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破晓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尘都乞儿
“哦呵呵,难为你一片孝心”武后并未多在意,阖上双目,在他肩头上偎了良久,“此事首尾,你拿捏酌定便可,不必事事禀奏,朕都依你”
“是,陛下”权策轻声应诺,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杜审言此行,有些劳绩,照理,应有所褒奖才合宜,然而……”
“不必多言,那老倌儿的性情,朕领教过,不是个好相与的”武后抬起头,柔柔一笑,“且说说看,你想要如何安置他”
“陛下,恕臣僭越,杜审言秉性至刚,不合时宜,陛下临朝,刑赏天下,用人以其长”权策字斟句酌,“杜审言颇有干才,精擅实务,留之在朝,反倒不如放之于外”
武后闻言一怔,侧目瞧着他,缓缓绽开个笑容,牵着他的手站起身,“朕晓得你的维护之心,只是,如此安排,实在不妥,传扬出去,将损及你的声誉,于朝政不利”
权策亦步亦趋,随着武后由仙居殿外出,瞧着方向,是要去瑶光殿。
他思虑片刻,委婉劝说道,“陛下,臣以为,太宗皇帝若能将魏征相机外放,当不会有后来毁碑退婚之憾”
武后长叹一声,站在九州池零零波涛之前,“也罢,都依你,只是,你苦心保全,却不知有几人能懂”
权策垂首,恭声道,“陛下懂得,便已足够”
武后先是咯咯娇笑,继而是哈哈大笑,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笑声方歇,突地问道,“狄仁杰劝朕,说是控鹤府之设,有损朕的声名,你以为如何”
控鹤府营建紧锣密鼓,二张兄弟的配套动作,也到了开场的时候。
他们的党羽人马,四下里淘换美男,毕竟是入宫之人,他们筛选的对象,不可能是贫苦百姓,都是低品官吏或庶族地主出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行动多么隐秘,总有蛛丝马迹,控鹤府的真实用处,渐渐浮出水面,流言蜚语遍布神都。
权策不假思索答道,“陛下以女身称帝,亘古皆无,兴国强军,功盖前人,所作所为,俗人不解,不值一哂,千秋百代,后人想必不会如他们这般,不务正业”
他所说的,是事实,后人考究帝王功业,几乎绝不可能受床笫之事影响。
“你支持朕”武后斜眼看过来,带着戏谑笑意,轻松了许多。
权策微微踌躇,“陛下恕臣造次,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然凡事过犹不及,臣祈愿陛下凤体康宁,万寿无疆”
“呵呵”武后轻声一笑,“你所言,无一句巧言令色,朕听了,却很欢喜,大抵发乎于内,人同此心”
“你也不必讳言,朕应了你,自会有所节制”
“陛下英明”权策轻声说了句,质朴真诚的双眸,望着九州池上波澜,缓缓露出本来锋芒。
权策逗留未久便出宫而去,武后制令随后下达。
检校冬官尚书杜审言出使倭国有功,赐金银各万两,封永济伯,放淮南道观察使,所司公务完结之后,即行出京赴任。
朝野一片哗然,立功之人得的封赏,不似赏赐,反倒像是惩罚,颇有一些为杜审言抱不平的声音传出,还有人攻讦,指称陛下身边有佞臣谗言,矛头直指权策。
任由朝中风吹浪打,朝政中枢高层,安稳如故,无波无澜。
杜审言却是并无受到委屈的模样,行使职权,传令河北道山南道河南道各州府,令典派官差衙役,迎接自安东都护府转运而来的贡品财货。
视线登时转移,世家门阀显贵大户沸腾起来,四处活动,打探消息,疑心又是一大批金银入京。
未几,神都南市粟特人开的钱柜,却开始悄悄回收金银,有人问起,却又矢口否认,大肆造作传言,逢人便说,又有金银入京,金银价又将暴跌,此时不出手,日后当成菘菜卖,都卖不出去。
大周的高门大户却不是好哄骗的,纷纷遣人盯着他们动向,发觉他们确实派了不少人手出去,到神都的民间乡下,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兑换金银,一边兑换,一边散播谣言,甚至登门踏户,主动要帮助大户承销囤积的金银,以减少损失。
无一例外,遭到果断拒绝。
呸,无耻番子,真真不当人子,咱们这双招子岂是白长的
。
第626章 色即是空(十九)
长夜漫漫,月黑风高,正好厮杀。
