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雄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河边草
在裴矩看来,第一次见驾,必须如此,要让皇帝知道他裴矩年纪虽老,却极为好用才成,万万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是在洛阳任上养老。
和苏威,何稠等人相类,这又是一个官迷……
…………
接下来裴矩便陪在了李破身边,给他引见洛阳官员。
大将军开国公刘敬升就不用说了,他是李破旧部,当了很多年亲军统领的人,只不过也有四五年不曾见过了,拜见之时也哭了一鼻子,李破给他的演技点了个赞,觉着自己没掉眼泪,挺不合适的。
能够被引到李破面前的,都是河南高官,也就是李破无心在东都设下行台,不然这些人必定也都是行台尚书之流。
刘敬升还兼着河南宣抚大使之职,其实这几年就是带兵四处剿匪。
和刘敬升相当的是崔君肃,窦衍等人。
崔君肃曾做过前隋的兵部尚书,博学而有才能,后来投了窦建德,和裴矩等人一道降唐,现在也兼着河南宣抚大使之职,还任东都司马。
与刘敬升一内一外,为裴矩之辅。
管着河南钱粮的是长史是窦琎,也就是洛阳令窦衍的叔父,因奢费太过而坐免匠作少监之职,这两个倒霉蛋在家族争斗中惨败,被窦诞,窦师纶兄弟赶出了长安,一前一后来到河南任职。
李破见了见各类人等,便起驾继续前行。
裴弘大则被请上了御辇,李破向来尊老,也确实想跟这个传奇人物说说话,这可是当世的活化石,比何稠等人还要珍稀许多……
北雄 第1469章故事
“卿今年八十多了吧?”
上了御辇,李破哪壶不开提哪壶,以一个很不美妙的话题开了头。
少年人不愿意人说稚嫩,老迈之人则听不得一个老字,李破知道,他故意的,想看看裴矩的反应,如果对面是何稠,他一定是什么好听说什么。
裴矩看上去倒是不很在意,看着年轻的皇帝和皇后,他缓缓笑道:“臣今年八十有二矣,老天待臣不薄,世上能活到俺这个岁数的并不多见,唉,空活数十载,也只占了高寿二字而已,让陛下见笑了。”
御辇被抬了起来,裴矩身体晃了晃,又稳稳坐好,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便又道:“陛下很简朴啊,当年炀帝出行,御辇华丽,遮人耳目,群臣景从,卫士环绕,行于道途之上,亘古未有。”
李破轻轻拍了拍椅座,“倒也不用卿来数说,朕亲眼见过的,还曾扈从左右……辽水之上,独霸一桥,三军将士皆不得涉足其上,用过便拆了,哼哼……
所以大隋也就亡了不是吗?”
李碧也来作妖,“我也在的,瞧着那顶御辇,虽看上去华丽至极,可总让人觉得衰败异常,气数已尽的样子。
说起来当年我率人驻守四方城的时候,还远远看见过几次裴公呢。”
裴矩“……”
这公母两个说话竟然是这种腔调,真是稀奇的很,尤其是他们的经历……也足够神奇。
他不知道的是,李碧对他是怎么瞧都不顺眼,当年杨广在辽东城下建了一座四方城,李碧率人驻守过其中。
可恶的是皇帝竟然还想召她入见,那是什么时节?真是见了鬼了,差点把李碧的鼻子给气歪了,之后立即辞了四方城的职位回到了军中,不想过后就被派去了宇文述和于仲文麾下,差点没把性命丢在高句丽腹地。
当时虞世基,裴矩等人都是杨广近臣,也不知是杨广自己的意思还是哪个给出的馊主意……
…………
裴矩不知就里,只想着皇帝皇后随征过辽东,据说还从冰天雪地之中一路逃回了云内,数载之后称雄一方,顺便还平定了天下,这等故事他就算做梦也梦不到啊。
一个御辇引出的话题,有点不好接。
可裴矩要的就是这种反应,说话嘛,不管对面是谁,你来我往便能看出对方性情脾气。
裴矩年纪大了,不敢再奢望跟帝王投契,只求投其所好,让他能在洛阳任上多待两年,他也不想再回去长安了,死后能葬回闻喜祖籍就成。
也不知那边的人还欢不欢迎他裴弘大,过后还得跟裴世清好好说说。
其实他们这一支出自河东裴氏西眷房,是三国时裴徽的子孙,裴徽仕于曹魏,后附司马氏,是魏晋高门之一,因为这一支的人当时多数都在西凉为官,所以被称为裴氏西眷房。
裴世清一支则为主枝,裴矩一支的故里早已湮灭于战火之中,子孙星散,在各处开枝散叶,最后多数都要求个落叶归根。
听了皇帝皇后的话,他便知道以后最好少说前事,这阴阳怪气的,俺这身子骨可受不了什么敲打。
“当年原来有贵人在侧,臣也真是有眼无珠,没能就势从于左右,憾甚憾甚。”
确实有点后悔,那时要是能顺手结下点情谊该多好?不然现在他一定比何稠那老东西过的好。
说起来那个见鬼的四方城是何稠领人建的,俺只是随驾在那里住了几天而已嘛。
…………
李破撇了妻子一眼,心说你悠着点,这人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人了,把他吓的犯了心脏病怎么办?
