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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七月新番

    这就是他不懂了,东陵瓜是薄皮甜瓜,而哈密瓜却是厚皮甜瓜,就不是一个品种,强行对比是耍流氓。

    任弘不搭理他,却见剖开去瓤后,瓜肉呈桔红色,遂拿了一瓣不由分说塞到杨大嘴嘴里。

    杨恽捂着嘴嚼了嚼,一时间呆住了,不知怎么说才好。

    香柔如泥,甜在蔗蜜之间,爽而不腻,因为刚在雪水里浸过,咽下去只觉得无比止渴。

    连吃三瓣后,杨恽才找到说话的机会,舔着脸道:“这伊吾瓜与东陵瓜,确实各有千秋啊,任都尉,让我再吃一瓣可好?”

    任弘大笑:“往后对西域的瓜果,多些敬意。”

    而他对大老远从山谷里出来,载歌载舞迎接汉军的蒲类人也表现得十分敬重,让会蒲类话的译者代为道谢,又问起匈奴右贤王部动向。

    任弘听说过蒲类国的悲惨故事,这个邦国百年前定居在蒲类海附近,最初是月氏的属邦,月氏被匈奴赶跑后,军臣单于征服了蒲类,将六千余蒲类人作为奴隶,掳到右部阿恶地,将蒲类海封给了右贤王作为王庭。

    蒲类就此亡国,只剩下躲到东天山谷中的老弱病残,在天山各谷中游牧迁徙为生,到处躲着匈奴人,号“蒲类后国”,能撑到今天实在不容易,个个衣衫褴褛,穷是穷,却极其热情。

    蒲类人的首领下拜自陈,说二十多年前曾遇到过汉军,为其做过向导,算算时间,大概是赵充国参加过的天山之战,如此说来,赵塘主也吃过哈密瓜?只可惜这种瓜只在西域才长得好,关中移栽后世都是难题啊。

    他又言,蒲类人近来游牧至伊吾卢以北的山谷中,发现留守此地的匈奴人仓皇撤离,过了不久汉军前锋抵达,蒲类人看到熟悉的赤黄旗帜,这才来相迎。

    任弘让译者告诉蒲类人:“吾等只是前锋,后方还有数万大军,将军名为‘蒲类将军’。”

    他手一挥,又画了个大饼:“便是要来赶走匈奴,帮蒲类人复国的!”

    蒲类人欢呼雀跃,捧着瓜和羊羔犒劳汉军,蒲类人的首领愿为任弘做向导,带他翻越山谷,袭击右贤王庭。

    “过了山,就是蒲类海,待会哪个曲为前锋呢?”

    任弘仰望巍峨的东天山,回过头,四名曲长跃跃欲试,哪怕次次高反的韩敢当也不愿认怂。

    但四曲之外,又一个头戴鹿角盔的人站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语请战。

    “君侯,请让小月氏人为前锋。”

    却是一路上没找到机会立功的河湟狼姓小月氏,这一次,狼何有自己必为先锋的理由。

    “一百年了,自从被匈奴击灭四散后,再没有月氏人回过蒲类海边的月氏王庭!”

    ……

    越往山里走,天气越凉,小月氏人也将腰间的皮裘重新穿回身上,这是河湟羌人的习俗,在那片土地寓居百年后,小月氏已经羌化了。

    支姓小月氏几乎将自己当成了河湟土著,协助汉军赶走先零羌侯,从汉人手中得到了湟北的牧场,自此乐呵呵地在那生活下来。

    可狼何却始终记得,自己父亲曾在篝火前给自己讲述的故事。

    “在雪山的那头,沙漠的那头,有一座广袤的大湖,湖边是月氏人的古老王庭,气候温暖,阳光普照,四季都有牧草。”

    四季温暖,这对高原上流浪的小月氏人来说,是极其渴望的,他们虽然能适应高原的气候,但毕竟太过恶劣。重返故乡的愿望萦绕在每一代狼姓首领心中,哪怕回不了蒲类海,回富饶的河西也行啊。

    在匈奴强盛的那段时间,他们不惜逼迫自己忘了两代月氏王被匈奴砍头做酒器的耻辱,投靠单于,为其沟通西羌,只望匈奴重夺河西后,能分给狼姓一片土地。

    可狼何却不看好匈奴,他选择与过去一刀两断,向汉人投诚:做谁的狗不是做?自然是挑给骨头多主人的效劳。

    让小月氏人重返蒲类海,任弘的承诺,狼何无法拒绝。

    昨日遇到的蒲类人,又让狼何想到了月氏人,同样是流浪,蒲类人只在天山南北打转,可月氏人却走得很远很远,小月氏跑到千里之外,而他们的远亲大月氏五部,已至万里迢迢。

    可今天,他狼何,终于有机会成为月氏崩溃百年后,第一个回故乡的月氏人了,他不断抬头仰望巍峨的天山,眼神恨不得能洞穿它。

    但狼何的部下们,或许是篝火边的故事听得少,对归乡却没那么热切。

    “河湟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冷了些,地势高,一年没几个月暖和。”

    他们跟着汉军从酒泉出发,经过荒芜的黑戈壁,过了星星峡后,则是干燥的大沙海,即便到了天山脚下被雪水滋润的绿洲,也不足以养活狼姓五部数万人啊。

    前往蒲类海的路,与后世“哈巴高速”重合,要翻过一条叫“焕彩沟”的山间沟壑,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夹杂,马蹄艰难走过后,则是不断的上坡路,周围景致与河湟高原像极,小月氏人就更失望了。

    若是费劲辛苦回到的故乡与如今所居的地域相差不大,那冒着减员近半的代价迁徙,还得面对匈奴人的报复掠夺,又有何意义呢?