神都南城外,伊水渡头边,贫苦百姓聚居之地,不成坊市街巷,民居横七竖八延展开,间隔宽窄不一,有的宽可通行四驾马车,有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屋后间或有沟渠下水道,气味腌臜,脏污处处,无处下足。
一群黑衣人突兀现身此处,脚下轻盈快捷,如同一阵疾风,倏忽来去,居中一人怀中抱着个方形的盒子,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周围的人将他团团护卫住,如临大敌。
眼看长夏城门在望,这群黑衣人面上都露出狂喜兴奋之色。
似是并没有将这巍峨厚重的城门当做妨碍。
“嗖嗖嗖”两旁民居之中突地箭矢乱发,一蓬蓬的箭雨,拖着点点寒光扎入这群人之中。
“保护药匣”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黑衣人悍不畏死,迅速从聚成一团的阵型拉成一条长线,以血肉之躯排出一条通道,里头那人不管不顾,猫着腰将盒子抱得更紧,脚下生风。
“哇呀……”惨叫声不停响起,黑衣人像是谷个子一般,连片中箭倒地。
抱着盒子的黑衣人眼看要冲出这条小巷,斜刺里一道黑影冲出,野牛一般,带着巨大力道,与他猛烈相撞,将他撞得两脚离地,横飞起来,像个破败的玩偶一般扔在墙上。
“唰”一道雪亮光芒闪过,带着令人牙碜的利刃透体之声。
“啪”
“咕噜噜”
盒子从怀中落下,滚落在地。
一柄长剑透胸而过,将他狠狠楔在了墙壁上。
“哼哼,这帮杂碎,都是废物货色”剑鞘随手扔在地上,来人也是一团漆黑,蒙着面孔,声音粗粝如同破锣,对手下败将百般嘲讽,“哟呵,还有些新东西,以为身上绣一只麻雀,就能飞起来了么哼哼,且等着,爷爷看你们何时死绝”
他抬了抬手,袖口暗处,一朵殷红的梅花格外醒目,冷声对着夜空喝令,“将盒子带走,尸首埋了,对了,将他们绣麻雀的衣服留一两件在外头”
下完命令,一手负后,转身便走,影子拖出老远,充斥整条巷道。
未几,脚步声纷至沓来,两侧民居之中,涌出不少人,都是黑衣打扮,背着手弩,拖拉尸体,执行命令。
几件衣袍被留在了原地,上头绣着的,却不是麻雀,而是一只振翅向上的仙鹤。
暗红色的血水在地面上一道道流淌,汇入臭水沟中。
月光下,污秽得五光十色。
太初宫,仙居殿配殿。
夜深人静,“哗啦啦”的脆响格外刺耳。
“是哪方人马胆敢坏我大事”张易之如同疯虎,压抑着嗓音咆哮。
“属下,属下不知”来报信的也是一身绣着仙鹤的黑衣,单膝跪地,狼狈不已,“属下奉命,在长夏门城头上安排接应,久等不至,便撒了人手搜寻,发现了两件绣衣,上头有箭孔和血迹,他们,应当已遭了不测”
张易之深吸几口气,强压怒气,“第几回了”
问得没头没尾,报信的却乖觉,“入秋以来,已是我控鹤府人马第七次遭遇阴险迫害,死伤数百人,精锐行动人马折损两成有余”
听到这个数字,张易之面上又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拿起桌案上的乌木镇纸,当头砸下,跳脚大骂,“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七次遇挫,你们可有一次得手你们,你们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废物……”
报信的登时头破血流,伏在地上不敢对答。
他很想说,刻意针对他们,又如此明目张胆,应当是梅花内卫无疑,但了无实据,说了也是白说。
张易之的邪火泄去,恢复了冷静,一张脸微微苍白,清冷如水,月辉下恍如谪仙。
“你,退下吧”
靠着椅背,仰起头,张易之思绪翻滚。
与权策起家之时相比,他的起点要高上几筹不止,实力更要雄厚得多,陛下宠信也不少,还没有盘根错节的掣肘牵绊,何以权策能挥手风云动,起居八座,他却举步维艰,几近一事无成
不用旁人提醒,他早已疑心控鹤府连遭谋算,是谢瑶环的梅花内卫在作梗,当日董氏谋害太孙一案,他暗地里发力挑拨,与梅花内卫结下梁子。
武后本有意让他们两人各自表明身份,化干戈为玉帛,他却一口回绝,只想着借机表现一番,压迫得谢瑶环低头,让武后见见他的手段,岂料,控鹤府三军无能,累死他这一将,落得攻守异势,骑虎难下。
“自家无用,自家去死,我须管不得许多”张易之咬咬牙,并不打算向谢瑶环低头,她再如何逞凶,不过是拿些底下人出气,干他抵事
只是可惜了那个药匣。
那里头装的是腽肭脐,取自腽肭兽,也就是俗称的海狗身上,是它的肾脏,极为难得的大补之物,据闻,服用后周身如火珠滚动,阳气十足。
正是在亟需的当口儿,真真可惜。
