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旧史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梁语澄
从御徖殿到西南端的静水坞,距离甚远,慕容峋总是乘辇。故而返回也耗时不多,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他出现在御徖正殿内上官朔的面前。
不知何故,这位刚逾五旬、一向清癯挺拔的长者今日看起来,有些憔悴。隔着小段距离,慕容峋头一回将“老”这个字与上官朔联系起来。
毕竟两朝了啊。他默默想。
“朕瞧相国今日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他倾身询问,关切之意昭昭。
“多谢君上关怀。老臣向来康健,并无不妥。”
慕容峋点头:“甚好。正值秋冬转季,冷热无常,相国要格外保重身体。近来事少,你也宽心些,无谓过多思虑。”
“君上体恤,老臣拜谢。只是上官家百年来深受重用庇护,不敢不尽心;蔚国大业未成,老臣更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凡上官朔单独面圣,总是享赐坐礼遇,这项规矩自慕容峋即位便开始施行,两年以来,双方都已习惯,故而此刻相国大人回话,仍是泰然坐着,并不起身。
“相国多年来为朝堂之事操劳,夙兴夜寐,朕自幼便看在眼里。然凡事讲究张弛有度,过犹不及,弓弦绷得太久,反易摧折。如今风云未起,咱们便修身养性,以待时机。”
上官朔面上仍是清远淡逸,闻言微微颔首:“君上所言甚是,老臣谨记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百转千山鸣
“你不能直接问她吗”
见她反常竟至于无言以对,慕容峋忍不住追击。
竞庭歌正大脑飞转,被这句问搅得一头雾水:“什么”
慕容峋无语:“问你师姐,究竟什么打算,会不会为了顾星朗与你为敌。”
她蹙眉,扬脸看他仍居高临下杵在身前,“你不能坐下说吗这样俯视别人很威风”
“确实。”他扬眉,牵出一个明灿灿笑容,“感觉不错。尤其这么看你。”一壁说着,他顺手拉过最近一张圆凳坐下,仍旧杵在她面前,“所以呢你不能用粉羽流金鸟直接问”
竞庭歌不满意他的坐法,秀眉再蹙:“哪有坐在人跟前的你能去对面吗”她下意识往后挪自己,同时用眼睛示意圆桌另一侧她的正对面。
“你让我坐,我已经照办了,休要得寸进尺。”
竞庭歌的猖狂还没有到对国君再三发号施令的地步。于是忍了一时憋屈,肃容道:“我说过,我们从不讨论这类问题。且她帮与不帮顾星朗,不影响我谋划。”
“那你着的什么急两年内取崟,太过荒唐。阮氏立国于青川,已经三百年。”
“所以也该亡了。”她转头,目光越过厅门看向前庭那棵萧索梨树,“刚也说了,照目前思路,灭崟只是最佳结果,若生变数,有路可退。”
“太仓促。不可能。”但凡坐着,他都习惯性要撑起左肘,此时是圆凳,没有扶手,他将左臂撑在了桌上,“如果你一定要借阮仲,让他等。”
“他等不了。”
慕容峋挑眉:“我若没记错,他今年才二十二岁。阮佋年初刚满四十九,也还没老糊涂。他有何等不了”
竞庭歌微微张口,欲言又止,终是道:“每个人谋事皆有缘故。他的缘故等不了。”
“缘故逼宫的缘故不就是君位等不等,等多久,也就是在那个位置上多坐几年少坐几年的差别。他要统领一方,这点耐心都没有”他更觉不满,“如此心性,恐怕还不及他父亲。你这盘局,不太行。”
“我再说一遍,咱们不是要押宝阮仲。只是要趁乱入局再搅局。若天时地利人和,能搅出一个上佳结果;若差了机缘,也是进可攻退可守。乱局才有机会,风平浪静能搅出什么花来”她失了耐心,摆摆手道:“罢了。总归不是最近的事。在他动手之前,时局是否有变尚未可知,先说到这里,你心中有数便好。”
她没有回答那句关于“缘故等不了”的话。慕容峋意识到了。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取代了这份好奇,以至于他语声里赫然多出几分沉郁:
“我若不来问,你打算何时说”
竞庭歌一怔,想了想道:“也许明年或者临近他动手前两三个月。”
“你倒有信心,我会立时答应。”
那沉郁嗓音里竟有些冷然意味,竞庭歌莫名:“为蔚国好的事,你有什么不答应的”
他左臂依然支在桌边,坐姿依然随意而挺拔,整个人看似毫无变化。但她分明感受到了变化。对方气场和厅内气氛的改变。
然后他说了和先前在宛空湖畔一模一样的话:
“我真是将你惯坏了。”
这次竞庭歌明白得很快。所以她答得也快:
