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阙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青璜
“把窗关了罢……不能睡在风口下……再取条被子来,我怕冷。”她说完又正了正颈下书枕,翻身睡去。
“何,何不……睡床上你……当真要睡我房里……”无论他再怎样诧异,她为着醉酒亦或心中郁郁的缘故,静卧了半晌便已是呼吸均匀,入了梦乡。
面前这人当真是国之公主!召国王宫有那许多的公主,也不曾见过一个是她这样的!风篁仍旧坐着未动,各样思绪翻涌还不知该如何理清。
她已昏头大睡,自以为醒来便可理清世间所有算计!
澜庭里,凌霄君因为蔚璃的一番吵闹而郁闷多时,直至师源入内禀议朝事,才算勉振精神,听了半晌朝堂政务,帝都情形,反又添了另一段苦闷。
偏是这样时候,元鲤又回来禀报说:风篁世子已将越长公主“哄”去翡翠楼了,不曾出城。
凌霄君怔了片时,苦笑一声,“哄去翡翠楼我该赞那风家世子好本事,还是该赏你办事伶俐”
元鲤未解其意,元鹤忙一旁提点自家兄长,“越长公主偶然贪吃好玩要往热闹里去本与旁人无涉,你只一旁看顾着,到了时辰想法子使她回宫去便好!”
元鲤应一声,心里却道:这差事也太难办了!谁人能把越长公主哄回宫去
第四十八章 望月皎皎 我心澄明(1)
凌霄君望着元鲤出门去的背影又怔了片时,才幽幽道来,“先生方才说莫嵬欲使人率五万军迎驾于柏谷关可知何人领兵”
“其弟,莫嵩。”师源简答,“殿下以为可有分别殿下归期未拟,莫家即陈兵柏谷关外,这哪里是迎驾,分明是绑架嘛!”
凌霄君轻笑,“先生这话讲来倒颇像羽麟之言。”又叹一声,“他们不是迎我,是迎莫敖。罪状已然递在三台司政,军中又斩杀莫将数百,那莫嵬又怎能不忧心自己幼子性命他派出莫嵩而自己做镇京中,便是说帝都……天子仍受他挟制。”
“好在殿下未杀莫敖。”师源也是惨淡一笑,“只是此回以三百莫家将士祭越境子民,虽得了东越君臣之心,可还朝后必要受那莫嵬刁难啊!何况,殿下又使帝姬走失,莫家与皇室联姻之计破灭,他们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齐府近来如何”凌霄君另立一题,试图避避阴晦之气,“齐谡可有将他次子安入禁军左营”
师源自嘲一声,“不负殿下所望,是直接入了东宫御林军,任统领一职。齐家的下一步便是送女入东宫了。齐谡似乎很是看重殿下呢,已全然不念天子之威。”
凌霄君也哑然失笑,“还真是承蒙他老人家看得起!既然如此……”他又举目望向门外,思绪没由的转向别处——那翡翠楼该是澹台家产业罢,应该即刻令羽麟拆了它去,哄去翡翠楼,哼!“羽麟……还要派人去把他劝回来罢。”
师源皱了皱眉头,这位君上俨然心不在焉,“殿下这样说,臣明日便去。”
“令他备些礼物,不必贵重,略存新意的便好,先生选个伶俐人送去齐府,给那位……”凌霄君重又寻向师源,“先生讲过那位小姐名讳,我又忘了。”
“齐葭。”师源答他,笑他魂游在外,却还要坐在这里排兵布阵。
凌霄君点头,那两个字都懒怠复念一回,又议向别处,“再就是那位西琅国的公子了……该如何处置我闻先生一无所获倒叫我难以收场了。”
师源笑答,“殿下行事素来温而非厉、威而不猛,即便退敌问凶又何曾用过酷刑苛法。偏对这位玄公子,殿下欲拟他做何用途,非要这般冒险试炼”
“竟被先生识破!”凌霄君难得一见地赧笑微微,“那么先生以为,此人可做何用途”
“我闻听这位琅国公子熊胆虎威,但礼法欠教;兵法熟通,却然谋略不足;以将才论,勉强算是半个;以王者论,半个也算不上!殿下若想以他克制莫家,则勇武有余,谋策不足,终是败将;若要以他去寻帝姬下落……”师源忍不住讥笑一声,“恕臣直言,则这位公子必被帝姬蚕食,且不知自己会葬身何处。”
“蚕食……倒也未必。”凌霄君思量幽深,“玉熙在我身后,若无适宜之人牵制,则终有一日我将腹背受敌,到那时不知葬身何处的便是我这位东宫太子了!”
