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么说,你们是不是以为不光是朝臣百姓,甚至连朕这个皇帝,都没有自信面对金贼寇边?”赵桓看着大臣们面面相觑的样子,笑着说道。
李纲站起来说道:“事实上不管是汴京城的马厩还是云中路的马厩,都在快速的发展着,河间军卒的日常训练里就有马军训练。”
“大宋的马军正在恢复,各地军器监恢复生产,正在全力备战,这样的被动的局面,不需要几年就可以改变。”
“时间站在了我们这边。”
官家,我们要解决的是百姓自信力的问题,你越说这六部侍郎们都要转投议和了!
不能让官家再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了!
赵桓显然听懂了李纲话里的意思,点头说道:“事实上,大宋百姓,朝臣们的担心是正常的,甚至是符合事实的。”
“陈规的守城论中,就说到,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正如李太宰所言,我们大宋虽然打不出去,但是现在边境的局面是完全守得住。在目前的局面中,这就够了。”
“但是百姓们担心大宋的军卒无法保卫他们。”
军民互相信任,太难了。
过去的禁军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稍微恶劣点的渣滓,甚至还会冒充流匪打劫百姓,这让百姓怎么能信任他们?
河间军卒保卫汴京仓,每日的操练让百姓对大宋军卒有了稍微的改观。
但是还不够啊。
“把邸报和晨报的作用发挥出来吧。整顿下晨报,多找些笔者,写一些军务实录的内容,加强下国防的宣传,把民间的力量调动起来。”赵桓最终决定如此行事。
邸报是由大宋官府发行的报纸,主要由进奏院发行刊印,多数都是政府的公文,皇帝的圣旨。
而晨报,则由民间发行,仅仅汴京就有数家以卖报为生的小厮。
而且这帮民间报刊,还有自己的专门的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衷私小报。
而皇城司的察子们很多眼线,也是这些内探,省探,衙探组成。大概类似于后世的记者、通讯员、报料人组成。
民间热衷于私人报纸,对朝堂的邸报其实不怎么感冒,干巴巴的连个句读都没有的公文,没几个人想看。
而这些小报刊的情报来源或得之于省院之漏泄,或得之于街市之剽闻。
秘闻啊,八卦啊,都是极为吸引人的地方,大家都会买来看个热闹。
真正的机密又不可能在邸报上出现,而民间的私人报纸的种类很多,五花八门,刊载话本、喜剧、诗集、八卦、刑狱等诸多分类。
当然在大宋进奏院的管理下,汴京市面上还没有三俗文学的报刊,但是在汴京之外,因为进奏院的权利有限,自然会有一些刺激的文章连载。
种类繁多的小报里,也有关于军报的小报。
不过因为大宋禁军的疲软和进奏院的管制,此类的报刊,多数都是月刊,甚至一些半年刊,年刊的都有。
邸报十钱一张,印刷精美,刊印无遗漏,无错误,正能量,内容却比较空洞。
而晨报却是百无禁忌,虽然印刷的错字较多,甚至有些扭曲事实的存在,但是百姓喜闻乐见,皇帝怕留下个堵塞言路的恶名,也无力多管。
晨报骂皇帝那更是司空见惯。
大观四年,宋徽宗第三次罢免的蔡京的时候,有晨报就把皇帝和宰相一起骂了,汴京人人拍手称快。
而这个人的手法极为老练,从过往邸报中总结了赵佶诏书的书写习惯,在晨报里搞了个大新闻。
模仿赵佶的语气,捏造了一份诏书!
前宰相蔡京目不明而强视,耳不聪而强听,公行狡诈,行迹谄谀,内外不仁,上下无检,所以起天下之议,四夷凶顽,百姓失业,远窜忠良之臣,外擢暗昧之流,不察所为,朕之过也。
宋徽宗极为尴尬,亲自写了一份手书辟谣。
奸人乘间辄伪撰诏,撰造异端,鼓惑群心。可立赏钱,内外收捕。
悬赏五百贯大钱!捉拿写假诏书的人!
结果因为整个开封府的晨报里,都有这个假诏书,查无可查,最后不了了之。
事实上,大宋晨报搞伪诏是传统技艺。
从熙宁二年就有明确的史料记载,矫撰敕文,印卖都市。
赵桓打算好好收拾下邸报和晨报这个摊子,让晨报规范起来,让邸报变得更加有活力,真正成为朝堂的喉舌,以便于舆情。
民间朝臣有畏惧金人的心里,敌在进奏院啊!
舆论的高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别人占领。
赵桓明白这个道理,就决定整顿邸报以加强大宋朝堂对舆论的控制。
这非常有必要,对于贯彻大宋的国政也有巨大的好处。
赵桓准备把这个活儿交给李邦彦,这个人的文字功底很深,而且改过自新之后,政治觉悟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河东路之行,也对边事较为熟悉。
“官家的意思是单独把邸报独立出来,交给大宋书坊吗?”李纲想了想,这个决定不错。
很多晨报的背后,站着的是金国的黑水司!黑水司掌控晨报还是宇文虚中归来后,告诉他的。
之前李纲忙于均田和商改,没空收拾他们,也没有把晨报放在心上,不登大雅之堂,完全不配做对手。
但是这次的柳成卿这样的重臣,都有了这样的想法,大宋的舆情已经到了不得不控制的局面!
“官家,金人使者在驿站被人杀了!”沈从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声的说道。
第三百七十八章 要想富,先修路
“谁干的?”赵桓一愣,这个效忠于金廷的汉人使者,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不感觉到为难,甚至有一丝丝的高兴?
