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记之天意

    “他早溜了，换我我也溜。”燕阵坐在会客厅的偏座，看上去既无奈又疲惫:“这么会儿功夫，都过来好几拨送礼的了，姜家和齐家刚走。你说我一个客人，在这里替人收礼算什么事儿啊……”

    今天清晨的学院里贵客来来往往，侍从和侍女们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没有注到他们的小少爷偷偷逃出了自己的房间，悄悄溜进了一楼的客房。

    “小飞哥我来啦……哇靠怎么你也在这儿！”尹明朗蹦跶进了小飞所在的房间，却发现客房里除了穿戴整齐的小飞，还有眼珠通红、挂着巨大黑眼圈的李丹景，他手上握着纸笔，身边堆着手稿，现在正奋笔疾书，熟练地整理着自己的研究记录。

    “啊，尹烁你来了，正好，快，快告诉我，引导语素风暴是一种什么体验有什么后遗症你是怎么停下来的昏迷中有没有看到什么幻象”

    李丹景看到尹明朗进门，抓着自己的手稿和纸笔，飞快地跑了过来，样子像极了见到脑子的丧尸。尹明朗突然想起废墟中葛江平强行引导葛舟身上玄文的手段，便有样学样，抓住李丹景手腕上的玉镯，语素转动，李丹景一愣，赞道:“玄文还可以这么引动妙啊……”话还没说完，他就消失了。

    “你……他去哪了”小飞惊讶地问。

    “回家了呗。瞧他一脸熬夜熬过头的样子，我这算是救了他一命。”尹明朗自鸣得意地回答，小飞愣了很久，努力组织着语言:“小兄弟……啊不对，小少爷，你……会说话啊。”

    “我姑妈之前封禁了我的天赋和嗓子，这，这个说来话长，你坐下，咱们慢慢说——诶，你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在长达七天的封禁后，尹明朗终于过了一回嘴瘾，先前在燕阵面前理清了思路，现在讲起故事来简直是滔滔不绝，跌宕起伏，只把小飞听得云里雾里，等他好不容易讲完了自己的冒险故事，小飞也只剩下在他期待的注视下鼓掌的份儿了。

    “怎么样，你小兄弟我厉害吧。”尹明朗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愉悦，他抓起床头的空水杯，努力回忆着白澜儿编织的【流水】语法，却完全无从下手:“唉，编织名词实在是太难了，澜儿她是怎么做到的”

    “澜儿……又是谁啊”

    “啊，她是我未婚妻，名词语法贼六。”说道白澜儿，尹明朗涌出一阵喜悦，但想到自己的婚约，又感觉莫名的恶心——白澜儿礼数周全，举止得体，今年刚刚九岁，可以预见，她十六岁的时候会长成一个怎样贤淑的古代媳妇，尹明朗再怎么喜欢她，总归对这种封建的“婚约盟誓”有些反感。

    “未婚妻……”尹明朗还在沉思，小飞却已经震惊得有些傻了:“你，不对，您为什么要救我啊”

    “您！小飞哥你干嘛这么说话啊”尹明朗听他说敬语，只觉得浑身不适，不禁有些生气，小飞下意识地跪倒在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

    尹明朗连忙跑到他身旁跪下:“别别别，你别紧张，我是你小兄弟啊，你怕我干什么”

    “您，您可是小少爷；我……我只是个……”小飞不甘心地解释。

    他之前想得很好:自己认下这个小兄弟，从此两人相依为命，以后攒够了钱就离开神教，去朔望城郊买一处房产，种种菜，养养猪，或许再做些小买卖。谁知道神教一朝覆灭，瘦弱的小兄弟摇身一变




第四十一章 深意
    延髓厅内明亮辉煌，从石地板到天花板，全都附着了密密麻麻的玄文。这些凡人看不到的字符，在尹明朗眼里密集得有些恐怖，他环顾四周，正北方向是一座高台，命源大学士端坐正中，左边坐着执剑阁首座葛江平，右边坐着天心台首座蓝尚阳，高台之下还站着几位大人物。梁瀚宇在这群人中最为显眼，他昂首挺胸，正气凛然，跟一般的中年学者流行的长须不同，他留着精致的络腮胡，看上去英气逼人，至少从外貌上看，他的确配得起四大家族内的一席之地。

