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把年华赠天下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姒锦
喊杀声,一直不绝。
陈大牛的大军也一直都没有来。
赵樽就五十来个人,虽可借助地形守卫,但人也不是钢铁铸成的,总会有疲惫的时候。慢慢的,这些亲卫们体力越发不支,北狄军却像杀红了眼,势力大增。就在这时,赵樽手腕突地一抖,夏初七侧眸看去,只见他捂了捂手臂,像是被一支飞箭擦着了手臂,再定神看时,“葫芦口”已然有了空隙,口子缩短缩小。
“赵十九!”夏初七大惊失色,“你没事吧?”
“无事!”
“你放屁!”夏初七焦急地骂了一声,手里攥着一颗霹雳弹,“陈景,你带人保护殿下先撤,我来掩护——”她相信他们可以安全突围出去,可赵樽却大喝一声,“陈景,你带楚七离开。”
“不!我不走,算了,死在一起好了。”
她大喊着,不要命地甩出怀里最后的几颗霹雳弹,暂时堵住“葫芦口”的进攻。那几颗霹雳弹是她准备在最后关头“脚底抹油”用的。她是一个做人留底线的人,随时都为自己准备了后路。可这时再不用,怕是没时间用了。
“带她离开。”赵樽突地将她推给陈景。
“不!”夏初七惊叫,挣开陈景的怀抱,“我说了,要死就死一起!我不是贪生怕死的王八蛋。”她喊着扑向赵樽,突然,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下,她扫到他们背面的山崖上有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他们搭箭挽弓……飞过来的箭矢,瞄准的正是她。
“啊”的惊呼一声,她改变路线,扑往旁边。她知道他们要杀的人是她,所以扑向了与赵樽相反的方向。可躲过了第一波箭矢,第二波却紧随其后疾射过来。显然这些人是要致她于死地。
“楚七!”赵樽喊一声,飞扑而至,拖开她的身体。可这时,北狄人的利箭也一支支飞射了过来,赵樽一剑劈开利箭,可他们用的神臂弓,神臂弓射出来的箭,箭身重,力道大,完全避开已然不行。
“不要管我。”夏初七大叫推他。
赵樽没有说话,披风一拂,抱着她迅速侧身倒下,把她的身子推向大鸟的马腹,自己则挡在她的面前。他是要牺牲掉自己和大鸟?
夏初七心里一痛,挣扎着翻身过来,拦在他的背后,“不行。”
电光火石间,赵樽双目一沉,再次侧身,推她进去。
“赵十九!”夏初七呐喊一声。
千钧一发,她不知哪来的力量,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翻身跃起,将某种可以称为爱情的力量发挥到了最大,整个扑在他的身上,然后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到来。
“扑扑扑”——
耳边是利箭穿透肉体的声音,可她身上却没有痛楚。
怎么回事?她下意识睁开眼,却见背后山崖上有一抹红色的影子在迅速坠地。火把氤氲的光线下,那人身上的衣袍闪着比火焰还要艳丽的红。
倾城之美,倾城之艳,倾城的鲜血在飞溅。
三支利箭稳稳插在他的身上,他仍然笑着,身体重重坠地,伴着溅了一地的鲜血,妖艳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树林中遍地的鲜血。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鲜血也这样美。
这样美,美得刺目,美得她的泪水滚滚而下……
“东方青玄!”
她嘶吼着扑过去,声音响彻山林。她知道,不是谁都有为了别人去死的勇气,如果生命受到威胁的人是东方青玄,她一定不会为他扑出去。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杀!”这时,远处密林中,陈大牛带领的大军已然赶到,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传过来。北狄军在厮杀撤退,大晏军在疯狂前扑,赵樽眉头紧锁,冷硬的甲胄像冰一样凉。可她的耳朵里很安静,眼睛里只有鲜血一样的颜色。
“你疯了?”她迅速撕掉东方青玄的衣服。
“你……真粗鲁,本座长得好看……你也不至……如此。”
他给了她一个遥远得像是看不清的笑容。
“闭嘴,不要说话!”夏初七咬牙,在这一刻,她庆幸自己是个医者,也后悔今天出来之前为了跑路,身上装的全是霹雳弹,根本就没有半瓶药物。
“东方青玄,你坚持住!”
