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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术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须弥普普
“慧娘子,桑家瓦子的婆子下午来了,说天时冷,怕是须臾就要下雪,着急明日行路难,是以特地先送些开得好的过来。”
陈慧娘僵直了身体,死死盯着匣子里头,半晌没有动弹。
屋子的门窗紧掩着,即便早已入冬,味道发散得没有夏日快,没多久,那奇异的味道还是钻入了她的鼻子里。
又甜腻,又腥臭。
她全身都发起抖来。
面前的匣子共有两层,第一层原本放着花,已经被她给清空,而本来被封得好好的第二层,此时敞得大开,里头躺着一截东西。
是被乱刀砍成了五六段的手掌。
匣子静置了一下午,其中的血液早已凝结成块,看上去又脏又黑,和着成渣的碎骨、黄黄白白的骨髓,着实令人恶心欲吐。
然则陈慧娘却顾不得骇怕与惊惶,她矮下身子,把头凑得近了,正见半个手掌对着外头她的脸。
被斩得只剩下一小半的大拇指上头还套着扳指,另有一片长长的伤疤从那扳指处一路往下延展。
扳指与疤痕都如此熟悉,叫陈慧娘不由自主地从嘴巴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是两排牙齿发着抖,正在上下打架。
她几乎立刻站直了身体,将面前的匣子猛地盖了起来,抱进怀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此时早已深更,并无人在院中。陈慧娘跌跌撞撞推门而出,才走了几步,却是忽然听得不远处好似隐隐约约有小儿的哭声。
她心念一动,渐渐放缓了脚步,将头转了回去。
约莫三四息后,十余丈开外的房舍里终于亮起了灯光。
冷风呼啸,穿墙透院而来,模模糊糊还间夹着三两下妇人哄孩子的声音。
往日里一逗就笑,极少夜啼的孙小郎,这一回却是过了许久还未能哄好,哭声反而越来越高,到得后头,竟有了几分撕心裂肺的味道。
母子连心。
陈慧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房舍走了过去。
她行到一半,忽然顿住,将手中匣子压在了回廊边上的花木里头,复才擦了擦手,匆匆推门而入。
屋子里,两个奶娘正围着只有数个月大的孙小郎团团转,一个想要喂奶,那小儿半点不张嘴,另一个便忙去扒他的屁股。
陈慧娘见那二人又哄又抱,依旧没有作用,又听儿子不住在哭,实在是焦心,连忙上得前去,伸手接了过来,口中问道:“大半夜的,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说来也奇怪,孙小郎头前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下被母亲抱在怀里,那嚎啕之声竟是慢慢低了下去,不多时,吐着一个鼻涕泡,吧唧着嘴巴,竟是逐渐安静了下来。
两个奶娘登时有些尴尬,其中一人连忙将床褥重新叠好,小声道:“娘子先将小少爷放下来吧,褥子用炉子烘过了,暖和着。”
陈慧娘才把儿子放到床榻上,还未来得及帮他盖上被子,孙小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如此这般三两回,孩子没有哄好,左厢房的灯光却是亮了起来,不多时,孙宁便推门走了进来,他见儿子哭得脸都红了,心疼地问道:“白日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哭了”又上前几步,伸手去探孙小郎的头,“是不是烧起来了”
两个奶娘也跟着伸手去试了试,不知是哭得久了,还是其余原因,那小儿的额头居然当真比起平日要热一些。
未足岁的仔,本来就更精贵,又兼孙宁在一旁这样惊慌,奶娘们那里敢答不是,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只好含含糊糊,诺诺连声。
孙卞从未带过孩子,他摸着手下有些温热,心中已是认定儿子病了,便追问道:“请了大夫不曾”





娇术 第七百九十章 问话
一名奶娘忙道:“大半夜的,不好请大夫,不如等到天亮了再去马行街寻人。”
孙宁把手一甩,斥道:“胡闹我儿哭成这样,哪有什么闲工夫等天亮,若是当真有了事,哪里再寻一个儿子来赔我”
搭话的奶娘连外裳都来不及批,被狗撵着一般往外跑去。
一时间孙府的后院里头鸡飞狗跳。