“依臣之见,若然牵制不能,反成合谋,又当如何”师源问道。
凌霄君笑笑,“前几日我书房内丢了件东西,不知先生可有拾到”
师源微怔了怔,继而笑开,自袖底取出一捧细绢,打开来,里面是另一块绢纸,只是上面沾染了斑斑血迹,“殿下若不说,臣下倒是忘了。臣在夜玄身上搜得此物。”说时将绢稿奉在凌霄君案前,“不知可是殿下书房里丢失的东西……”
凌霄君瞄了一眼,并未展开便知是何物,“九犀山遇刺……我一直疑心是玉熙自己设局……她走倒也无谓,偏又使我误了行程,以致失约……才惹出夜玄这阴错阳差的一段痴心……”语意未尽,顿了片时,才又续说,“无论怎样,且先由他们闹去罢。玉熙不是一直想要找个可依凭之人,自古帝姬只婚配王者,她自幼更是心怀此志。此回出走便是为着难忍莫家兵门欺辱,宁玉碎,不瓦全。而夜玄也算是有胆有识,若能得良参贤相辅佐倒也能成一番事业。玉熙与他纵然真的合谋……”凌霄君低头又看一眼案上血色绢纸,“也未必同心。”
“成一番事业”师源仍忧心忡忡,“殿下想来也知西琅王室储位之争琅王三子——夜丹、夜玄,还有夜兰。长子夜丹自不必论,此不过倚仗外戚之势强入东宫之流,其恶行蠢事已然为四境嘲笑之柄;且说那夜兰,其母妃为召国公主,有南召风族为其后盾,可襄礼乐,可助钱粮,可安边关,可缔联盟,论其势,当为君主之选;但是此位公子耽于笔墨之艺,醉于诗画之乐,且性情柔弱,若然为君,只怕将来必为臣子所欺,难以保守其位;那么便也只剩下一个夜玄了,莫非此是殿下之意”
“先生既已观之切实,思之悠远,又以为此意如何”凌霄君这回是郑重请言。
师源亦做慎重考量,正色答曰,“夜玄性直意耿,行事粗暴,待人骄横,可也惟有如此才能制住西境臣民粗野狂懒之风。但正如殿下所言,须得有良相辅佐,贤臣谏言,再假以时年,以礼乐熏之,则自上而下,或可使西琅成礼乐之邦国!但是……”
凌霄君笑了,“先生只言‘但是’便可,何须哄我一时得意”
“那臣便直言——殿下欲使帝姬下嫁夜玄,使夜氏王族为天家宗威,可靠否如今天家血脉惟余殿下与帝姬二人,而帝君近来病体孱弱,若然殿下再有……再有折损,那玉家天下岂非要归他……”师源未敢再说下去。
玉恒仍旧微笑淡然,“所以本君当万事小心!切不可轻易折损啊!”转目见师源元鹤皆瞠目愕然,显有嗔怪之意,忙又正色言说,“先生放心——玉家的天下,终是玉家的天下!必不至终于我辈。”说完又望门外树影漫庭,已是日沉西阁,又一日光阴尽了,也不知顽劣女子还家否
第四十八章 望月皎皎 我心澄明(2)
“那么先生可有查出玉熙下落总要给夜玄指个方向才是。”凌霄君缓言又问。
师源似还在忧心方才所议,怔了片时,才回话道,“夜玄连日受刑未吐一字。臣以为他必是在维护某人,故往琅国驿馆又做了一番查访,果然查出那白露马原是盛奕将军自南国带回,说是得友人相赠。而他这位友人……臣使小吏画了几张图象拿给他看,经他指认,那位赠白露马的友人正是帝姬宫中的侍卫长,颜吉。据盛奕将军言,他们一行三人,兄与妹,并一个婢女,行至郊野时遭遇匪盗,难以脱身,幸得盛将军出手相助,颜吉为谢大恩便将白露马赠给了盛奕,或是说帝姬为谢大恩……那个颜吉之妹当是帝姬无疑。”
“盛奕可有看清两名女子相貌”凌霄君疑问。
师源摇头,“据言:两名女子皆避于车中,后来也只是小婢女下车答礼,女主未露一分容颜。”
“可知他们欲往何处”凌霄君又问。
“据盛将军言:与之闲谈中知其一路南行,仍欲往南去。估计……是去南海慕容家罢”师源小心回说。
凌霄君扣案沉思,喃喃低语,“梅坞盛家,儒将风流,这个盛奕我倒有多年未见……只记得也是个风流儒雅的人物……”
师源恍了恍神,诧异道,“殿下是说,帝姬或许识得盛奕至少不该当他是寻常游侠……那么白露马是有意赠他此是何意让我们知道她往南去了”
“唉!这个熙儿……”凌霄君叹息一声,“先生也不必费心猜了,且随她去罢,当下我也无暇顾她……”忽又想起,“先生既知玉熙下落为何还对夜玄每日用刑”
师源佯装困惑,“殿下旨意——若非讲出白露马来处便每日鞭刑三十。白露马是微臣查访而得,非夜玄自己供认,自然刑罚不可止也。”
“哈!”凌霄君不由笑开,“先生这是要成我恶名啊!”