于是他把话题又拽了回来,唠起了家常,“战乱这么多年,卿家中可还安好?”
裴矩在座位上拱手又是一礼,“托陛下的福,臣虽飘零在外,子孙却在长安一直平安度日,臣至洛阳一载,才得了音信,当时臣心中百味杂陈,自觉罪孽满身,愧对世人啊。”
李破觉着他说的很对,裴弘大确实应该愧疚,隋末战乱可不全是杨广的锅,有这些前隋辅臣的一份功劳。
其实裴矩家中情形李破是知道的,裴矩有一双儿女在世。
儿子裴宣机在少府任职,才能平平,远远比不上他的父亲。
女儿裴淑英早年嫁给了一个县令,听封德彝念叨,大业初的时候,裴矩家中因为这个女儿还着实闹了一阵。
裴淑英嫁给丈夫只一载,他那夫家就因罪被流放去了岭南。
裴氏想随丈夫一道前往,据说是被丈夫给劝住了,实际上很可能是裴矩不愿女儿去那烟瘴之地送死,所以才把女儿生生留在了长安。
后来裴矩还悄悄奏请杨广,想让女儿和离,也就是离婚的意思,杨广许之。
再过些了时候这事就闹开了,因为裴矩想给女儿再寻一个夫家,裴氏刚烈,离婚就已经对父亲满心怨愤,此时大怒之下,把头发削了半截。
削发明志,这是古之烈举,意思很明白,你再要逼我,我就死给你看,裴矩没辙,御史们也开始弹劾于他,于是没了动静。
又过了些年,封德彝再次听闻的时候,是大业中的时候了。
那个县令已在岭南娶妻,回到洛阳述职的时候听说了前妻的事情,感其情谊,于是休了另娶的妻子,又把裴氏寻了回去。
这事搁在后来人们肯定没法理解,不过却很受当世之人欢迎,听说后来两人过的还不错,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
如今那个县令还是县令,裴氏却是功德圆满,并有了坚贞之名。
其实当世之人并不太在乎这些名声,婚丧嫁娶并没有后来礼教盛行时那么严格,尤其是关西人家离婚的不在少数,就是官员们受到的限制要大一些而已。
但只要故事波折精彩,结局圆满,不论官民都还是愿意传扬一下的……
不过这事里面,和梁祝一样,裴矩却是个大大的恶人无疑。
…………
李破对此……只是觉得那个县令很有意思,嘴上则笑道:“裴卿是有福之人,但愿河南百姓也能跟着沾点光吧……”
北雄 第1470章方向
总的来说,和裴矩说话是件令人很愉快的事情。
他的恭维之意不言而喻,只是没有刚见到的时候那么夸张,总能恰到好处,还很有弹性,能为自己的话找到根据。
李破本就喜欢聪明,灵透的人物,裴矩无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只不过年纪毕竟大了,反应有些迟钝而已。
但话说回来了,从帝王的角度来看,裴矩这人失于谄媚,和封德彝是一类人物。
用的好了自然如虎添翼,如果你无法驾驭,被他给糊弄住了,给予了他太大的权力,那也不用指望这人能尽忠职守。
当然了,裴弘大此时已然垂垂老矣,对待起来就不用那么慎重了,年纪是此人的致命伤。
…………
“卿在前隋大业初所著西域图记,如今正藏于观文殿中,朕观后有耳目一新之感,只是因战乱之故有所遗失,可惜可惜。”
如果裴矩年轻个二十年,嗯,不用,只要年轻十岁,他此时必定要大包大揽,君王所欲者,臣之责也。
换句话说,皇帝想做什么,他裴弘大自然要努力成之,尤其是在大略之上,他所做的事情必然会附和君王心意,不然宁肯不做。
理念上其实和封德彝所持差不多少,走过大业年间的臣子,能被杨广信重者,好像都是这种思维。
无他,皇帝性情所致罢了。