孙小郎只要他老娘抱,一旦离了陈慧娘的胳膊,便要哇哇大哭,一刻都不带停,等到终于请得大夫过来看病问诊,对方只说头先受了热,有些低烧,因那孩子实在太小,不好开药,便叮嘱了一番,叫众人好好照料。
孙宁担心儿子,特令人在一旁腾了个屋子出来,请那老大夫就歇在此处,要等孙小郎好了才给走。
被这样闹了一个晚上,等到陈慧娘腾出手来,外头太阳早已升到了中天。
她才坐着歇了没有一会,房中的大丫头便领着两个人进了门,同她回道:“娘子,您上回给小少爷定的料子送来了,不若先放进厢房里头”
陈慧娘循声看了过去。
两个小厮抬着足有半丈长,近三尺宽的大箱子进了门。
那木箱子一般也涂着黑漆,制式则与前夜那木匣子几乎一样。
陈慧娘躲了这样久,终于避无可避。
木箱很快被搬进了内厢,陈慧娘把丫头打发去了外间,独自一人坐在房中。
她打开了箱盖。
十余匹蜀锦叠在一起,整整齐齐,无论花色、锦纹都是百里挑一。
陈慧娘站着发了一会怔,脑子当中乱糟糟的,幸而还记得起门没有锁好,便垫着脚走回了门口,悄悄把门拴上。
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两个小丫头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了进来。
“小少爷好了罢”
“应当无事了,也不哭也不闹,正睡得香。”
“早间绿玉是不是来过眼下小少爷好了,怕不是要去同她说一声,省得夫人担心”
“一会问一问慧娘子罢。”
两人说了两句,又聊起闲话来。
“都听得外头说兄弟争产,从前我年纪小,总以为人争一贯钱,鸟抢一口粮,只要有好处在,必定是会闹的。现在长得大了,见惯了府里头行事,才晓得什么是长长久久的门第。你看咱们家官人与夫人,何等肚量,莫说这是亲兄弟,便不是亲兄弟,但凡能搭一把手,没有不肯的。看了外头那等市井小民,再比对咱们府上,果然诗书传家才能百代。”
陈慧娘听她们又说了几句,复才回到木箱边上。
这一回,她没有敢把箱子的下半层全部打开,只露出了一点空隙。
一股熟悉的腥臭味涌了出来。
透过两指宽的缝隙,顺着隐约的光线,一条没了手掌的胳膊,正斜斜地躺在里头。
夕阳西下,一名老妇拢着个大篮子,快步走出了南熏门。她捡着一旁的岔路进去,行到小巷子深处,敲响了一处不起眼的房舍的门。
出来应门的汉子开始还漫不经心,见得对方手中篮子里半露出的酒菜,脸上立时就好看了些,笑道:“胡老娘回来了”
胡老娘也跟着笑道:“这样冷的天,你二人屋中也不好时时烧炭,实在辛苦,老婆子我托大,打了两斤酒回来,晚上起锅子给你们热了吃”
她口中说着,果然提着篮子就进了一旁的厢房。
这院子极小,只有一进,统共不过两间房,胡老娘同女儿占了大的,住在里头,两个汉子也挤了一间,住在外头。
等到将盘盏摆好,又把酒给热了,她这才招呼院子里的两个汉子进来吃席,自家则是提着剩下的酒菜去了里头的厢房。
厢房里烧了石炭,虽说烟灰缭绕的,倒是比外头暖和许多。
“大娘”
屋中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她见得胡老娘进来,连忙迎上去接了篮子。
胡老娘把手在衣摆上头擦了两下,扯着那小娘子的袖子去桌边并排着坐了,小声道:“我白日给你打听过了,宋门外头的屯溪巷子里果真住一户南边来的,两个老的带着个傻子,我本想看一眼再走,谁知等了半日,也没甚动静,左右一问,才晓得前两天他老家来了人,接回颍州去了。”
她把打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却见对面小娘子的面色越发难看,忍不住问道:“这是怎的了难不成那一户是你什么人不成”
那小娘子摇了摇头,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半晌才声道:“大娘,你说我肚子里这个,将来留不留得下来”
胡老娘怜悯地看了她一眼,道:“傻子,这是个孽种,便是生得下来,他爹也不愿意要,十有,将来你还要养他,你生得这样的相貌,今后脱了身,自去寻个好人过正经日子,何苦要来沾这个。”
那女子明显并不很相信胡老娘说的话,抬起头来道:“大娘,你同我说实话,等过了今次,我当真能脱得身去”
她只穿一身素色布衣,坐在这满是炭烟的寒舍之中,可一双眼睛仿佛含着春水,面如娇花,明媚娇艳,谁人来看,都要生出可怜之心。
若是杨义府在此处,怕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同他好了半载的胡月娘。