“是替殿下多加试炼。”师源答说,“此人——忠义之心倒是坚韧!”
凌霄君淡笑一声,回头唤元鹤,“选个明白的御医,去给玄公子看看伤情罢。收拾干净了再提来见我。”
元鹤应声要去,凌霄君又言,“令兰儿替他兄长侍疾一回罢,也好使他手足做个辞别。明日一早便送西琅所有使臣自西门出越都,绕道南国,不可回转!”另外又问,“元鲤还未回来”
元鹤摇头,心下也忧心自家兄长能否劝谏得了那位东越长公主可不要使她流连翡翠楼才好啊!
“那明日的事就辛苦萧雪再走一趟罢。”凌霄君环顾四下,愈是危难之时,愈是无将可用,“还有一事须烦劳先生……”再开言已然难掩倦意,“莫家终是穷兵黩武之门,贫智少谋,其威不能久矣,强兵可破。我所忧心仍在齐相之家,自程门退出朝堂,士族学子之出惟他齐家独大,礼学法纪皆为齐门独揽,渐成异论。此回请先生来主要是为七天后的澜庭夜宴,辛苦先生为本君摘选天下贤才,带入朝堂,以彰显朝中正气,冲抵齐门之逆流。”
师源颔首答道,“微臣近来也有翻阅夜宴名册,据臣所见:求仕之才多为庶族寒门,且有半数之多是出自琢湖程家,这是否……”
“先生不必避嫌。”玉恒直言,“我信先生。亦信先生所信之人。”
君臣二人又议了些许朝堂政务,边境戍防等事,不觉窗外夜色已深,案上烛火渐明。元鹤又前来提请晚膳安排,玉恒歉意望向师源,“累先生与我同受饥寒了!”
师源倦笑一回,趁机郑重进谏,“殿下这样少食少眠,终非良习,非长久之法啊!”
凌霄君也只是一笑置之,又问元鹤,“元鲤可曾归来”
夕阳落尽,昔梧在翡翠楼外再未等见蔚璃出来,入内寻找一番也未见人,便忿忿然下楼来策马出了南门。
城门外荒郊野地,廖痕正在此恭候,见骏马驰来忙疾步迎上,未待昔梧下马先急问一声,“如何可探到夜玄公子下落”
昔梧翻身下马,忿然回说,“正如先生所言,东越蔚璃身许风族,志在南国,早已无心理会我等死活。夜玄公子只怕也不在澜庭。”
廖痕镇定心神,缓言探问,“梧公子如何断定我是跟在公子后面出得驿馆,亲眼见他进了澜庭再未出来。若是当下不在澜庭,莫不是……”廖痕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禁军大营,“被偷偷送进了军营”
“我听人议过蔚璃脾性,那是个不达目地不罢休的蛮横女子,她既然进了澜庭又空手而归便可知澜庭内没有玄公子!此是其一,其二,她本也是要往南门来的,只是快到城门了又被召国世子拖了回去,显然她也知道玄公子当在莫敖营中!大约是被那风篁分说利害之后,也想明哲保身罢!”昔梧依自己所见析说其中道理。
廖痕听闻则愈发忧心,“我闻说玄公子先前曾代东宫殿下往营中宣旨押回莫将军,已然将那莫家小将得罪,此回再入军营,岂非……岂非死路一条!”说着又给昔梧深深一礼,“梧公子,我家公子临去时切切叮嘱,他若不能归来当往梧公子门下求告!廖痕代我家公子再求梧公子,万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昔梧慨然言说,“廖先生放心。我被困莫敖营中时曾得玄公子两次入营解围,此样恩义昔梧如何敢忘!今晚我便要再入军营,救出夜玄公子!”