    “怎么这么大阵仗”尹明朗疑惑地喃喃自语，此时只见大学士微微点头，蓝尚阳开口说话:“小少爷，恭喜您平安归来，学院上下同感喜悦。”

    学者们由于长期调动语素，身体素质一直保持在最佳状态，如今蓝尚阳刚刚年满五十，却不见如何衰老，真是一派仙风道骨，气质儒雅淡然，他语气无比随和，就连尹明朗身后的小飞都放松了几分。

    “多谢蓝伯伯关怀。万幸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小子先给各位叔叔伯伯赔罪了。”尹明朗对着所有在场的人鞠了一躬，这是燕阵临走前教给他的——事先赔罪，大家就不好说什么了。

    果然，梁瀚宇正准备出言质问，看到尹明朗这么说，原本的话只好吞回了肚子，只能气得干瞪眼，高台之上的葛江平开口配合:“小少爷识大体。先前语素风暴实为在下教子无方，才连累得小少爷失控，说起来真是万分惭愧，还请各位海涵。”

    执剑阁首座都这么说，大家就更没有怪罪的道理了，蓝尚阳垂目微笑:“学院上下，一体同心，实在没必要互相怪罪，葛先生也不必过于苛责令郎。”

    “蓝先生为人宽容，可不知各位的意思……”葛江平试探道。

    下方站着的上堂姜明光点点头:“蓝先生智慧，一切皆有大学士安排，你我理应顺命。”

    启蒙堂齐应天附和道:“双环城神教覆灭，学院应该庆祝才是，大家不如当作无事发生，别坏了众多学子的好兴致。”

    “是该好好庆祝。”梁瀚宇表情冷漠地发言:“咱们的小少爷年少有为，刚刚九岁，就有了焚毁方寸厅的实力，咱们可一定要好好庆祝啊。”

    （阴阳怪气……我招他惹他了）尹明朗在心里暗暗骂着，嘴上却依然好声好气:“梁伯伯训得是，小子言行无状，惹出大祸，愿意承担责罚。”

    梁瀚宇点头称是:“言行无状。这话说得好啊，先是与皇室贵族交恶，再兴师动众，求一个凡人复活，不是言行无状还能是什么！”

    “够了。”

    一直旁观着的命源大学士终于开口，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梁瀚宇，轻飘飘地说了句:“皇室浅薄，神教愚蠢。梁家主，你难不成要效仿他们”

    “在下不敢……”

    “我双环学院凌驾于万事万物之上，学者行事，何时要经旁人质疑”命源大学士悠悠说着，但长耳朵的都听得明白，她已经对梁瀚宇讥讽小少爷的行为及其不满了。

    “好了好了，学者世家，何必要像凡人一样做口舌之争”

    蓝尚阳依然面带微笑，命源大学士点了点头，蓝尚阳是在场大部分学者的长辈，在此次会议中地位超然，既然他发了话，梁瀚宇自然也不会再说些什么了。

    见场中恢复平静，蓝尚阳便把目光转向了尹明朗:“小少爷，你可知道这里为何被叫做‘延髓’吗”

    尹明朗一愣，他当然是不知道的，只好乖乖回答:“小子不知，还请蓝先生指点。”

    蓝尚阳挥了挥手，墙壁上玄文开始转动，在大厅中央现出斑斓星空，慢慢组成了学院的虚影:

    “这里是维系全学院玄文运行的地方，如同人脑与脊髓之间的桥梁。你先前毁坏的会议大厅，不过是延髓中枢的冰山一角。”他伸出手去，学院虚影中的一颗星辰被他隔空摘下，眨眼间，虚影全部崩溃，散成一片光点:“你看，这玄文时刻运行着，片刻不能中断。你现在明白，之前差点闯了多大祸吗”

    尹明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拱手谢罪:“小子无知，险些酿成大祸，请，请先生责罚。”

    蓝尚阳爽朗一笑:“这



第四十二章 无妄
    “这就结束了”

    尹明朗盯着命源大学士离去的方向，还期待着再发生些什么，他回头看向小飞，语素已经渗入了他的躯体，不管他现在如何茫然，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少城主亲卫——起码身体素质是配得上的。