    这些怀疑随着坡度抬高慢慢积累,在到达已蒙上一层霜雪的坂达上时达到了顶峰。

    然后,他们就顺着狼何那激动指向远方的手指,看到了祖辈父辈在篝火旁反复怀念的一切!

    东天山的山顶终年积雪,山顶并不陡峭,像被刀横着切过一样,狭长而平坦,山顶就和云彩仿佛连接在一起,诸多冰川河流自山顶流下,形成一片广阔的草原。

    最初是五彩斑斓的森林,针叶林长绿不黄,其余阔叶则或赤或红,颜色一点不比先前经过的焕彩沟逊色。

    而森林之外,是小月氏人在河湟从未见过的广袤草原,也已褪绿变黄,八月底的草原少了齐腰的草,看不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但随处满眼野兽成群也让人看着兴奋。

    极远处那片如月牙般弯曲的大湖,好似在朝他们招手,让小月氏人快些回家。

    这是小月氏人在苦寒的高原上,从未想象过的富饶土地,对首领的怀疑完全不翼而飞,小月氏回到这驻牧,定能兴旺壮大。

    但前提是,必须帮助汉军,击败匈奴!

    行进至于山脚下时,狼何甚至找到了典型月氏人风格的岩壁画,那是祖先蓄养牛羊,捕猎大角鹿,祭祀白山神的场景。

    小月氏人跟着狼何,祭拜这些先祖的遗迹,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哭完后却又欢呼雀跃,按照月氏人的习俗,拿起石子在岩壁上添加进小月氏归故乡的这一幕。

    可在小月氏人之后抵达蒲类海大草原的任弘,面色却格外凝重。

    因为本该人畜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毡帐的右贤王庭,此刻却空无一人!

    右贤王甚至连羊,都没给汉军留一头。

    “这场仗,难打了。”素来多智的杨恽站在任弘身旁,也一筹莫展。

    这是战国的兵法家们在诸夏内战时,绝不会遇到的状况。

    “若孙膑和田忌抵达大梁城下,发现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魏人竟举国迁走了,那齐军该如何逼‘庞涓’放弃唾手可得的‘邯郸’呢?”




第301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
    八月底,自张掖一别后各自努力的蒲类、强弩将军两支部队,在蒲类海胜利会师。

    “八百,八百。”

    杨恽瞧见在韩增军中为亲卫的张安世之子张彭祖,便招手唤他来问话,其字八百,寓意彭祖寿八百。

    “你老实与我说,强弩将军斩首多少?”

    张彭祖作为右将军之子,也是早早在宫里做了郎卫,还跟过杨恽,不好拒绝,看了看左右后低声道:“说是三百级,其实就一百多,其余两百皆是滥杀的老幼,子幼兄,可千万别说是我泄露的。”

    “一定,一定!”

    也不知是一定嘴大泄露出去,还是一定闭口不言,任弘觉得是前者,于是打探情况后,杨恽给他带来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前将军的大军出居延塞后西行千余里,也没逮到匈奴人,只在沿途遇到一个小部落,斩首捕虏‘三百余’,还没我‘西凉铁骑’一部斩获得多。”

    好消息不用他说任弘也看到了,韩增运气好,还顺便掳获了马牛羊七千余,驱赶至此,统统宰了吃肉,好歹能解大军燃眉之急,可即便加上捕猎、捕鱼所得,也只够十来天口粮。

    赶到预定的战场后发现袭击目标没了,接下来这场仗该怎么打,就成了两将军咎待解决的问题。

    两军在辕门下合议,韩增军中的军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率先提议道:“汉军出塞找不到匈奴是常有的事,就比如元鼎六年,匈奴乌维单于在位,汉已灭两越,遣故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

    义渠安国摊手道:“大将军令吾等出兵至蒲类海击右贤王部,可如今右王远遁不知所踪,而大军粮秣将尽,乘着还够回程所食,还是暂退为妙。”

    他那边话音刚落,蒲类将军这边的军正赵广汉算了比账:“国家耗费十数万万,以五将军出塞,蒲类、强弩斩首合计八百而还?恐怕朝中交待不过去啊。”

    义渠安国摇头:“可若不退,万一断粮为匈奴所乘,损失更大。”

    各部议论纷纷,虽然也有不少萌生退意的,但最后还是不退占了上风,六万人才砍了数百级人头,丢不起那人啊。

    而且赵充国也表态了:“大将军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兵不空出’。”

    所以范明友几年前击匈奴救乌桓,结果匈奴先退,宁可砍几千个乌桓人也不愿空手而归。

    作为昔日大将军幕府都尉,赵充国岂能不知道这场仗,霍光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打的,若最被寄予厚望的自己空手而归,大将军的脸怕是要黑了。

    可若不退,汉军也面临几个难题,一是如何解决补给,二是上哪寻找匈奴人交战?第三,则是此次出兵的主要目的,如何解乌孙之困?

