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世人岂非都是如此!”蔚璃冷眼觑过,不屑他这般夸奖别人。想到那夜长街初遇,他或也有心旌微摇偏又不识她身份,便称言说是来此地娶妻再不好与别个女子许诺,可今时今地他又分明是幽室藏娇,还要领了未婚妻子来看,这又做何道理!
只是被他这样一说,她倒有几分信以为真,也好奇屋里究竟藏了怎样一位美人,能得他这样惜护夸赞。待进到屋内,一室的熏香扑鼻,水汽漫身,使她忍不住蹙眉:美娇娘莫不是在沐浴
风篁想起这必是那精明伙计殷勤摆下的香闺锦榻,花膏浴汤,忙去推开前窗,以疏散满室潮热,又嘱告蔚璃,“丫头在此稍候,我去请美人出来。”
“不许再喊我丫头!”蔚璃斥道,她可不想在他姬妾面前失了威仪。
风篁只是笑笑,明了她心事一般,转身进了内室。
这算甚么!蔚璃忽觉四肢无措,坐立难安。与他婚典未成,竟要先陪他挑选妾室吗我蔚璃堂堂东越女君竟沦落至此!倒底是怒其滥情,还是恨自己无勇
是了!他若滥情,她便可就此悔婚!此样智勇她还是有的!……想想自己醉时还能得此妙计,也真是佩服自己!可当真要与他玩这样伎俩吗他看去似乎很是一位诚恳少年不然何以引她来观他的美人……唉,不管这些!先退婚!再做他计!
我要独往天地逍遥,使这天下无人束我!我要游遍大川大山,凭他是谁无人挡我!——就这么定了!
风篁再出来时看见她攥拳咬牙,目色凝注,倒似要经一场天翻地覆一般,忍笑唤她,“美人将醒,在书房恭候。”
蔚璃皱了皱眉,还真是曲折,又转到书房了,不如不见罢……她渐有落荒而逃之意,似乎又被他看破,急牵她衣袖拎到了书房。
面前帷幔重重,愈发引得蔚璃好奇张望,指使风篁,“你去唤她出来!”
风篁笑言,“美人怕羞,就躲在帷幔后面,丫头……璃公主自己去看。”
看——,还是不看美人生得可美他幽室藏娇必然不差罢若是个绝世美人岂非把自己比下去了若是个寻常姿色又有甚可看……
“阿璃莫不是怕了”风篁见她锁眉踌躇,半晌未进半步,也是又笑又怜。
第四十七章 心意拳拳 子青善谏(4)
“我有甚可怕”蔚璃立时扬眉,麾下三军千千万,纵横天下都不怕!会怕她一个娇女子……“你去掀帷幔!”说来说去还是指使风篁,倒似帷幔后藏得是一只猛虎。
风篁无法,满面溢笑,“如此,篁愿为美人卷珠帘。”可没走几步又回头切切叮嘱,“记得我说,切莫凶了美人,你凶她也凶,你恼她也恼,真打起来……我帮谁人”
哼!蔚璃冷笑。又逮他一条罪名——宠妾灭妻!这婚定然要退了!
风篁上前挑起纱幔,蔚璃探头张望,果然蒙蒙眬看见一只人影隐身帘后,可惜里面光线太暗,看不清容颜,她悄悄向前走了两步,人影轮廓依稀可见,纤纤细影果然是个娇弱的,似乎也在探了头向外张望。
却不知眉眼如何姿容可美蔚璃好奇又悄悄向前移了两步,那美人似乎也无限稀奇缓缓向她走近,只是那身形孤傲得竟不肯与她见礼!不由得蹙了眉,莫不是风灼那等性子的美人,那便死了……她幽然暗叹,隐约觉那美人也蹙了眉,微微叹息……
稀奇!蔚璃又瞪大眼,可为那浴汤蒸腾之故,室内满是水雾弥漫,所见倩影总是朦朦胧胧,索性大步再进半尺,朗声唤她,“美人何不出来相见蔚璃迎候……”说时竟躬身一礼。不想那美人也舍了倨傲,向着她俯身拜下。
可真是奇了!蔚璃直起身负手而立,树起威仪。那美人也学她样子负手立直,威风飒飒。
岂有此理!她这才醒悟,恼得顿足,不想里面人也同样顿足,似乎在说:你恼甚么
蔚璃转头寻顾,“可恶风篁!果然诓我!竟敢拿这铜镜做怪!”
