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第一次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沉醉在外祖父的书卷中,杨恽竟有些感动,收起了外面高傲的狂生行径,主动为任弘倒热汤,换灯烛。
遇到他休沐那天,杨恽也坐在屋子里随手拿起书重读,当任弘读完一卷后起身四处找书,杨恽便能将下一卷准确递给他。
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哪一卷放在哪,杨恽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就任弘本人来说,这种体验完全称不上好,本来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大好气氛,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丑男在对自己迷之微笑,谁受得了。
而杨恽出来说了看到的情景后,让杨家十分惊异。
司马英也诧异道:“本以为西安侯只会浅尝辄止,随便翻翻,谁想他竟还将每一卷都按顺序读着来。”
就这样,五天时间,在任弘废寝忘食之下,便将司马迁耗时整整十四年,写出的五十余万字全部看完。
他前世虽然也读史记,但那是流传两千年,经过许多次删改流失后的版本,与原本还是有些差距的。
当时事不关己,只当是在看遥远的故事,也没有如今设身处地的感触。
能以一人之力,写出这样一本传世之作,将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写到近世,上下三千年,当真做到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不过也是有毛病的,亏了秦始皇帝和项羽前后添的两把火,三代和春秋战国的许多史料荡然无存。司马迁只能靠零星的残卷和战国纵横之言来补充,所以错漏的地方挺多。
纪年弄错甚至齐、魏王系颠倒是常见的事,这是没法子的事,他没机会看到晋朝才出土的竹书纪年。
而因为战国七雄相互乱黑,我骂你秦戎,你骂我楚蛮,所以许多说法相互抵触。
面对分歧较大的史料,司马迁大概是觉得不同说法都有可能,只取一种觉得可惜,便让它们存在于不同列传中,交给后人做判断。
于是任弘能在上面看到关于秦始皇的身世有两种说法,其母有邯郸大户家女和吕不韦舞妓两种记录,秦始皇帝在《吕不韦列传里》被视为吕氏私生子,《秦始皇本纪》里又成了秦庄襄王亲儿子。不同列传矛盾相冲,而赵高和李斯的沙丘密谈如何流出,也是个疑问。
全文最精彩的部分是楚汉之争,陈胜吴广的敢为天下唱,惊心动魄的鸿门宴,如同史诗尾声的垓下围,都是传世名篇。功臣将相纷纷登场,司马迁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他们鲜明的形象。
多亏了陆贾留下的《楚汉春秋》,以及司马迁亲自走访各位开国功臣子弟,方能还原那段波澜壮阔的篇章。
唯一遗憾的是,司马迁毕竟是文人,对打仗真是一点不懂,每逢大战就一笔略过,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也毫无激情。
这点比起《左传》就差远了,且不论左传究竟是不是春秋的传,是不是伪书,其作者绝对是亲自观摩过战争的,让人感觉身临其境。
不过实事求是,司马迁真没有吹嘘项羽,项羽本纪里有项籍的勇猛,但也如实记了他屠城、自负等诸多毛病,其兴亡皆有缘由。
若是只看到一半而无视另一半,便说作者偏颇。
那不是司马迁的问题。
而是读史者的问题。
史学家的良知是存在于书中的,不虚美,不隐恶,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可谓之实录。
在读累了的时候,任弘起身在这狭小的屋舍里活动,舒展身体。这里是真的小啊,后世被奉为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如今却被束之高阁,难以传播。
因为全书最引人争议的地方,是关于孝景、孝武朝的记载,正是这两篇当年触怒了汉武帝,引来删书,也让司马迁对这本书的命运不抱希望,特地分正副本收藏。
来自后世的任弘能不明白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人是很难客观看待百年之内历史的,司马迁本人也做不到。尤其是在书写李将军列传时,带入了很强的主观情绪,为李广鸣不平。
但太史公自己也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写的“一家之言”啊。
更何况,他也如实记下了李广小心眼、屡战屡败的一面。
司马迁针对的绝非卫霍,而是那些无能无才,却因为裙带关系而身居高位者。
李广利说的就是你!