他身上的箭伤很重,鲜血还在大量涌出。夏初七目光没有办法考虑其他,最紧要的就是为他止血。可在这荒郊野外,她不敢为他拔箭,身上又没有药物,止血更是困难。
她四周看了看,一咬牙,从一名锦衣卫手中拿过火把,将扎火把的稻草扯了出来,完全燃烧后,把草木灰直接堵在他不停冒血的伤口上。一个火把不够,再来一个,然后她砍掉箭杆,撕掉他的中衣包扎在伤口上,裹住草木灰。
“死……死不了……吧?”东方青玄的声音虚弱而含糊,额头布满了痛出来的冷汗,声音仍然带笑。夏初七皱紧眉头,难得正经的与他说话,“幸而没有伤及要害,要是这支箭再偏一寸,神仙都救不了你。”
“你不是……比神仙还厉害?”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侃她?
夏初七抿了抿干涩的唇,蹙着眉头看向如风,“你们守好大都督,我去采药。”
“不……必!”东方青玄喊住她,“兴许……还有埋伏……”
且把年华赠天下 第320章 上善若水,大爱无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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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七看他一眼,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知,他也知,那些蒙面人要杀的人是她。如今她若是出去找药,说不定也会有危险。然而,东方青玄这个男人也许阴险狡诈,也许手段毒辣,也许招无数人的怨恨,甚至他也许还害过她,但她却知道,如果没有他飞身一救,如今躺在地上的人就是她自己。他救了她,她又如何能不救他?
“我只是不想欠你。”她说。
“欠……?”东方青玄唇角艰难地牵了牵,冲她点头,示意她过来,“本座……有话和你说。”
夏初七蹲下身,俯低了头。
他道:“七小姐……你……太……自以为是。”
她一头雾水,“啥意思?”
东方青玄咽下喉头翻腾的血气,声音幽幽地笑道,“就凭你……与本座的……交情。你以为本座……是救你?”
交情?他们两人之间,好像从来不存在“交情”。从清岗到京师,一开始就是敌对,到现在仍是敌对。在夏初七的心里,他就是一个大反派。就算他曾经帮她,她也一直觉得他怀有某种目的。可他飞身而下,用他的命救了她,如果她还这样凉薄的认为,那就是矫情了。男女之间,你侬我侬也好,柔情似水也好,恩恩爱爱也好,一切的情感都在危难来临时都能得到真正的检验。是抛弃,是放弃,还是在命悬一线舍身相救,那是不同的。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大都督,救你也非交情,我早就说过,我楚七医者仁心,今天躺在这里的人,就算不是你,而是如风,是拉古拉,是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我也一定会救。”
东方青玄笑看着她,想要起身,可伤处不断渗出血水来,疼痛让这位向来手段毒辣的锦衣卫大都督越发无力,他低喘着气,艰难地抬起一根食指,指向对面的山崖,又指了指地面,然后扯出一个极为吃力的笑意。
“本座失足……跌落……与你何干?”
失足跌落?看着他唇上被鲜血染得越发妖艳的笑意,夏初七也笑了,“失足跌落,不幸中了飞箭。大都督,你要是因此身亡,这个死法算得是千古奇冤了。”
说罢她不再看他,迅速起身跑出葫芦口,走到骑在马上正观察战场形势的赵樽身边,焦急地问了一句,“赵十九,你没事吧?”
“无事。”赵樽看她一眼,“东方青玄如何?”
想到东方青玄的伤,夏初七语速加快,“必须马上手术……就是,必须找地方找药,然后拔箭止血,要不然他支撑不了多久。赵十九,建平城还要多久才能打下?”
赵樽看看山头的火把,蹙眉,“半个时辰行不行?”
夏初七点头,“行。我先去附近山上找点草药,做紧急救治。”
时间来不及了,夏初七没有与他说太多。光线太黑暗,赵樽衣裳颜色太深,她也没有发现他手腕上汩汩的鲜血,只道一句“注意安全”就转头跑远了。赵樽执了马缰绳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手上佩剑一紧,放沉了声音。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拿下建平。”
“是!殿下。”
大晏将士虽是远道而来,但在大宁轻松打了一场胜仗,这个时候正是士气如虹,而北狄军在大宁失守,建平又岌岌可危,加上被偷袭,被暗算,心生退意,败相明显。
世上最好打的队伍,便是撤退时的队伍。
赵樽面色冷沉,眸如鹰隼,打马冲在前面,指挥若定。他身上没有长兵器,可一支剑却舞得仿若游龙,削人如泥。“扑”一声,一个北狄将军被他穿胸而过,双目圆瞪地看着他,倒下马去。
他冷冷抽剑,手腕微微一颤。
陈景飞冲过来,“殿下,你的手!”