胡老娘给胡月娘做了一年多的娘,同这姐儿也生出了几分感情,听得她问,不好不答,不好真答,却是更不好假答,只得含糊道:“若是主家还在,怕是走不了,可他如今不是”
胡月娘苦笑道:“我原也以为当年我在楼里头住着,识得一个唤作慧娘子的,带一个哥哥,说是小时得病,她哥上山帮着挖药,不想竟是摔了头,成了个傻子。”
“她那哥哥一个大块头,脑子却好似只有三两岁,饭也不会自己吃,话也说不了几句,又有极凶恶的惊痫病,三天两头发作一回,时时要人带着,日日得吃药,那慧娘子平日做事十分卖力,赚的钱十个有九个都花在哥哥身上依旧还是不够。”
此时惊痫乃是顽疾,并无治愈可能,平常用药,多使茯神、珍珠、辰砂静心安神,又以水牛角、牛黄、麦冬等物清火下毒,便是小富人家,也经不起常常这样吃,更何况寻常门户。
胡老娘听到这里,忍不住想起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推己及人,感慨道:“有这一个拖油瓶,她爹娘怕是只能指望女儿了”
胡月娘苦笑道:“哪有什么爹娘,她爹娘早死,从小是那哥哥养大的,从前她嫁过一回,那一个倒是好人,可惜只两年就得病去了,没奈何,饭也吃不起,病也没法看,只好投了这一位,在酒楼子里做买卖。”
“我二人原是旧识,她见我年纪小,不晓事,常给妈妈训骂,便来教我,是个脾气极爽利的,人又好后来听说员外寻她有事,没两日,再不见踪影,倒是那哥哥还在原处住着。”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了顿,轻声道:“大娘,你还记得上回从任家胭脂铺子里头回来,我向你打听的事情吗”
胡老娘先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上去,惊问道:“任家铺子里头遇得的那一位那不是孙参政府上”
胡月娘这样惦记宋门之中的事情,一半是怜人,一半却是顾己。
她当日说有了喜,其实不过是胡编,听了旁人的吩咐,特用来拿捏杨义府,谁料得没两日,竟是当真胸前膨胀不适,又恶心作呕,原还没当回事,只那胡老娘是个过来人,请了大夫来看,竟是果然有了快三个月身孕。
胡月娘名义上说是在此安胎,实际已经等同于被软禁,幸而胡老娘借着日常采买的名头能时出时入,带回来了李程韦入押京都府衙的消息。
肯舍下这一身皮肉,做到这一步,胡月娘自是得过承诺。可见得李程韦被收押在监,又听了外头的传言,叫她如何会不惊惶。
这小娘子到底只有十来岁,自小无依无靠,也无一技之长,空学了满腹往男人身上使的本事。她方才问胡老娘那一句,并不是关心胎儿,其实手掌捂着肚子,心里只想着如何叫他赶紧自家从里头掉出来。
母女两人困在南熏门,走也走不得,逃也逃不掉,自有一番惶急不再多提。
李程韦生意做得大,交际自然也广,他被收押在监,不晓得引起了多少人的惊惶,胡月娘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因他素有大志向,并不只想做个寻常巨商大贾,从前跟着赵,本只想借对方的势力捞好处,后来步步深陷,除却骑虎难下,少不得也有自己暗藏心思的缘故。
事涉大统,李程韦不敢孤注一掷,除却济王,也在其余人身上埋了力气。
是以他眼下虽然身陷囹圄,又知晓赵出事,却自认并无大碍,隔着大理寺的重重外墙,依旧将京城之中棋子指使得团团转,所图无他,不过想在第一时间知晓宫中情况,再来看是自己要换一个墙头站,还是要将现下脚下踩的墙给砌稳了。
京城里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波涛诡谲。
赵一直昏睡,他一日不醒,太医院便一日不敢下定论,而由此引发的朝野动荡,更是没有平息的可能。
赵铎已经自行禁足了六日,每天除了早晚去给上头那一位问好,连路都不敢多走一步,即便这样,却依旧不得人满意。
垂拱殿中,张太后抬起了眼皮,面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讥诮还是嫌恶,只将对面人的话重复了一遍,道:“他从未去过文德殿”
躬身站在下头的黄门连忙应道:“魏王殿下每日只在殿中,除却来同圣人问安,便是温书习字,再无其余。”
张太后再一次问道:“连一回都不曾去过”
她的声音冷冷的,虽是问句,却没有半点起伏,只一瞬间,那黄门便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虽不知道自家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座上的那一位究竟想听些什么,却是腿都软了,过了两息,方才抖着声音答道:“不曾”