还有许多涉及景、武两朝的事,是不能秉笔直书的,只能以隐约之意,这是司马迁在经历李陵之祸后的抉择。这些“唯唯,否否”里隐含的未竟之辞,只留待后世的“圣人君子”去探索了。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历史上,史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被人理解,视之为“谤书”。
后世的班彪如此批判司马迁:“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
这些是否定司马迁的话,在任弘看来,其实是夸赞啊!
司马迁是最后一个,没有被六经洗脑的史官了,所以这书,实为子学时代最后一作。
不止记了帝王将相的家谱,还写了西南夷、匈奴、朝鲜两越这些大一统国家内的民族史。司马迁曾亲自踏遍天下,实地考察,作为随行人员深入西南,对山川人文了然于心,也明白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
是农,是虞,是工商,是芸芸众生,为此写了《货殖列传》作为列传最后一篇。
任弘也忍不住赞道:“以炎黄五帝始,以农虞工商和天下货殖终,有头有尾。”
这立意,实在让任弘叹为观止。
既大而全,又小而精。汉书很多篇章基本是直接取自史记,一字未改,因为这厮文字太好,笔力惊人,到了一字千金难以修改的程度。
时间,也只有时间能涤荡一切敏感词,让不能说的事变得能说,让人变得客观而不带先入为主的情绪。
让一本千夫所指的谤书,最终变成正史,得到它应有的历史地位。
好东西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不论文字还是历史观,史迁从一开始,就已经站在了两千年封建史书的最高点了。
往后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任弘敢说,剩下那二十三史里的私货,只会比司马迁多,不比他少。哪怕班氏,也秉承六经,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了不少人呢。
纵观两千年,作为纪传体开山鼻祖的史记,是唯一一部出圈的史书,观众多了,注定会被无数人审视。
人们期待它完美。
所以才会愤慨于它的不完美,极端者,恨不得斥之为“”。
其实没必要苛责一个两千年前的史官,非得达到现代唯物史观的高度。
真抽去那些文采飞扬的文字,丰满入骨的人像,妙趣横生的故事,写到成一板一眼的纪实,你多半会说:
“太长不看!”
……
“唉,这就没了?恨短啊。”
九月十四这天,当最后一卷《太史公自序》阅罢后,书架上再无他没读过的卷章了。
任弘不由得怅然若失。
以天汉二年为界,司马迁的人生分成两段。之前的任性率真,之后的沉默寡言。
从受腐刑开始,他不再激昂热血,不再一心期盼着见证一个盛世,而是默默低下头,和光同尘,苟延残喘,只为写完史记,写完对这个时代最后的记录。
当最后一篇写完后,便如同耗尽了所有油脂的灯,黯然熄灭。
他死时一定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吧,巫蛊之祸刚刚发生,朝野动荡,地方上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程度,盗贼四起,若不做出改变,赫赫天汉甚至有土崩瓦解之势!
可惜司马迁连汉武帝幡然醒悟都未能看见,就长辞于世了。
任弘不由想起一首歌。
“在滔滔的长河中,
你是一朵浪花
在绵绵的山脉里
你是一座奇峰
你把寂寞藏进乌云的缝隙,
你把梦想写在蓝天草原
你燃烧自己温暖大地
任自己成为灰烬
让一缕缕火焰翩翩起舞
那就是你最后的倾诉!”
他觉得,这首《最后的倾诉》其实不适合汉武帝,而应该献给司马迁。
因为刘彻从生到死,都是燃烧别人温暖大地,何曾舍得烧自己?
适合汉武帝的是《再活五百年》,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年轻的豪迈壮志和晚年的孤家寡人,两个极端的评价,都是自找的。
而一生都在求仙吃药,访蓬莱,寻西王母的汉武帝,是真的想再活五百年。
不论如何,过去的那数十年,是属于汉武帝和司马迁的时代。
一个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执敲扑而鞭笞天下,用自己的意念构筑了天汉的庞然形体,让中华真正完成了大一统。
另一个则是小小史官,他给华夏过往三千年历史做了一个大总结,以慢火煨出了大汉的魂灵,在身体被打折趴在地上后,仍燃烧了最后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倾诉。
就是这五十余万言,让后人能透过这些文字,打开一扇跨越时空的窗户,看到这个伟大的时代。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从某一点上,正是这个身体残缺,从来没影响过朝局的”小人物“,最终成就了汉武帝,以及这个时代将军、谋士、使者、商贾、美人、众生的不朽!