“这个……”廖痕虽心忧夜玄处境,可也不敢说要硬闯军营啊,“并非良策罢在下以为还是应当再去求告越安宫,毕竟越安女君与凌霄君颇有交谊……”
第四十八章 望月皎皎 我心澄明(3)
“哼!”昔梧冷笑一声,“阁下布衣书生,又岂知为君之道!那凌霄君阴诡计深,又岂是念情顾义之人!东越蔚璃,虽说聪颖无双,却也不过是他手中棋子罢了!棋子又怎能左右下棋之人!先生不必忧心,探查军营也并非只凭我一人,我另外约了援军,她等下就到。先生此刻倒可以先回去了,免得城门落锁入不得城。你仍去驿馆外守候动静,明日城门开启时你再来此处听我消息……”
廖痕心知此是最蠢计谋,奈何几次言说都不能劝住昔梧执念,索性作罢,由他这个北国蛮人闹去!真真不可理喻!难怪天下间名士贤达皆不入北境!
这位布衣书生思来想去还是回去驿馆守候动静才是正道,经蔚璃今日一闹许是那凌霄君另做对策也未可知。叹可叹自己布衣,一腔谋略难以上达王廷,不然倒可以直接去拜求越安宫了,何来招惹这溟国愚子!
廖痕去后,昔梧仍守在原地眺望城门,看城上侍卫换岗,看城下商客往来。
暮色渐深,四野苍茫,随着一声鼓振,城墙上长啸连绵:关——城——门!
城门落锁,都城封闭,又一日喧嚣尽了。再想进也进不去,再想出也出不来了。
昔梧不由讶疑十分:她竟然未来赴约!是自己看错了人吗还是青门当真颓败至此!
幽幽转醒时,但得门前一轮明月,皎如白玉盘,悬挂墨宇间!直叫蔚璃好生惊叹:莫非才入梦中方才沉睡昏昏竟一个梦也不曾得,此是多年来未有之事!难道是醉酒的缘故还是因为——门前静坐的那位少年
明月当户,洒落满庭清辉;少年倚门,傍身一支寒水长剑。
奇了!这痴心的莫不是真的以为朗朗月辉下会有人潜来行刺不成他倒还真的为她守起门来!蔚璃恍惚起身,惊叹月下所见。
许多事是许多年以后蓦然想起,仍能为之会心一笑,以抵消千劫百难时的各样凄苦。此样良夜,此样良人,大约便是其中之一罢。
风篁正倚门望月,忽觉左有银辉泻地,右有清光灼身,蓦然回首,见她正抱膝懒坐,一双炯炯亮眸正切切凝望。
“醒了”风篁欣然问道,“可有好梦”只那睡相来看——起初还是卷曲如猫倒也娇俏可爱,睡到一半便是攀东扯西开始大展拳脚,再到后来索性四脚朝天占尽所有地界!这样看去应该是一觉到底罢!
蔚璃大约还在醒神,思量自己身在何处,蒙胧问道,“甚么时辰我睡了多久回去又要被骂了……”说着取下身上锦缎披衣,摸索着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免得她们又去向哥哥告状。”
风篁见她初醒朦朦,比平时那等威风凛凛倒添了几分妩媚,愈看愈爱,一时怔在门前。月华入室,正照那支铜镜,映出一片流光溢彩。蔚璃回身见了,愈觉新奇有趣,再往镜前站了一回,想到白天里受他戏弄不觉轻笑嫣然,朗声向他,“这铜镜送我罢”
她要得坦然,他亦答得爽快,“好啊!我设法带回府上,安在主室,待阿璃来时便可得一双佳人。”
“哈!”蔚璃欣笑,“你们南国人可真会算计!”说时奔至门前,一拳敲在他肩上,“走罢,送我出去。这里面的路弯弯绕绕,像个**阵……”
风篁笑笑,提了剑在前面引路。蔚璃随他又入庭院,过花丛,转进一片浅林,再向前得一处池塘,来时倒不曾留心,此时月下看见那池中莲叶田田,一顷深绿映浅绿,喜得她不禁要驻足赏看,迎风望月,垂首观莲,由衷赞道,“这庭院修得倒是别具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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