    “呃，卫大哥，我还需要做什么吗仪式这么简单，城卫对小飞哥不服怎么办”

    蓝尚阳此时从座位上站起了身，不慌不忙地说:“少主亲卫的任命非同小可，不急在一时。卫保堂，隔天带着小少爷和卫御林去趟尹家祖宅，祭告尹家先祖这事儿你比较熟悉。”蓝尚阳走下高台，站在尹明朗面前，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和蔼老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温和的学者，竟然是学院里叱咤风云的天心台首座，。

    “小少爷，我老了，用不了多久，这学院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蓝先生语气恳切:“蓝家智计有余，天赋不足，这天心台首座的位子，我那不肖子可未必能坐得稳……”

    “明白明白，您一定不会失望的。”尹明朗赶紧接过话，“再说，蓝先生您身体健康，退隐这种事儿还早呢。”

    蓝尚阳微微颔首，向尹明朗道别，随后手指虚点，空中打开一扇门户——蓝尚阳身为泛灵学派的宗师，平时不会随意动用玄文——他迈步走入虚空，留下一句话:“人在高位，身不由己。还是少年好啊……”

    延髓厅现在才是一片寂静。正午的阳光从天窗漏下，悬浮的微尘在空中舞动，尹明朗突然想起了那天太牢神庙里的破败景象，雷暴过后，万籁俱寂，一切就像现在这样，安静祥和。

    “红豆她……”尘埃落定，尹明朗突然觉得万分疲惫，他一把把手搭在小飞肩头，叹了口气:“小飞哥，你可千万别死啊，我只怕这个。”

    小飞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他都会觉得自己的力量在慢慢壮大，世界在他的眼前展露出真正的光彩:他视线所及，就连阴暗的角落都闪烁着数十种灰度；他集中注意力，甚至可以预判出风的走向和尘埃的落点。小飞转向尹明朗:

    “小兄弟，我不是在做梦吧……”

    “住口。”卫保堂走了过来，呵斥道:“小少爷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主人，你怎敢……”

    尹明朗赶忙上前拦住:“别别别，卫大哥你别激动。我在外头的时候多亏了小飞哥的照顾，私下里他就是我哥，你可千万别让他叫我‘主人’，怪恶心的——呃，我可不是在讽刺你啊，就是听不惯这个词。”

    卫保堂彻底无语，他上下打量着气质平庸的小飞，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尹明朗，过了许久，才悠悠感叹:“虎父无犬子。您的确是有城主当年的风范。”

    “我父亲”尹明朗顿感好奇:“还没人跟我说过我父亲的事儿呢，你肯定见过他，卫保堂，你们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他的事迹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瞒我这么久”

    “不急，不如等大学士回来，您亲自问她。”卫保堂岔开话题:“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先送您回房休息。”

    尹明朗拉起还在适应新身体的小飞，三人走出了延髓厅。

    延髓厅外，就是学院平平无奇的日常，这里是天心台的外缘，学术气氛尚不浓厚，随着他们慢慢接近学院中心的方寸厅，结伴同行的学者就渐渐多了起来，上堂的学者越来越多，原理学派的学者手边飘着书籍，大声讨论着语法；实践学派的学者或是召唤烟云，或是引导星火，语素在他们的意志下唯唯诺诺。这些最接近天神的人物都在对着尹明朗鞠躬致意，尹明朗第一次认识到，高高在上的感觉真是爽极了。

    “小兄弟。”小飞压低声音，生怕给尹明朗招来麻烦，“你平时就是这种生活状态吗这，这简直就是太子一样的待遇啊……”

    “太子算什么，就算是太衍的皇帝，在学城里也不过是只个凡人。”尹明朗洋洋得意地说着，他接着补充道:“在学院里，谁的语法水平高，谁的地位就高。单论天赋，没人强得过尹家，所以也没人，呃，没多少人敢和我们抬杠。”

    “那跟神教也没什么区别……”小飞轻轻说着，语气竟有几分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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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变化
    “异人！异人是什么鬼啊”

