这长安城里,刘姓宗室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混得比我家还惨的大有人在。”

    至于往后封关内侯之类的,这女人鼠目寸光,也听不进去,非要立刻就见到好处。

    许广汉只能搬出张贺来吓唬老婆:“张贺乃是掖庭令,是我上司,我已许诺,若违其意,说不准连这小小的暴室啬夫都做不了了!”

    许妪这才作罢,但始终瞧不上那喜好游侠,终日斗鸡走马的毛脚女婿——他小腿上的毛当真很多。

    刘病已成婚时,皇帝看在近亲面子上赐的钱帛也不算少,在许妪看来,本该用来买地或上下打点找个正经差事做,可他呢,反而大手大脚,带着新妇要去游五陵?

    真是不会过日子啊!

    时至今日,她仍在许广汉耳边念叨,嫌弃这嫌弃那,此刻正指着宅第说恨小。

    许广汉忍不住了,抬头道:“这可是尚冠里,一亩地百万钱!旁边住着的要么是丞相公卿,要么是列侯,亏得他是皇曾孙,陛下听闻其婚娶,特赐此宅,否则你我此生都进不来。”

    “那可不一定。”

    许妪嘀咕道:“吾等的女儿模样那么好,当初就该将她送去皇后身边,说不准就被天子看上了,若如此,所赐何止是这二进小宅。”

    她听说过一个故事,先帝的母亲,孝景王太后名为王娡,本来已经嫁人了,甚至还生了个女儿。但其母臧儿找到相士占卜,相士说王娡乃大贵之人,于是臧儿便强行将王娡接了回来,打扮之后送入太子宫,后来才生下了孝武皇帝,王氏一门数侯,飞黄腾达。

    反正女儿才嫁过去,要不要学着臧儿,也强行断了这婚事,将她塞到皇宫里做宫女?

    许广汉却被妻子这想法吓坏了:“你疯了!难道没看到,硕大一个未央宫里,所有年轻宫女都被霍家派进宫的皇后詹事勒令穿穷绔,还每天用带子系死,相互监视,固定时间才能解开如厕么?为的就是让皇后独宠啊!”

    妻子真是想富贵想疯了,竟欲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宫中看似荣耀实则暗藏凶险,他这个被卷入两场风波的普通人就这么惨,更何况那些处于旋涡中的人?卫家曾经显赫一时,现在呢?

    许广汉忍不下去了,将扫帚一扔:“女儿与女婿相亲爱,这还不够,你想图什么?”

    “平君平君,我为何要给她取这名,我只求女儿此生平平安安!”

    许妪怒了,正要掐着腰跟丈夫好好吵一吵,却听到了叩门声。

    许广汉瞪了妻子一眼,跑过去开门,打开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绣衣的老翁,年纪比自己还大些。

    “吾乃西安侯家丞夏丁卯,请问这是皇曾孙家么?”

    “西安侯!?”

    许妪立刻走了过来,露出了谄媚的笑。

    她和丈夫平日是在未央宫掖庭里做事的,今日休沐,出来为女儿女婿洒扫庭院。西安侯任弘这几日是长安的风云人物,前几天刚在前殿剖符封侯,焉能不知?

    而许广汉也恭恭敬敬,对方哪怕是个家丞,也比他这小啬夫强啊。

    “何事竟让夏家丞亲来?”

    夏丁卯打量着这小小宅院,朝许广汉一拱手,递上了一份拜帖,笑道:

    “西安侯九月十五那天将迁入尚冠里新居,让我来邀约左邻右舍共饮。“

    ……

    “君子,左邻右舍,我挨家挨户都去邀请了。”

    “还按照君子的吩咐,特地去到南墙边上,邀请了皇曾孙家和那附近的几户人家。不过那皇曾孙的岳翁许广汉说,皇曾孙出门去了,最快也要下月才能回来。”

    少顷,夏丁卯已经办完了差事,回到任弘的新府邸中禀报。

    西安侯这宅子,是前任少府徐仁的府邸,徐仁两年前卷入桑弘羊谋反案被杀,家也抄了,遂空了下来,如今就赐给了任弘。

    这宅子够大,足足有四进,左边挨着御史大夫杨敞家,右边则是现任少府蔡义,只是距离大将军霍府有点远。

    任弘已经定好九月十五搬进来,此刻正在亲自琢磨宴饮的菜谱,那天来的可有好些长安显贵,得让悬泉置的西北菜在长安一鸣惊人才行。

    当然,既然做了邻居,同里的皇曾孙家,自然也要邀请一下,这叫礼数周到。

    “皇曾孙不在家,下月方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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