只是裴矩已老,这事他做不来,他思忖了一下,也觉得很是遗憾。
“臣当年在张掖掌管边市,有鉴于朝中诸公多不谙西域之事,于是起意修西域图略,招揽了数百人,还派人四处探访东西往来之商贾,修书不过数月,实则数载乃成。
此诸人之心血,非独臣一人之功……”
说到这里,他缓缓摇了摇头,“可惜于战乱之中亡逸,多有残缺,如今陛下想要观其全貌,时隔多年,臣也无能为力矣。”
李破摆了摆手笑道:“卿莫会错意,朕只是说说而已,朕听人说,交通中西,功比张骞者唯裴弘大一人而已。
朕深以为然,当年裴卿屡进良策,分突厥为东西两部,只此一事,便定数十年之局面,与古之贤臣相比,能过卿者,也只寥寥。
朕每每想起,也只恨卿不能年轻一些,不然以卿之贤,定能为大唐增添无数光彩。”
评价殊高,又是出自皇帝之口,如镶金玉,落地成声。
李碧在旁边看了看丈夫,觉得有些过了,只是丈夫向来尊老,对待何稠很好,陈孝意亦是如此。
而只要他想要奉承人……好吧,没有谁能架得住,当年就是这般,现在当了皇帝,就更甚三分。
果然,裴矩离座而起,深深一礼,泪珠子就又掉了下来。
“陛下知臣如此……臣……臣死亦无憾矣。”
李破嘴角抽动了两下,好嘛,刚见面你就死了两次了,也哭了两次,这眼泪说来就来,刘玄德见了你怕也要甘拜下风吧?
李破也不是单纯夸人,等裴矩坐好,他便接着道:“如今朝中正谋与西域通商等事,卿所著的西域图志帮了大忙。
中原跟西域隔绝了快二十年了,晓其事者不多,裴卿不妨举荐一些。
还有就是多年过去,那边情形如何也不得而知,当初卿在西边的时候,图志上说西域有四十四国,如今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朕有意让人重编西域图志,到时送过来给卿看看,有所谬误的话,卿便指出来,朕让他们改过。”
裴矩点头应着,他辅佐过杨广,又观瞧过窦建德行事,见过的人物也是多如过江之鲫,此时对答半晌,他便看出来了,这位皇帝陛下很是务实。
这样的人……你恭维于他,他估计听听,高兴了笑上一笑也就罢了,以其出身以及刘敬升等人所言来看,家世什么的也如浮云,看重的还是各人之才能。
不过君王们就算性情不同,求的却还是一样,帝王功业而已。
“陛下有经营西域之心,臣自要尽绵薄之力,以成盛举。”
嘴上说的其实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不同,他觉着东边海上用兵正酣,皇帝又想去经营西域,这便有些不妥。
若是搁在前隋,也不是不可为之,但现在大唐刚刚立国,国力才稍稍恢复了一些,这么东一锤子西一杠子的,别又像杨广那般最后弄的马失前蹄……
可这些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却不会宣之于口,朝中大事非是此时的他可以置喙,自然有其他人会去劝谏。
李破则是笑笑,“经营西域还远远谈不上,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卿应该听说了,西边又出了个吐蕃。
当年那些西羌遗族,或是吐谷浑,已非仇寇大敌,被吐蕃人赶的狼奔豕突,几十年间,世事变幻,早已面目全非。
本来国朝方定,顾不上太多,可长安地处关西,朕却不得不着眼河西,好在情形还不太糟,之后张掖以及敦煌,鄯善,西海诸郡陆续都要收回来。
再远的话,大唐也是鞭长莫及,卿向知突厥之事,觉得朕这般措置可还成吗?”