“说不得,控鹤府那边的美男筛选,步子要迈得再快一些了”张易之揉了揉发青的眉心,颓然道。
神都苑,杨思勖如常到控鹤府工地溜达了一圈。
相王李旦因虞山军整肃之事,忙着重新梳拢领军将官,无暇顾及噪声这等鸡毛蒜皮小事,杨思勖的日子便安生了许多。
“宫监,双曜城有人求见”
杨思勖正与张同休闲话,有个小内侍迈着碎步疾趋而来。
“张郎中,咱家有些琐杂事,失陪”杨思勖闻报,哪里还敢耽搁,当即要走。
张同休拱拱手,习惯性地邀约道,“后日冬月十一,府中喜事,宫监可要来饮杯水酒”
杨思勖微微错愕,笑着应道,“承蒙张郎中瞧得起,只是咱家内宫中人,行止不由自主,若是不得其便,也自有厚礼奉上,还请郎中莫怪”
张同休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无妨。
两人分开,杨思勖的脚步不由加快,心中颇为紧迫。
“宫监,安乐郡主殿中的内侍,出宫与方士会面,淘换了个方子”
“安乐郡主”杨思勖眉头拧起,接过那个方子看了一眼,面色大变。
身子一软,伸手在后头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慎恤膏这是东汉成帝年间,赵飞燕献给成帝的助兴之物,药性极其猛烈。
安乐郡主,云英未嫁,要此物作甚给谁用
更大的疑团袭来,杨思勖将方子攥成一团,笼在袖中,急躁得走来走去。
。
第627章 色即是空(二十)
上林坊,义阳公主府。
神都苑宫监杨思勖登门拜访。
在来此之前,他去了相王府,缘由在于神都苑修缮经费盈余较多,重新统计各处所需,以便分派,旁的地方他都可以自行做主,唯有相王府和天水公主府两处,还要咨问主家意见。
相王李旦早已看这原本的庐陵王府,现在的相王府不顺眼,趁机狮子大开口,林林总总,罗列了一大堆,恨不能将整个府邸都翻新一遍。
义阳公主露了个面,便安排人将隔壁新安县公府的大管事权祥唤来,神都三处,长安一处,四处府邸的情况,权祥都清清楚楚。
两人一番对答,权祥拣着平日里主子们不甚满意的地方说了,关注着杨思勖的神色,条理分明,有礼有节,很有分寸,并不使人为难。
杨思勖让人一一记下,心头不由感慨,管中窥豹,新安县公府中一介奴仆,格调都要比相王府的贵人高上许多。
“劳烦执事了,不知新安县公府几位贵人可有闲暇,咱家登门一趟,总要请个安才妥当”
权祥抬眼在他面上扫过,自是不能辨别他方才心不在焉,显然此行另有目的,“宫监稍待,小的这便去禀报主人,宫监往日对二郎君颇有关照,主人常挂在嘴边,应当会拨冗前来,与宫监晤面”
杨思勖神思不属,欠了欠身,“不敢当”
权祥请了义阳公主府的管事出来陪客,自己快步离去。
“有劳宫监久候,本相之过也”
人未至,声先到,权策的声音穿窗而来,杨思勖如同打了鸡血,噌地站起身来,吓了那陪客的管事一跳。
失神的瞬间,杨思勖已经几大步走到门口,弯腰躬身,“老奴拜见相爷”
“宫监常来常往,多礼生分,快快请起”权策将他拉了起来,与他执手而行,“此间不是叙话之所,且随我到书房稍坐”
杨思勖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几许激动,随即隐去,亦步亦趋到得书房,捧着茶杯啜饮良久,心绪才得以平静。
权策只是默然相陪,沏茶斟茶,动作如行云流水,并未开口说话。
“相爷,恕老奴僭越无状,平恩侯婚宴司仪之任,可还有转圜,另托旁人”杨思勖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木已成舟”权策唇角勾了勾,将茶杯放到嘴边,阖目吸了口香气,也是直来直去。
走场都已经走过了,还有两日功夫就是正日子,此时撂了挑子,仇怨就结大了。
杨思勖垂首不语,心中天人交战,他毕竟忠心耿耿了大半辈子,此时再多说,形同背主,但若不说,又过不了自己的关卡。
坦白而言,他着实没有确凿证据,东宫的异动是针对权策,是他臆测而来的结论,说出来也难以取信,若是与事实不符,怕是不好交代。
左右为难。
权策也不去催促他,杨思勖来了这里,又提起了话头,说与不说,当有他自己的选择。
“相爷,司仪体面,却是个苦差事,正经劳神费力”杨思勖又开口了,却是不着边际,说起了琐碎事,“婚宴在黄昏时分,最是不好安排,午膳怕是撑不到晚间,当先用些餐食,垫上一垫,以免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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