知道他要说什么,赵樽却面无表情,“小伤,算不得什么。”
“不行。殿下,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都说了不碍事!”
赵樽声音拔高,隐隐含了一些莫名的怒气。
陈景微微一怔。由北到南打了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赵樽身上的伤不计其数,比起数次命悬一线的重伤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可他却觉得,这伤没在他的手腕,而在他的心上。
弓弩、箭矢、刀光、剑影,鲜血伴着嘶吼,马蹄踩踏着残缺的肢体,血水渗入地上泡软了泥土,成千上万的将士挥舞着战刀,身影来回交错在夜色下。尽管北狄如今处于下风,但在哈萨尔的组织下,仍在顽强抵抗。但圈子越缩越小,哈萨尔身边的侍卫,有几个人已然阵亡。
“哈哈!”
山林里,传来哈萨尔激荡的大笑。
“晋王殿下,告辞。”
“殿下——”陈大牛浑身浴血的从人群中冲过来,身上的战甲泛着夜一般的寒光,他靠近赵樽,嗓门儿老大,“哈萨尔要逃,俺现在就带兵去追。”
“不必追了!”赵樽冷冷阻止他。
“为啥?”陈大牛抹了一把脸,把他的黑脸也抹上了血。
“他送给本王一个人情,本王也还他一个人情。”
“啥意思?俺咋听不懂。”
陈大牛一头雾水,赵樽看着火光遍地的建宁城,沉声道:“他未尽全力一搏,把建平城送给了我们。”
“啊”一声,陈大将军更懵了,“为啥?他疯了?”
“为了给北狄皇帝一个警告。同时,也捞足他去哈拉和林的资本。”说到这里,赵樽目光里突然浮起一片苍凉,“若是北狄不再需要他了,他回了哈拉和林,皇帝又如何会放过他?”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哈萨尔是同一种人。
“兔死狐悲!”
附近的山上,凤尾草、胜红蓟等常见的止血草药都有。夏初七采完药,飞快地爬下斜坡,蹲在东方青玄的面前,察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他已经半昏迷过去,神智不太清楚了。
她蹙着眉头,去掉被鲜血黏成一团的草木灰血块,将草药放入了嘴里。
真苦!嚼碎的草药被她吐出来,敷在东方青玄的伤口上。
“嘶……你……”撕心裂肺的刺痛惊醒了东方青玄,见她把一棵棵草药放在嘴里嚼成恶心的糊状,然后敷在自己的身上,东方青玄眉头蹙紧,又是嫌弃,又是绝望,“不能用……石头砸烂?”
“唾沫干净,消毒。”
夏初七含含糊糊的说完,又吐出来往他的身上敷。
“你以为老子愿意?你当草药好吃啊?”
大都督煞白的脸朝着天,不敢看那混了口水的草药糊糊。
夏初七嗤之以鼻,“人都要死了,还有工夫讲究?”
“有你在……本座如何死得了?”东方青玄虚弱一笑,性子真是极好,在这个时候都没有忘记对她的医术进行褒奖。夏初七没好气地看着他,“不必拍马屁,我只是尽医者本分,虽然你只是失足中箭,但我不杀伯仁,也不想伯仁因我而死,我晓得那些人是来杀我的。”
说到这,她像是想起来了,头一抬,目光定在如风身上,“刚才太着急,差点忘了,刺杀的那些黑衣人呢?”