裴矩紧张了起来,之前所想一下便被推翻,脑海翻腾间,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些旧事,不能集中注意力,不由暗叹一声,果然还是老了啊。
良久他才说道:“陛下英明,此时正是内修政治之时,于突厥能让则让,不能跟他们计较一时之短长。
前时臣在洛阳听闻陛下北巡,与突厥可汗会盟于云内,便觉陛下治事张弛有道,令人钦佩。
只是臣觉得……如今不能再仿效前隋故事,以东西突厥之纷争而制之。”
说到这里,裴矩停了下来,再次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道:“当年突厥内乱,分为东西两部。
杨坚助启民可汗入主突厥王庭,又以处罗可汗牵制突厥王庭以及西域诸国,此乃取巧之举,臣当年参与其事,也得意了许多年。
可如今回头再看,此实乃养虎为患之策,启民可汗外表恭顺,实则休养生息,突厥王庭渐趋强盛。
处罗可汗居西域日久,亦是异志丛生,随之进扰河西,之后杨广又用臣等之策,以射匮代处罗,看似不错,可未久西域便与中原断绝了音讯。
北边始毕可汗更是狰狞毕露,边事日急。
突厥边患垂数十载矣,怀柔之策尽出,其患依旧盛于匈奴,所以臣劝陛下……勿要再存侥幸之心,将来应效仿汉武皇帝,对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裴矩胸臆微张,这是血和泪的教训,当年始毕可汗率三十余万骑蜂拥南下,把杨广以及北巡诸人全都围在了雁门。
那一战对于裴矩来说印象太过深刻。
突厥最后虽说未靖全功,把他们这些人都逮去突厥,最终无奈退兵而去,可大隋北方边塞尽毁,君王最后的一点威严也是尽数扫地而落。
本来还算平静的晋地烽火四起,和突厥接壤的边境之上,一眼望去,刀光闪烁,蹄声震天,耳中听到的全都是喊杀之声。
最终其实还是突厥给大隋添上了最后一把土,埋葬了这个曾经辉煌而又强大的王朝。
…………
李破点着头,貌似嘉许,心里却想着,这人还真是聪明,大略之上没有一个字的细节,但大方向上说的却很明确。
突厥一日不除,大唐便难安枕……
朝中之人不管主战主和,于大略之上却无一人能有如此清晰而又有理有据的判断。
即便是封德彝,所上之策还是有着前隋国策的影子……
不涉细节,应该也不是这人年老昏聩,而是没有那么多的消息来源,自觉不能把握局势,所以才从这个角度来说话罢了。
“朕与突厥交往也有很多年了,突厥可汗阿史那杨环本是前隋义成公主,她和启民,始毕等阿史那氏中人不太一样……
有她在位,突厥倒是能安稳些年,如今边患消弭,其实就在于此,换个人的话,可就难说了。
唉,前有匈奴,后有柔然,突厥,草原之上,吾等有力难施啊,依卿之见,该怎么做才能让草原上不再出现像匈奴,突厥这样的部族呢?”
裴矩脑子终于有点晕了,皇帝谈兴甚高,本是他极为乐意见到的事情,可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还比一个难以回答,他也受不住啊。
而且这还是千年以降,无数先贤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裴矩又能比那些前辈们聪明多少呢?