风篁看她蹑手蹑脚半天,那神态如临大敌,早已忍笑到腹痛,此间不由放声大笑,又指帘后铜镜,“你且看她,是不是和你一样威风!哈哈哈……丫头可爱,当真笑死我了!”
蔚璃再看一眼镜中自己,怒气汹汹,仪容忿忿,还真是凶神恶煞一般,不禁羞愧难当,赧然羞笑,那镜中人也随之一丝莞尔,眉眼略显温婉,她更觉有趣,自嘲自笑一声,镜中人便也欣笑盈盈,渐有喜色……
蔚璃看得且痴且悟,一下自恼,一下自嘲,一下嗔笑,一下释然——小女子还果然是装巧扮乖比较赏心悦目!
再回头看那早已笑得扶墙的风篁,倒是觉他未免夸大其行了,语意温浅笑道,“世子可是得了大便宜!该咒你以后再寻不得娇美妾室!”
“当我稀罕!”风篁仍笑不可抑,捧腹到她近前,又指镜中人物,“我得了这样一妻一妾,已然羡煞天下人矣!”
铜镜中一双人影并肩而立,一个眉眼明澈,朗笑如风;一个明眸璨璨,浅笑从容;一个清俊挺拔,丰神秀彻;一个美艳大方,洒然无拘!还真真是无比登对的一双人呢!
风篁看着镜中影象,渐渐收了笑声,悄悄拾她指尖,切切言道,“阿璃,我会待你好的……倾我毕生所有,换你一世开怀!”
这一回蔚璃没有闪躲,只是觉得他手掌厚重有力,被他握住的指尖竟有灼烫之感。她看一回镜中,再举头看他,再看镜中,再去看他……不由得会心一笑,“你倒底还是诓了我,叫我如何信你!”说罢轻快转身,“我要出城去了,你守着你的明镜等你的美娇娘罢!”
“丫头!”风篁回手一把将她按住,“这会儿你还说笑我是与你郑重了讲!你总要先回我一声!且君无戏言!”
“我又不是君子!更非贤良!世子可想清楚了!你若要悔婚,当下还不晚!”
风篁又气又急,“你心中是不是切切盼着我能悔婚”
蔚璃横他一眼,挣开他擒握仍往外走。风篁才了悟她心思全然不在此地,仍系着那下落不明的西琅夜玄,想她还真是熬心费神管尽了天下闲事!急追几步,拦在门前,正色劝言,“阿璃,你且信我,夜玄公子无论身陷何处都无性命之忧!”
“他毕竟是西琅王室,纵然是天家之子想要治王室死罪,也要经御史台并尚书台合议后方能治罪。你不去闹,此事尚有通融之地,你若闹到人尽皆知,使天家颜面无存,此事便也没了退路!”
“何况城外大营那是东宫护驾之军所在,你又以何身份擅闯擅入若一言不合撕闹起来,不说你一个女子终会被军士所欺,就是你偶然占了上风,岂非还是落个欺君叛乱之嫌”
“再者,今日你已闹过澜庭,那位君上自是心思透明,又哪里肯容你真的再闹下去,其一你出城亦是必无所获,其二你若等到明日,或许他便替你平息了此事。阿璃聪慧敏睿,且细想此中道理,我说可对”
他细分形势,严说道理,将各中利弊缓急讲得明晰透彻,蔚璃被他这般缓言劝谏也渐渐放下执念,想想今日闯去澜庭质问,一半确是为着夜玄遇难而心忧心愧,一半却也是为被那位君上欺哄多年而忿忿难平。
风篁见她迟疑了脚步,便又拉她往书案前就坐,赤诚言说,“我们今日且不去理会天下纷争,只说说你我之间,我知璃公主心中另做别想,不如就趁得此静室,有此空暇,你我且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坦言一回!总好过一直吵闹嫌弃不休……当然,主要是你嫌弃我,我心思澄明,但为卿卿……”
蔚璃听他愈说愈郑重,只怕被他束住,忙指那高高铜镜嬉笑言说,“你何处得来这么大一支铜镜倒是稀有!”