“你这是怎么了从前我也经常先斩后奏,且这次我还没斩,只是未能即时告知,你为这个不痛快”
慕容峋是随性之人。他的生性张扬不拘小节,在那场长达三年的腥风血雨夺嫡战中都未曾彻底收起。直至即位为君,情况才有所改变。
但一个人的性格基底是不可能彻底改变的。
竞庭歌深谙这一点,故而对于他此刻严肃非常不解。
“你说你不嫁君王,是为了不入后宫,以成谋者功名。”
“不错。”她瞪眼,心道即位两年,此人倒练就了些问话水平,君位毕竟没有白坐,早朝也没白上。
“那么身为国士,你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连城机心转
两年前慕容峋命人收拾静水坞时,怀揣的,完全不是如现今谈话氛围般的严正心情。
按照他规划,庭中与湖畔都被栽满了垂丝海棠,阳春一至,整片宛空湖浴在层叠渐变的明粉之中。他本更属意樱花,但苍梧风大,樱花易落,思来想去,具备不相上下美感又没那么容易被摧折的,唯有海棠。
而在垂丝海棠和西府海棠之间,他选择了柔美更甚的前者。
这一度让竞庭歌非常恼火。她不喜春日,更不喜那些消磨心志的旖旎花海与阳春莺啼。她承认那些垂丝海棠很美,读书累了,看山河盘乏了,偶尔望一眼,颇有怡神效用。
但不是这么一整个春天,连续两三个月铺天盖地围困她。
那绮丽春景就像一双深遂的茶棕色眼眸,晃晃然注视过来,满腔热烈心思沿着宛空湖畔袅袅蒸腾,避无可避。
茶棕色瞳仁,一直是慕容家的标志,族中绝大多数人继承了这项特征。
慕容峋也不例外。
那双茶棕色眼睛此时正盯着静水坞前庭中那棵高大梨树,随之而至的是已经被重复了很多次的不满:
“你不喜海棠明媚,加几棵素净些的,稍加平衡也便罢了。偏在显眼处栽这么一棵梨树。”他蹙眉,“你可知,青川大部分人家是不在院子里栽梨树的。”
因为意头不好。梨通“离”,民间忌讳多,而这一说久负盛名。
竞庭歌白他一眼,再次说道:“我这些年,果然是对牛弹琴。连上个月在像山烽火台边的推心置腹,也是白费功夫。”
慕容峋一愣,这才想起那天夜里那个相当详尽的故事中,那间客栈,那场师徒邂逅,那初春时节命运转折的一天,惢姬出现时就站在庭中一棵刚抽芽的梨树下,阮雪音说出“庭歌”二字时,也站在那棵梨树下。
就是这样的一棵么
他回头复看,已经十一月,满树空荡枝桠,上面稀稀落落耷拉着些将坠未坠的萎顿黄叶。
“便是在这种位置”
竞庭歌点头:“差不多。我记得是。总之是在庭院左侧靠大门处。”
那么你们三人相遇的意头也不好,怪不得如今天各一方,经年难见。他默默想,没有说出口,转而道:
“这里是蔚宫,静水坞虽远离各殿,到底是我一个国君精心布置的,怎好与那间破烂客栈相提并论你不若改种几株翠竹在此,权当致敬师门。蓬溪山不是以竹海闻名于世怎么着,都比这棵梨树强。”
竞庭歌不愿在这些小事上费神,懒懒答:“放它在这里,最能提醒我是谁,如何能有今日。自那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在回报那一天。”她继续朝前厅走,并不回头,“还要说什么,抓紧时间,我忙得很。”
慕容峋气短,心道我堂堂国君都不似你日理万机,一壁又想起先前湖边所谈,更觉烦闷,三步并两步冲将上去,抢在前头跨过门槛,同时拽了她手臂一路拉至桌边按到座椅上,开始发难:
“你与阮仲,何时开始联络的”
座上人无语挑眉:“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也要讨论”
“快说。”
“半年前吧。”
慕容峋语塞。数道思绪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他勉强排了主次,沉声道:
“你怕是激进过了头。”
“方才在湖畔已经说过,此计不成,尚有退路。灭崟不成,还可联盟。主动权在我们手上,并不冒险,何谈激进”
“那为何一定要在两年内行动顾星朗确非好战之人,但他坐在霸主的位置上,本就对我心存戒备,岂容蔚国这般挑衅我们出手干涉崟国内政,无论出于什么意图,都不可能不引他注目,万一——”
“以顾星朗的性子,不会轻易为他国争端出兵。”她出言打断,并不准备听他的万一,“且有战封
第一百八十七章 花重风连城
湖欲静而风不止。
慕容峋一双剑眉显著挑起。他不接话,转身回看,确定霍启和绣峦所候之处,距离够远。
然后他转回来,完全敛了逸致,目色炯然看进她眼睛:“我真是将你惯坏了。”
竞庭歌约莫明白他意思。但在她看来,他不该用这种因小失大的思路来评估事情。
“未提前同你说就擅自做这种口头承诺,是我的错失。但机会难得,阮仲这枚好棋,我们必得用了。”