看着沉默不语的裴矩,李破不由哈哈一笑,“嗯,难为卿了,是朕的不对,这事朕也琢磨过。
其实很简单,诱惑草原部族建城,修些道路出来,游牧之利就要弱上许多了。
比如说当年始毕可汗迁王庭于大利城,就再为愚蠢不过,可惜朕那时兵少,不然率兵出塞,围了大利城,如今也就没什么突厥王庭了。”
裴矩捋着胡子,眨巴着眼睛,琢磨了半天,觉着好像有些道理,但又太过简单,有些不对劲。
在草原上建城,修路……突厥人肯定干不来,难道大唐还要手把手教他们?这可是真敢想,俺是万万不及了……
北雄 第1471章对答
十里路,不长不短。
李破不再提起什么沉重的话题,唠起了一些琐事。
问了问裴矩的饮食起居,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又说了说洛阳风物,这些不可避免的会涉及到整个河南的局面。
和地方守臣聊天,许多事情比在太极殿中所闻要直观许多,不过这也是裴矩的一家之言,之后他还要单独见一见刘敬升等人。
说好听点那叫兼听则明,不好听就是君王多疑,当然了,多疑是君王们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也没办法,其实多数都是被臣下们逼出来的。
听什么信什么的皇帝肯定不是个好皇帝……宠臣很容易变成奸臣,就是因为他们说话皇帝愿意听,于是便有了谗言媚上的机会,久而久之,必然权重,也便成就了奸臣模板。
…………
裴矩对朝中大略很熟悉,对地方上的事情更是了若指掌,这人的为官经历太丰富了,裴弘大还有个习惯,喜欢做些类似于游记的著述。
西域图志只是其中之一,开业平陈记,有十二卷之多,还有邺都故事十卷,高丽风俗一卷……
(说到这里闲话几句,从晋末到北魏年间,人们已经渐渐称高句丽为高丽,后来人把这一时期的高丽称之为高氏高丽,和后来没有什么承继关系的王氏高丽作为区分。
所以裴矩所著的高丽风俗指的就是高氏高丽。)
裴矩的这些著述吧……在当世算不得正经东西,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哪个驴友的随笔。
而实际上你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能明白,这厮所著都是奉承上意而为,看准朝廷风向,揣摩帝王心意,然后成书。
不得不说人家的官场思维已经到达了一定的高度,比如西域图志,正是成于大业初,估计是眼见杨广有意经营西域所以才顺势而为。
这一套操作其他人很难学得来,这不但需要敏锐的政治嗅觉,还要加上深厚的文学功底,嗯,还得没有脸皮。
所以裴矩的名声一直不好,不管他立下多少功劳,总会有人讥讽鄙夷于他,就在于其人其行过于谄媚。
…………
但裴矩本人的才能是不用怀疑的,即便已至耄耋之年,说起政务来依旧如数家珍,什么问题都难不住他。
“臣以为想要恢复河南元气,其重在于洛阳,此天下正中,往来便利,洛阳盛,则河南盛。
臣觉得将来天下再安稳些,可迁一些富户到洛阳居住……臣知陛下仁德,不愿众人受那背井离乡之苦。
然河南贯于东西,接于南北,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实乃盛世之基也,陛下既有与天下人共享盛世之宏图,哪能自缚手脚,以区区怜悯之情而碍大业?”
李破频频点头,这话说的有理,嗯,裴弘大说的话好像一直有理有据,只是你从哪里听说咱心软的?
想当年咱带兵去河北,把幽州之民迁入代州,可曾见咱犹豫过吗?
可把洛阳经营的太好,这必然要影响京师长安的地位,这是他来洛阳的一路上才产生的想法。
长安和洛阳各有好处,但李破认为整个中原的心脏只能有一处,而且要明确的树立起权威来,不能让任何大城夺了京师的光彩。
这有利于统治,东都和西京并列,本身就透露着割据的意味。
杨广明显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迁都于洛阳,却又无法把长安冷落在一边不管,两头兼顾的结果也就是两头都不能妥善治理。
这对于中央集权统治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损害,所以他觉得洛阳不应该太好,也就无意仿效前人在洛阳设下行台。
这明显是他基于大唐战略重心东移产生的思索……
裴矩这些言语并不能打动于他,而且他认为裴矩说这些,似有深意,是想看看他对待关西世族的态度?
当年这可是一个大话题,前隋君臣为此做出了非凡的努力,如今他李破当了皇帝,作为前隋旧臣的裴矩依次来做出些试探,也在情理之间。
也不怨他多想,眼前这人是历经数朝的老狐狸,想的再多也不为过。
于是他笑了笑,轻描淡写的道:“卿说的有些道理,只是洛阳风水好像不太好啊,自古以来,也只汉时光武帝能在此成就基业,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魏晋在此流连,国祚甚短,北魏,北齐以此为据,连年征战,屡出暴君,杨广在这里亡了国,李密,王世充之流沐猴而冠,区区数载便纷纷肝脑涂地。
卿说洛阳盛则河南盛,那换句话说,洛阳纷乱,是不是河南也要跟着遭殃?
在朕看来,此四战之地也,先天羸弱,皇者之气不足,远不如长安恢弘大气,治理的好些,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功德,以基业称之便有些过了。”
裴矩的反应又让李破开了次眼界,只见这厮抚掌而笑,“陛下之言切中要害,气象实非旁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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