如风看一眼东方青玄,“我们赶去的时候,都趁乱跑了。”
“哦!”低低应一声,夏初七又低头嚼草药。她感觉出来如风有忌惮,也就没有再追问。她是一个懂事的姑娘,正常情况下不喜欢让人为难,不正常的情况下,她喜欢为难别人。现在东方青玄受伤了,她处于正常情况。
敷好了药,东方青玄面带嫌弃地迷迷糊糊晕了过去。夏初七没有松懈,她出了葫芦口,站上一个小山坡,想看建平城的方向,可什么也看不见。想了想,她让如风等人用树藤和小树扎成一个简易“担架”,将东方青玄抬上去,开始往建平城去。
一路所经的地方,尸横遍野。她心惊胆战,有些担心赵十九的安危。默默念叨着,一行人走出鲜血遍布的密林时,天上下起了沥沥淅淅的小雨。抬头看天,她颇为感慨,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吗?准备用一场雨来冲刷血迹。
这个季节的北方,夜露很重,气温下降得厉害,尤其是晚间,寒风一吹,冷得人遍体生寒。她裹了裹衣服,看着“担架”上东方青玄越来越苍白的脸,拔高了声音,“加快脚步。”
“快,快点!”如风脸色也极是难看。
琢磨着建平城的战况,夏初七看向如风,“如果实在不行,一会我们潜入建平城,好歹得找一个药堂,找到医疗设施……”
“好。”如风二话不说就应了。
夏初七想着这事儿的可行性,见东方青玄一动也不动,心里一紧,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一口气,又探向他的额头。发烧了!
多年的行医经验告诉她,他要这样睡过去,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皱眉拍拍他的脸,掐住他的人中,“东方青玄,你别睡!”
他没有动静儿。
且把年华赠天下 第321章 上善若水,大爱无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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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大都督!”如风也慌乱起来。
“快,快一点!”
冷风里,夏初七一边跑,一边恶狠狠掐他的人中。
“东方青玄,你快醒醒!”
紧张之下,她口不择言。
“醒醒啊!你娘叫你吃饭了!你爹又给你找后娘了。”
“嗯。”东方青玄发出一个虚弱的声音,幽幽地半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眉头皱起,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颤抖着凑到自己的唇边,吻了吻,“你……”一个字说完,他又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咕哝了两个字,“做梦。”
三个字连起来就是“你做梦”,夏初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觉得这厮真是一个自恋狂。长得好看了不起啊,人都要死了还不忘损别人。她心里腹诽着,可看在他是一个“半死人”的分上,没有狠心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直到接近建平城门,在一阵嘶哑的惨叫声里,前方飞奔过来几骑。
“建平城已破!”
低低沉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情绪,却熟悉得夏初七心里一暖。是赵十九,他果然已经攻入了建平城。夏初七抬头看过去,他在马上,夜色下的情绪不太分明,她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催促如风,“快,把他抬入城里,找个药堂,我要为他手术。”
赵樽侧眸,吩咐陈景,“带东方大人过去。”
陈景抿了抿唇,终究吐了一个字,“是。”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找好地方了?夏初七一愣,还没来得及问,赵樽淡淡看了一眼东方青玄与她死死捏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转身打马,疾驰而去。
洪泰二十五年十月初八,大宁城破,不到两个时辰后,建平城破,赵樽兵不血刃,一夜下两城。在攻入建平时,虽然北狄军顽强抵抗,可奈何军心已散,驻建平大约二十万兵卒,死伤大半,余下的或败退潢水,或走开元路。至此,北狄位于辽东的屏障一夜失守,整个辽东地区暴露在大晏军的面前。
十月初九凌晨,哈萨尔领兵从潢水入迤都,并按先前北狄皇帝的圣谕,将兵权暂时交由大将军阿古,只身夜赴哈拉和林请罪。
得到消息的北狄皇帝大怒,一夜失去两城在其次,重要的是辽东大门一破,南晏定安侯陈大牛于十月初十领兵直逼辽东开元路,赵樽也追击北狄残兵从潢水深入漠北草原,驻兵额仁淖尔,北狄江山岌岌可危。
这些年来,随着南晏洪泰帝一次又一次的北伐战争,北狄原本幅员辽阔的疆域,一点一点被蚕食,一旦辽东不保,陈大牛转头与深入漠北的赵樽合兵,北狄将会更加被动。
可此时的北狄,内乱比南晏更为严重。
纵观历史,有实力有能力的人,总招人嫉,哈萨尔也是如此。他是北狄皇帝的庶子,一路披荆斩棘坐上皇太子储位,可北狄皇帝对他并不信任。皇帝偏爱六子巴根,之所以立哈萨尔为皇太子,也是迫于他手握兵权朝中势大的无奈之举。也正因为此,先前才会在六皇子巴根和北狄保守派贵族的挑唆下,被赵樽玩了一计借刀杀人,上演了“阵前召回”的可悲戏码。
越是美丽的外衣下,越是隐藏杀机。原本北狄皇帝想趁机收回哈萨尔手上的兵权,再扳倒他的太子位。可如今战局危急,北狄皇帝不得已,不仅没有责怪请罪的哈萨尔,反而在哈拉和林对他大加封赏,再次还于兵权,让他领兵前往漠北瀚海一带,堵截赵樽。大将军阿古则被派往辽东开元路,与陈大牛周旋。
喧嚣、混乱、血腥。这是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
多年之后的夜晚,在北平赵樽的府邸里,夏初七窝在他怀里再回忆这次北伐战争时,想到这一夜他受了伤忍着委屈还带兵攻下建平,只为实践半个时辰的承诺时,她还会掩面心酸。
她问赵樽,你怎会这样傻?为什么你受了伤都不告诉我?