    隔着戈壁、雪山仰仗千里之外的敦煌运粮来显然不现实,有人想到了西域都护府,这蒲类海就在西域边上,想来离着不远吧?

    但任弘冷冷打断,告诉这几个不知新疆多大的人一个事实。

    “蒲类到敦煌郡冥安县汉塞,一千二百里。”

    “蒲类到西域都护最近的屯田点铁门关,二千余里,其间同样有雪山、戈壁阻碍。”

    多看看典属国官吏们接连熬夜辛苦画出来的地图啊!

    这时候,辛武贤急吼吼地提议道:“蒲类人说,匈奴是半月前离开了蒲类海北上,彼辈带着牛羊定走不快,沿途留下的牲畜粪便是抹不掉的,末将愿以轻骑追赶,行于水草丰饶之处,只要遇到匈奴帐落便击之!”

    任弘听出来了,这是卫、霍对付匈奴的战术。

    汉武帝欲击胡复九世之仇,可匈奴人是不同于吴楚七国的敌人,经济、战术、思维都与中原大相径庭,春秋战国传下来的传统战术不顶用了。

    经过数十年交锋,汉军躲在烽燧长城后被动防御有经验,可要如何才能将战火引到匈奴境内去打疼他们?这是元光五年那次四将军出塞,想要解决的问题。

    大汉是幸运的,一个战前名声不显,名叫卫青的皇帝小舅子,找到了对付匈奴的妙招。

    以骑兵的高机动性深入草原数百里,奔袭匈奴各部,以投降的匈奴人为向导,找水草丰茂之处行军,以免大军饥渴而难以远行。派斥候骑兵抓俘虏审讯,侦察敌军所在位置,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奇袭。破敌后顺势掠夺牛羊马匹,以补给稀缺的口粮,也顺便摧毁匈奴的经济基础。

    故元光之战,诸将皆北,唯独卫青龙城大捷!

    凭借这套战术,卫青屡立奇功,由车骑将军升迁为大将军,再封长平侯。

    而汉武帝也以卫青为模板,开始塑造一支全新的帝**队,车、步校尉们纷纷转型为骑将,多次跟着卫青闪击匈奴,其中最得卫氏战术精髓的人,自然是霍去病。

    霍去病的战术较卫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追求更快的行军和更大范围的机动,一次奔袭往往可达两千里!出山第一仗就带着八百人抛下大部队走了,汉军主力找不到这位大将军小侄急得不行时,他已带着属下,人人携虏首而归。

    元狩年间,霍去病只带了一万骑兵入河西,转战六日,过焉支山上千里,先后跟五个匈奴小王接战。这种毫无预兆的奇袭让匈奴右方诸王猝不及防,由于霍骠骑动作太快,匈奴完全跟不上速度,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找不见人了。

    战争从汉军在茫茫草原上盲目寻找匈奴,变成了匈奴人急得火烧眉毛,到处寻找霍去病。

    这种高速的运动战让霍去病部能以一当十,把散布在数千里范围内的匈奴右部诸王打得鸡飞狗跳,在右王们到处寻找霍去病时,霍将军直接将其老巢连窝端了。一仗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王母阏氏一打一打的带回来,让长安人大开眼界。

    这样的将军,孝武岂能不爱?

    而漠北之战,霍去病更将自己的侵略性发挥到极致,对匈奴左贤王穷追猛打,不断缴获敌军粮草补充给养,追了他整整两千里,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和瀚海才停下脚步。

    卫霍战法各有千秋却又殊途同归,其核心精神都是充分发扬骑兵的机动进行奇袭,然后对败敌展开连续追击。

    辛武贤提议的,便是这种战术。

    这是无数次战争证明,对付匈奴最高效的办法,只有一个缺点。

    太考验将领素质了。

    “不管是谁,麾下有骑兵,再加上敢于出塞的胆子,就能当卫霍么?”杨恽在任弘背后小声嘀咕,对辛武贤的提议不以为然。

    确实,若真这么简单,匈奴在汉武帝时,早就被灭七八次了。

    汉武晚年为了灭胡无所不用极其,战术上舍得公主联络乌孙,经营西域断匈奴右臂,迁乌桓至长城外断匈奴左臂,任桑弘羊改革经济解决军费,改征为募创造新的兵源。

    一切都筹备得不错,可最终就差了一件事。

    “这世上,再无龙城飞将!”

    任弘出塞前,是好好琢磨过的,想要用好卫霍的战术,将领不仅要有过硬的指挥功夫,对舆图了如指掌,还必须对大局具备清晰的认识。

    唯有如此,才能在茫茫草原上准确捕捉不断流动的匈奴力量重心,向敌军最薄弱环节发起雷霆一击。

    除了卫霍双星之外,没几个将军能做到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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