风篁笑她答非所问,可还是耐心解答,“这话说来倒要谢澹台少主的雅集!丫头不是曾经说过澹台家最好附庸风雅吗依我看,也不尽然!那位澹台少主可是真风雅!我来翡翠楼第二天就遇上这位少主操办的易宝雅集。”
“易宝雅集”蔚璃闻之好奇,想来回都城数载,与他相识数年,竟不知城中还有此样集会。
第四十七章 心意拳拳 子青善谏(5)
“就是栖住在这翡翠楼的各方贵客,拿出自己最最珍稀之宝物,彼此炫耀,互置所爱。”风篁与她耐心言说,又问道,“你猜那位澹台少主炫得是件甚么宝物”
蔚璃听得有趣,不知澹台羽麟还有这样嗜好,“他的宝物倒是多了,只是沾得上风雅二字的——大约也惟有他府上豢养的那些歌姬舞伶了!他总不会把人领来置换罢”
“你呀……”风篁叹她刻薄,“何苦这样糟蹋他呢!澹台少主拿出的可是三幅丹青,其中两幅是西琅夜兰所做,另一幅据说竟是凌霄君御笔!他倒是好本事,竟然得了这两人墨宝……”
“他是好大胆!竟敢偷了画去卖!”蔚璃素知澹台羽麟手段,更知凌霄君笔墨是从未流落民间的,而夜兰在澜庭所作稍有成色的作品也都被凌霄君收藏了,如何会出现在翡翠楼的民间雅集,“那澹台羽麟这是又惦记上了谁家宝贝,竟然豁出性命算计人家!”
风篁笑笑,“我那支铜镜便是在易宝雅集上收获。物主称其为天下第一铜镜,你若细看那后面的镂空祥云龙凤纹便知此镜足可价值连城!物主愿想着拿它换澹台少主手里的一幅《春江泛舟图》,是夜兰公子所绘,可澹台少主竟然不应,称其情之所钟非是铜镜。”
“那他情钟何物”蔚璃愈听愈觉稀奇,虽也知澹台羽麟见惯天下珍宝,可这支等比人高的镂纹铜镜……按说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换来再殷勤奉入宫中才是啊。
这也并非蔚璃自作多情,这些年间澹台羽麟奉入越安宫,连带奉入澜庭的奇珍异宝贵于此铜镜者不下百余件。
风篁带笑看她,“你不问我如何得了这铜镜,倒问澹台羽麟钟情何物——所以你也知澹台家用心清奇”
蔚璃恍有所悟,这羽麟莫非是为换取可以进献给她的求亲之礼可她并未说过定然稀罕世间哪件宝物,他又自以为是甚么样的稀世珍宝可以魅惑她心呢可不管是甚么,他最终放弃了不是放弃了珍宝,也放弃了她……
“所以是风王族”她自以为终于想透彻了,“风王族断不会看着澹台家做我东越子民,所以是你们——以万金收买了羽麟还是以千军恐吓了他!”澹台羽麟半途退出,当庭弃她不是没有因由!却原来这是风王族设计之局!
风篁委实惊她心思奇曲,诧异叹道,“丫头还真是好心思!你岂会不知澹台富有并不逊于我风王族,又怎会为区区银钱而背弃绝世佳人;再者,他澹台羽麟平生至友便是那皇朝太子,倚权仗势至此天下谁人又敢欺他”终了又玩笑一句,“何况风王族有我,又何须使甚么千军万金璃公主选了我,澹台家自然落败……”
“我没有选你!”蔚璃又要怒目,可想到身后那支铜镜,便又缓和了颜色,另外言说,“我与羽麟有约……”可他还是背信弃约,若不是因为风王族威逼利诱,那么又是为何缘故她凝眉苦思,总觉有人设计了选亲之局,却又实难猜出幕后之手。
风篁受她呵斥一回便也不再言说,随意摆弄着桌案上的神兽镇纸,略有怅然。他也不知此回东越之行算不算是功德圆满,凭他世子之卑与东越女君立下婚约,父王与祖父应该是极满意的罢族人都说得蔚璃如得半天下,他若能迎回蔚璃为妻,则风王族问鼎天下之期指日可待。是否指日可待他此间也无心计算。若所得佳人与他并非同心,终日貌合神离、同床异梦,那此生余年又有何趣
蔚璃终觉出四下寂静,心有异样,又推他问说,“你还未说澹台羽麟倒底钟情何物”
风篁举目静观,还果然是一片澄明,看得她不觉低了头,幽幽道,“他们必有算计……我若不问……”
“又待怎样”风篁直言问道,“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各人皆有算计,璃公主可都能一一看透,一一破局你终日劳心,又是否此生此世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自然不能!蔚璃也回以平静对视。这些年忧心忧神,是为立于不败之地非也!
青门一场浩劫,来之凶猛,去之绝然。她几乎不曾醒神,已然身陷囹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百年将族顷刻凋零!所谓惊弓之鸟,大约始自那时罢在那之后但有风吹草动,她无不惊心,无不忧神!