“崟国内乱,与蔚国何干我们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竞庭歌没好气,“我这两年,简直对牛弹琴。”她鼓了腮帮子,抓一把鱼食用力撒向波澜横生的湖面,“蔚国要争天下,打算怎么争就凭夙缅谷那些囤兵”
接下来的话她说得极轻,似乎不愿被哪怕半缕湖风传走只言片语——
“只有两种思路。要么,扩张蔚国势力,来日与祁国一决高下;要么,与崟国联手,一致对祁。无论哪种方式,都需要时间;而无论哪种方式,我们都要参与崟国这场兵变。”
“我不明白。”他费了些功夫尝试,仍觉荒谬,“如果要通过吞并崟国完成扩张,放任他们内斗消耗,再行出手,不是更好如果要联手,崟国那边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们何必一上来就站队阮仲,”他蹙眉,眼中不屑一闪而逝,“他有多大能耐如果没成呢我何必因此得罪阮佋”
竞庭歌望着漂浮在幽蓝湖面上那些无人问津的鱼食,数十条九纹龙锦鲤已经四散而去。倒是些饱足自知的,她默默想。
慕容峋见她不言,继续道:“他一个要逼宫的人,在自己地盘上尚攒不够支持,还要借助外援,就这点本事,如果是我,便不会押注。”
“阮佋生性多疑,崟**权集中,他要争取兵力,不是易事。但说到底,他成与不成,我并不在乎。我只是要借此,让蔚国兵士名正言顺入崟国境。”
慕容峋心下微震,“此举何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霍衍的兵练得如何,也该试一试了。”
秋日湖风骤然萧索,裹挟着对岸枯叶自西向东扫荡过来。慕容峋变了脸色,死死盯着那些风漩中凌乱的枯叶,语意沉沉:“你是说,攻打崟国”
竞庭歌面色如常,走近两步至他身边,耳畔恰及对方肩头,“是智取。如此机会,千载难逢。”
比湖水更深的沉默。以至于风声竟隐隐透出激昂意味。
“且不说我们胜算几何。如此动作,你让祁国怎么想”
“你以为我们不动崟国,顾星朗就会觉得你偏安一隅毫无野心”
“我即位以来,一直是这么做的。”
竞庭歌轻嗤:“我们是在尽力低调,但时局如此,没人会真的将表面态度当回事。顾星朗更不会。他是看牌面的人。我来了苍梧助你,这两年你落实新政颇有成效,蔚国势头正劲,怕是早就被他列为了头等隐患。”
“壮大本国,不见得就有争天下之心。我们还没准备好,无谓过早暴露心志。只要我们不动作,他就是猜忌,也不能怎样;一旦出兵崟国,这对立之势可就摆在明面上了。”
“所以我们是去襄助锐王殿下。”她目光明亮,一字一句吐得清晰,“蔚君陛下受锐王求援,派兵相助,乃义师。”
求援援什么援逼宫篡位发动兵变这叫义师
但他顾不上纠缠这些细节,举目望向哪怕阴郁却依然高远的苍梧天空,继续推进:“所以呢踏上崟国土,你待如何入了锁宁城,又当如何假设天遂人愿,阮仲顺利登基,结果也是联盟。何来智取之说”
“如果阮仲在这场兵变中死了呢如果最后两败俱伤,阮氏父子齐齐殒命呢”
跟先前一样,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听在慕容峋耳朵里,却变成了一团浆糊。或者说,他将它们处理成了一团浆糊。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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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临水照花意
这边厢纪齐站在大祁相国府西花园的廊桥之上,索性将前几日半夜于蔚国边境小镇看到竞庭歌的事告诉了顾淳月;那边厢,话题里的烟紫色美人正在蔚宫中静水坞所处的宛空湖畔,喂鱼。
“去年春天送来时还都是小鱼苗,一年半功夫,个个都这么长了。”
今日天阴,午后坐在全无树荫遮挡的湖畔也并不觉亮,更不觉晒。侍奉在侧的是绣峦。
竞庭歌听着这话,没有任何喜悦心情,懒懒道:“这鲤鱼啊,第一年能长到五六寸,第二年九、十寸,以此类推,十年以上的能有四五十寸。”她看着那些张嘴挤作一团嗷嗷待哺的九纹龙锦鲤,扬手再撒一撮鱼食,颇觉嫌弃,“每天这么吃着,也不动脑子,自然长得快。”
绣峦扑哧一笑:“先生连鱼也不放过打趣。这些小家伙生而供观赏、供食用,就是想动脑子,也不得要领。这不才有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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