张太后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下气音,仿佛是说给下头的人听,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道:“三哥昏迷不醒,华阴侯都晓得亲进宫来探问一番”
黄门低着头,哪里还敢说半句话,等到出得殿门,又行出了三五百步远,才渐渐缓过神来,一面走,一面琢磨起方才张太后的话来。
华阴侯已经年过七旬。
圣人这话中之意,难道是不满四大王不去文德殿探视,不晓得悌爱兄长
只是依着这一位的疑心,便是四大王去了文德殿,说不得,也会被怀疑是不是去有意刺探的罢毕竟按着京都府衙查案的结果,三大王这一回中毒,十有是四大王所为,眼下没有外传,怕只是因为碍着皇家颜面罢了。
张太后并没有功夫去探究其余人的想法,她把面前摆着的几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手中拈着一支羊毫,笔尖的墨都已经凝得死死的,依旧没有落到纸上。
朱保石站在下头,本是等着回话,见这一位半晌没有开腔,只好跟着沉默不语。
他伺候赵芮十余年,习惯了上头人看奏章前先问话的方式,面对张太后这般把东西看清理顺了,才来问话的行事,实在有些不适应,片刻之间,脑子里头已经浮想联翩,把自家方才进来时的举止同近几日所有动作都过了一遍,唯恐出了什么岔子。
他越想越是怕,又觉得是不是从前管勾皇城司时捞的好处被这一位人老成精,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圣人知道了,一时又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挡了慈明宫中哪些黄门的道,被人偷偷上了眼药。
明知此时应当细细想一想才递上去折子里头写的东西,才好应对,其余念头,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可朱保石就是无法控制头颅里头的脑子。
张太后身后只有崔用臣并一名黄门官伺候,其余内侍都离得远远的,她不说话,殿中便如同空无一人一般,寂静得可怕。




娇术 第七百九十一章 尴尬
就在朱保石以为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上头传来的声音。
“华阴侯府上那一个小孙儿,这一阵子长得如何”
朱保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过了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才揣摩着道:“华阴侯一脉自是生得体面,小公子能吃能睡,听闻身体十分康健,院中极少延医。”
他分辨不出张太后那一句“长得如何”是问相貌还是问身体,又因华阴侯是太祖皇帝一支,若说长得极好,也不晓得会不会遭圣人忌讳,若说长得不好,又着实与先皇有血亲,只好把沾边的都提上一提,极克制地夸了几句。
今次朱保石递上去的折子,里头涉及的氏族名字足有数十个,有就在京城的,也有常年在外的,短短半日功夫,能简单整出个所以然来,已经十分不容易。
与赵芮不同,张太后问话仿佛毫无规律可循,往往东南西北,各自点上一点,朱保石正要展开来答,就被打断,那问题复又跳到了另一个方向。
几番下来,他才渐渐摸到头绪。
张太后问的都是细处,同一桩事,绝不多放力气,她问话前已经在心中有了数,不过是同人确认自己的想法而已。
比起呼声甚高的济王并秦王幺子,华阴候虽也归属皇脉近亲,可向来是个冷灶,眼见张太后越问越细,便连那小儿何时学会叫爹娘,甚时能走路,有无得过百日咳,身量如何都要探究一番,便如同拿个钩子去勾螺蛳壳的尾巴。
朱保石有些答得出,有些答不出,等到从垂拱殿出去,连一刻也不多停,径直去寻了笔墨,把方才张太后问得百八十个问题一一记录下来。
他已不再管勾皇城司,幸而身上还带着差,总算进了存放皇城司档案的库房,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对着里头如山一般的宗卷翻了起来。
赵芮大行之后,朱保石便不复往日风光,这一回大半日没有出现,竟也无人发觉,等到他晚间自库房中出来,举着新写就的折子再一回站在了垂拱殿的门前,因无召见,也无人帮着通传。