    尹明朗此时的表情十分精彩，卫保堂倒是对自己家小少爷的行为见怪不怪，他轻轻伸手，压制住了尹明朗原地抓狂的势头。

    “小少爷，此处尚且是上堂之地，上堂保守，万万注意言谈举止。”卫保堂继续说道:“所谓‘异人’，便是源自远古，异于寻常的外道之人。大学士前去御林正是为了抓捕一个异人余孽，怎么，大学士已经把这事告诉您了”

    “呃，差不多吧……”尹明朗尬笑起来。卫保堂耸耸肩:“在下毕竟常驻学城，对异人之事知之甚少，如果您想要了解异人，不如在下择日带您去一趟文昌馆。正好，您任命亲卫，早晚是要去尹家祖宅祠堂敬告祖先的，这事儿还是早点办完比较好。”

    “那我猜你也不知道‘鱼年’是什么人了”尹明朗心存侥幸地问着。

    “‘鱼年’这名字倒是很熟悉……”卫保堂细细思索:“三年前，双环学院与中原的帝视下学院在彦州为了几个异人起了龃龉，好像当时就有一个叫做‘鱼年’的异人死在现场。您那时才六岁，是怎么知道的”

    信息量过大，事不宜迟，尹明朗不如尽快前往文昌馆:“对，去文昌馆看看书也是个办法。还等什么啊，卫大哥咱们现在就走吧！”

    “这……”卫保堂面露为难:“在下当前要带卫御林兄弟去城卫报到入档，还要告知各队队长，还是……不急在一时吧”

    尹明朗郁闷地感叹:“啊，真麻烦，我都忘了这些事儿了。对了，你知不知道卫平现在在哪我有事要问他。”

    “哈，卫平您果然与他相熟。”卫保堂挑了挑眉:“两天前梁家少爷在内城遭遇妖孽，卫平在他的指挥下歼灭邪魔，大学士已经决定破格任命梁少爷为文昌馆书记，想必现在他们已经入住文昌馆了。”

    梁奥内城遇袭的事尹明朗倒不陌生，但没有大学士的决定却让他大感意外:“文昌馆我以为姑妈她……可能会忌惮梁家。”

    “咳咳，小少爷注意言辞。正是因为百无禁忌，大学士才放心让梁少爷进文昌馆。您放心吧。”

    卫保堂说了几句官话，尹明朗顿感无趣:“算了，等姑妈回来我再问她。”他转向小飞:“小飞哥，啊不对，卫御林……林哥——我就叫你林哥吧，你先跟卫大哥去城卫报道，咱们一会儿见。”

    小飞点点头，看得出来，他还是对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应，很多年后，卫御林再回想起自己成为城主亲卫的这一天，他心里喜忧参半，尹明朗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命中的礼物，早已经被定好了价码，无论是凡人，还是学者，都只能随波逐流，服从命运的安排。

    “小飞哥！”尹明朗大喊一声，双手拍了拍小飞的双臂，把他狠狠拽回现实:“你听我说——你救我回神教、我选你当亲卫，这一切都是咱们自己决定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意都是虚的。你别怕，以后有的是好玩的东西呐，到时候去了城卫，有人敢质疑你，你就把他名字记下来，看我不欺负死他！”

    “小少爷说得对，质疑卫御林兄弟就是质疑大学士，没人有那胆子。”卫保堂把手搭上小飞的肩头:“你可别顶着小少爷的名字胡闹啊，哈哈。”

    “我……”小飞有千言万语，却没说什么，他看向笑容和煦的卫保堂，又转向眼神真诚的尹明朗，使劲揉了揉眼睛，绽放出了一个大笑脸，他点了点头:“小兄弟，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找你。”

    卫保堂向尹明朗深深鞠躬，随后拉着卫御林的手，步伐坚定地走出了方寸厅。尹明朗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周围人声鼎沸，众多学者或是脚步闲适，或是行色匆忙；仆从们大多已经前往饭堂用餐去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站岗的侍卫还在岗位上坚持，学院的一切还跟之前一样，没有变化，但不知怎么，尹明朗始终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了。

    “没那么夸张，就是……唉，我累了，先回房间吧，管他什么异人、鱼年，一点头绪都没有，过两天再说也不碍事。”

    尹明朗转了转手上的戒指，眼前的景物瞬间变化，方寸厅缓缓淡去，他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