“西安侯终于读完了,觉得外祖父此书如何?”
所以当坐在对面的杨恽,满脸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时。
任弘抬起头,正襟危坐,说出了那个男人给予此书的评价。
“史家之绝唱。”
“无韵之离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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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朋友越来越多(5000月票)
“我最喜欢的是匈奴、大宛、西南夷、朝鲜、南越、东越诸篇和货殖列传。”
这个下午,任弘与杨敞继续闷在小屋子里,好似两个交流读后感的学生仔。
任弘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些篇章?《大宛列传》不仅写了汉人过去从未抵达过的广袤外界,能让时人大开眼界。
还提出了黄河”发源于于阗,东流至盐泽,再潜行地下,南出为河源“的美妙误会。
而什么匈奴祖上本夏后氏、箕子朝鲜、庄蹻王滇等等。
太史公他老人家,在整本书里,简直就是在拼命证明四个字:
“自古以来!”
这种史观是受邹衍大九州说影响的,与汉武帝想要的大一统也不谋而合,同一般儒生抱残守缺的“五服”之说,认为出了京师两千五百里就是世界尽头的看法截然不同。
至于货殖列传里展现的,则是既不同于桑弘羊极端国家主义,也不同于贤良文学主张的彻底自由放任。太史公中和了两种思想,认为一边要尊重自然经济规律,一边又要稍加调控。
“巧了,我亦喜《货殖》《大宛》!”
杨恽拊掌称快,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任弘这超高的评价让他大喜过望。而在之后的交流中更发现,任弘的一些观念,竟与他,还有那个喜欢给妻子画眉的张敞十分相似。
末了任弘却又遗憾地叹息道:“但如此史家杰作,就这样关在这小小屋舍里,而世人竟丝毫不知,子幼难道就不觉得可惜么?”
“当然可惜!”
杨恽抚摸着这些书卷道:“外祖父在写给任益州的信中也说了,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但他最希望的,是传之其人,最终能在通邑大都为天下所知。若如此,则外祖父所受的屈辱,便能够忍受,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但外祖父却也明白,此书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里面一些言辞,会被人认为是诽谤,眼下的形势,绝不是公开发布的好时机。”
巫蛊之祸虽已结束,但朝中局势依然暗昧不明,哪怕杨恽天生大胆,也不得不小心些。
任弘却笑道:“敢问子幼,那些所谓的诽谤之言,是何纪、何传中的?”
“应该都是有汉以来的纪传罢?朝廷会在意书中对历代先帝的评价,而那些功臣列侯的子孙后代,也会在乎书中是否说了先祖一些不好的话。”
杨恽颔首:“确实如此,哪怕记述是真的,彼辈也会斥之为诽谤。”
任弘却有主意:“大不必一次全部公布,先挑选吾等觉得精彩,却又不得罪人的篇章散播出去。比如《信陵》《廉颇蔺相如》《刺客》还有《项羽本纪》中鸿门宴的部分。脍炙人口,任谁读了,都会大加赞赏。”
谁说史记像来着?这是好事啊!传播性强,以上篇章拆开来就精彩的故事,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足以让士人大呼过瘾了,欲罢不能了。
“而后再将《匈奴》《大宛》《西南夷》等传流出去,好让世人知晓天下之大,目光不必局限于中原一隅……如此不出数年,太史公书必将发扬光大!”
“好主意!”
杨恽一拊掌,但旋即却起了疑。
这个聪明人看着笑吟吟的任弘道:“货殖列传中有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西安侯希望太史公书散布出去,恐怕也有自己的目的罢?”
经过多日相处,任弘也明白了杨恽是怎样的人,既然他已经猜到了,也不必隐瞒:“我确实是有私心。”
“子幼曾在丞相府集议上与贤良文学争辩,觉得彼辈如何?”
杨恽毫不犹豫地说道:“彼辈读儒经读多了,整日想着复兴王道,贤良文学里不乏聪明人,但更多的则是腐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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