赵樽很傲娇的回答她:上善若水,大爱无言。本王未必不如东方小儿乎?
不与万物争高下,这确实符合赵樽的胸襟,却半点都不像他对待女人问题上的霸道态度。所以夏初七嗤之以鼻,明明就是吃味了,装什么高尚呀?尔后,他更傲娇,他说,本王握得了杀人的剑,攻得下坚固的城,难道还容不下女人的一滴泪?
说来说去,他还是介意她为了东方青玄掉眼泪的事嘛?夏初七又哭又笑继续嘲弄他,他终是叹息:老子怎会和东方小儿计较?再说,他若是死了,如何践行诺言,为本王抬花轿?
不管后来说得有多动听,只此刻,在窗外纷飞的细雨下,赵樽独坐灯下的冷寂身影,仍是笼罩上一层浓重的寒霜和郁气。屋子里侍候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就怕惹恼了他,会拔刀杀人。
但他一直未动,冷漠得像一尊雕塑。
看着他浑身上下像被鲜血泡过的样子,孙正业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尤其翻开他手腕上的箭伤时,发现渗出来的血已经把他的里衣与伤口黏在一起,撕开衣服时,布料带着血肉,他可以想象那种疼痛,赵樽却像不知道,一声都没吭。
“爷。”孙正业哪壶不开提哪壶,“老朽先给您消毒,再包扎。这个消毒水是京师带来的,以前在良医所时,楚医官配好的方子,老朽觉着好用,就一直用着。”
人老了,话也多,刚刚赶到建平的孙正业,哪里知道他家爷心里的难受?用着楚七的药,楚七却不在他的身边,对于一双相恋不久,还处于“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阶段的男女来说,这样的话,是一种难堪的煎熬。
郑二宝重重咳嗽一声。
“老孙,你今儿嘴闭不拢了呢?赶紧给主子治伤。”
“哎哎哎,老朽这就治。”
被提醒了一下,孙正业仍是莫名其妙。
赵樽没有说话,就像没有听见似的,由着孙正业把他的伤口包扎妥当,才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吩咐郑二宝。
“去,找大牛他们来。”
找陈大牛来没有别的,肯定是下一步的作战计划。郑二宝唯唯诺诺的去了,什么话也没有多问,只与陈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皆是一叹,为他家主子憋屈。
临出门时,他想了想,突然下了狠心,觉得应当去找楚七,告诉她,怎能只顾着锦衣卫那个祸害呢?他家主子爷也受伤了,应该来照顾主子才对。可郑二宝心里想着,还没实行,后面那位爷,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吩咐了一句。
“为了稳定军心,爷受伤的事,谁也不许多嘴。”
顿了顿,他又补充:“违者,军法处置。”
几个都存了同样心思的人,面面相觑,怔愣了。
“小命保住了!”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夏初七为昏迷中的东方青玄包扎好,直起酸涩不堪的腰,看了看一直守在边上的如风,还有被锦衣卫拎过来,从头到尾都在瑟瑟发抖的老大夫,微微一笑,“今晚好好照看,可能还会发热。”
如风松了一口气,“多谢了!”
谢什么呢?虽然他是“失足跌落,不幸中箭”,可夏初七从来都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巧的“失足”。不过,虽然心知肚明,她却并不去探求真相。有的时候,人糊涂一点并无不好。
她写好药方递给如风,看了一眼床上面色苍白的东方青玄,与老大夫交代了几句,只说她明日过来,有事随时叫她,便告辞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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