“世子生于盛世,长于康乐,不知忧患……常隐于暗处……”蔚璃撑笑言说。
风篁见她言之未尽,也跟着叹息一声,放下手中镇纸,“我知你所指何事。是风篁浅薄了。”沉默片时,重又言道,“澹台少主豁出性命算计的——是我风王族的泠泷琴。”
“泠泷琴为何”蔚璃惊问,“他该知道我素来不爱这些所谓传世宝物……”
风篁又现笑意融融,“大约这一回是他们算错了罢!我王、我父,并我那些叔父们——也都算错了。他们都未料到纵然传世至宝也难入长公主眼目,更别说我这个小小的愚钝世子了。实话说与你——就是那曲《沧海月明》也是我父所荐,逼迫我习练数月之久,依我父亲之言:长公主昔年曾往初阳青门学艺,自然知道青门传世经典,而依凭长公主对青门顾念依恋之情,必然会闻之侧目!但能得长公主侧目,使你我二人相见,凭我风氏傲世姿容则必不会为长公主所弃……”
风篁说着不觉笑开,“我父可爱罢他竟以为璃公主是好色之人!又以为他儿可以凭姿色魅惑佳人……”
蔚璃听得怔怔然,她早知风王族必是有备而来,那风肆足智多谋定然算尽所有细枝末节,学青门风范,奏青门之曲,果然是他们设计好的!
“长公主或许还不知,这泠泷琴本为上古祭天颂礼之名器,古籍载其有各种玄幻奇说,故传世至今素为世人觊觎。我风王族得此琴已然数代之久,却从不敢张扬于世,惟以镇国之宝供祭于庙堂,以期佑我风族子孙百代兴旺。今时,是为我风篁欲聘东越蔚璃为妻,我王并族人商议,才使此琴再临世间,想以此琴颂礼传诗之德,求邀长公主精信至诚之诺——为我风篁之贤妻,为召国之良妇,他日为东宫之德妃,未来为中宫之贤后,兴室宜家,壮我风族。”
第四十七章 心意拳拳 子青善谏(6)
蔚璃忽闪明眸,望定面前这少年,思量他为家为国之言辞,又想自己这许多年来不辞辛劳不畏艰险岂非也是为着兴蔚氏强越国!原是彼此皆怀爱国之情,只是各为其家罢了。
风篁又言,“为使我携泠泷琴来你越都,国中另派了一支虚行之军,可此军未出国境便遇伏杀,死伤近五佰之多,他们皆是我王族精锐之兵,世代忠良之臣。”
蔚璃终又蹙眉,“谁人敢截杀召国王室”话已问出,心也恍然:果然南召东越再次联姻不容于某人吗羽麟求取泠泷琴也是为替他阻此联姻吗说不通啊!
若不想她嫁去南召,他不肯亲自出面,以羽麟代之亦是好棋,何故羽麟又半途退出倒底嫁入南召是他所愿,还是为他所忌
“你看,我能平安到你东越,奉上传世名琴,也非易事……”风篁半是玩笑半是讨巧,“璃公主若能悯我艰辛,怜我赤诚……”
“先不要吵!容我想想……”蔚璃挥手打断了他的欲诉衷肠,一时间只觉头痛欲裂,万千思绪混乱如麻,“他们一定是在算计甚么……泠泷琴羽麟为何要求取泠泷琴……到底是为成事,还是为坏事……他们从来都是无利不往,那人为何又要赠我琴谱……泠泠有真意,岁岁延余欢……怎样真意怎样余欢……”
风篁看着她娥眉紧锁,眸色阴沉,实是又怜又奇,“丫头,你终日如此,不累吗”
蔚璃扬眉看他一眼,忽然倾身倒向竹席,闭目念道,“怎会不累!已生华发!”
又惹风篁讶异笑叹,将要言说,见她手指桌上书籍,“将它给我!”
“此是《圣子训》,于你所思又无助益。”虽如此说还是递书给她,未想她接了去直接填入脑后作为颈枕,仍仰面锁眉愁苦,“你去门外守着,容我睡上片时,便得清晰!”
风篁瞠目,又惊又疑,不知如何应答。
她却理直气壮,“我是东越女君,你是小小世子,若按国礼,你还须对我三拜九叩呢!如今只是派你看个门有何大惊小怪”
风篁不知所措地摇头,“看门——倒无妨……只是我话未讲完……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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