他从戌时初等到了子时二刻,全身已是冻得半僵,才把张太后候了出来,借着远远过来的灯火迎上去。
除却朱保石递上来的折子,京都府衙的案情宗卷也一般平铺在张太后面前的桌案上,与前头那一份不同,此份的尾页及骑缝处另盖有提刑司、大理寺的印章。
这宗卷足有一寸厚,里头叙述严谨,用词干脆,并无半点搪塞敷衍,另又有绘图附在其中,把当日孙兆和遇袭一案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主犯俱已招供,主谋秦惠方只受了一点刑,也跟着认罪伏法,人证、物证俱全,均是指向宫中那一位身上,只要其人招供,案子便能了结。
这些个证据摆在面前,即便张太后一直认定赵铎为人蠢甚,绝无可能做出如此厉害的局,也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问号:难道这儿子,当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长进了这样多
帝位不能空悬太久,便是在龙椅上先放块木头占着位子,好歹也有块木头杵在那里。
无论最终案情如何,眼下赵铎名声已坏,四王一脉再无可能,而越是隔得久,张太后越是清醒,心中已经别有计较,只觉得赵此次另有内情,迟早有出事的那一日,届时后患无穷,是以也不愿扶他这一支起来。
手中捏着宗卷,张太后压了半日火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其往桌上一摔。
厚厚的册子砸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把张太后那一声低低的责骂给盖了过去。
崔用臣离得近,隐约只听得“无知竖子”四个字,也不晓得是在骂谁。
张太后从垂拱殿回来已经快是子时,又宣见朱保石,再看了这许久文书,时辰早已晚了。她虽是恼火,可并未气糊涂,行事仍有规矩在,过了片刻,把气压下,自洗漱就寝不提。
一夜无话。
次日乃是大朝会,崔用臣数着时辰,眼看还剩盏茶功夫,这便开始分派小黄门们提早准备,然则一干人等还未收拾好,床榻上就有了动静原是张太后不用人唤,自家已经醒来。
一时众人连忙捧盆提壶上前伺候,又有人端了点心同热热的汤面、炊饼等物上来。
大朝会耗时甚长,眼下虽然时间尚早,实在不饿,张太后却不能不吃点非汤非水的东西垫肚子年纪大了,纵然极力保养,面上看着也毫无二致,肾脏还是比不得从前。
她今日起得早,时间还绰绰有余,擎着一个炊饼,才吃到一半,忽听得外头一阵小小的嘈杂,不多时,便有小黄门飞奔而入,躬身立在下头,大声道:“圣人,文德殿来了消息,济王殿下恰才醒了”
文德殿中已经乱作一团。
孙兆和对着门外大叫道:“来人来人”
殿中其余几名医官不约而同地站开了三四步,跟着朝外头喝道:“快来人有刺客”
赵半靠在背垫上。
他双颊瘦了一圈,嘴唇并脸面都惨白无比,好险左手还有力气按着右手,压住自那手腕处渗出的淋淋鲜血。
床榻前头的地面上倒着一名满头是血的小黄门,其人一手还半揪着赵身上的铺盖,另一只手已经耷拉在地上。
三四个侍卫手持长棍,用力杵着他,一人撕了自己的衣袖包手,握住那黄门的腿脚往外拖,在地上拉出一条血迹。
即便是这样,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赵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哑着嗓子道:“这这是哪里的宫人”
他昏迷多日,一经醒来,舌头都有些打结,话说得有些磕巴。
偏殿中原本伺候的宫人此时早已躲到一旁,只剩得几个禁卫离得近些,另有些不敢往前凑的医官。
听得他问话,无人能答得上来,过了好一会,才有人胆怯地上得前去,瞄着那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躯体道:“好似是原本在文德殿中伺候的”
赵才坐起了这一会儿,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被打碎的瓷碗、四溅的药汁同那一小撮来历不明的药粉都还留在地上,无人敢去碰。
赵犹豫了一下,哑着嗓子道:“此事是否已经回禀太后”
一名医官提醒道:“今日大朝会,太后尚在大庆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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