沈从俯首说道:“昨夜子时有人禀报,听到了刀斧剑鸣,今天早上在驿站三十里外,发现的弃尸,仵作们已经验过了,死于刀斧利刃。凶杀地点在凤鸣楼的包厢,下手极为果断。现场血迹至今未干。”
“金使被剥了皮。”沈从小心的补充了一句。
赵桓有些犹豫,这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的悲伤一些,再给金廷发个悼文阴阳怪气一番?
还是直接开怀大笑呢?
那还是笑吧。
赵桓对金使的死,莫名的开心。
“埋了吧,小心瘟疫。此案查一查到底是谁干的做个卷宗归档,毕竟是个凶杀案。”赵桓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让沈从离开。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源头,来自于春秋之礼。
春秋时期的宋国人,华元作为使者只身前往楚军军营谈判,要求楚军撤围宋国都城,两国停战,而华元则作为人质到楚国居住,这一规则逐渐演变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至于其逻辑,大概是互相保留一个沟通的媒介,以防止双方都不想打的时候,没办法沟通的尴尬局面。
使者就像后世的电话,一般不想谈了,就像赵桓这样直接不打电话,或者谈崩了挂电话,很少有人会选择摔电话。
使者就是个典型的工具人。
而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战争只是手段,为政治的延伸,为政治的理念所服务。
不斩来使,逐渐演变出的游戏规则,成为了礼的一种代表。
只有在极端守城的时候,才会斩杀来使,完完全全斩断自己的后路,不谈判,不妥协,不投降,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比如王坚在坚守钓鱼城的时候,就曾经亲自行刑杀死了蒙哥的使者,来提升士气。
但是赵桓真的觉得和金国没什么好谈的,大家都打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谈什么谈?
不过自己不接电话是不接电话,但是有人把电话给他摔了。
赵桓是无所谓的,但是凶手得查清楚。
“查清楚,多带点人。继续议事吧。”赵桓让沈从去查案子。
汴京随着多次的打恶行动,已经逐渐被开封府衙和皇城司牢牢的握在手心。
自从出了万刀刘这事之后,李纲把整个汴京城掀了个底朝天。
是真的掀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下水道都摸排了一遍,收获颇丰,而且大肆修路,基本上将地下的耗子洞,给挖的干干净净。
“太宰,这汴京城的路,我记得官家御驾亲征归来时,你就修过一次了,这怎么又修上了?”柳成卿站了起来说道。
柳成卿有这个疑问,而计省的三司使吴桐也站了起来说道:“官家,臣这里有个笑话。”
赵桓沉默,自己好像带来了个不是很好的风气,自己不太擅长引经据典,就习惯讲故事。
结果这三司使的吴桐,给朕在这文德殿讲起了笑话吗!
计省负责大宋的赋税审计工作,相当于后世的财务部。
吴桐掌管三司使,是赵佶的旧臣,皇城司的察子,并没有从他身上翻出什么恶账。
既没有贪腐,也没有吃卡拿要,兢兢业业数年,与算盘为生。也算是两袖清风。
李纲在八门进京中,被人攻讦的时候,吴桐并没有同流合污,反而没有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赵佶手下一窝窝的奸臣,吴桐是少数的两袖清风的大臣。
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吴桐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极为难得了。
“说说看。”赵桓打开了计省递过来的札子,上面详细的写到了修路的花费,金桥银路,花费的确很大。
吴桐站起来,对着官家行了个礼,又对李纲行了个礼说道:“官家,臣这话不好听,但也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
“这个笑话是这样的,陈州有座桥,年年塌,年年修。”
“有个书生不知道为何如此,就问当地的百姓,一名稚童,将一块五花肉放在了书生手中,示意书生放入冰鉴之中。”
“书生照做,稚童示意书生再将肉拿出来,书生照做。稚童示意书生再把肉放入冰鉴之中,书生照做。反复几次,书生终于不耐烦了,问道,稚子愚某?”
“稚童嗤笑曰,措大妄言!看看你手上!”
赵桓稍微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笑道:“书生手上一层油吗?”
哈哈!赵桓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朝堂的诸位大臣莫名其妙。这个笑话好笑吗?
他笑了很久,看着李纲连连摇头,你这个李圣人,也有被人弹劾贪腐的这一天啊!
赵桓发笑的理由,就是这个连个青楼都不逛,靠着宰相俸禄才过上吃穿不愁的李纲,也被弹劾贪腐了。
宇文虚中也站了起来,拿出一道札子说道:“那桥是年年修,年年塌。这汴京的路也是年年坑坑洼洼,年年修修补补。官家,臣弹劾李太宰。”
“耗费国帑。罪名不小啊!”赵桓拿出了札子看了半天,笑了笑,让赵英给了李纲。
“太宰自己跟他们解释下?”赵桓终于不在发笑,将宇文虚中的札子递给了李纲。
李纲自己看完也是气的连连摇头,看起来他李纲是一直在折腾汴京的城建,有点别有用心。
李纲无奈的摇头说道:“拆迁民宅拓宽道路,要花钱,三合土石料要花钱,修下水道修缮水路要花钱。这一笔账、一笔账,都是清清楚楚。你们要是觉得某贪腐,就去查查账去!”
“为何拓宽道路?明明已经够用了。这一系列的花销,都是你李太宰的主张,甚至开封府少尹李少卿都说不上话,账目是对的,但是谁知道你李太宰有没有借机将路段,扑买给城中员外从中获利?”吴桐质问道。
这官司打到官家面前了,吴桐也敞开了说,不搞什么恶意隐喻了。
“朕知道了。你们就是不明白为何李太宰执意扩展道路,甚至连城门都在扩展,是这样吗?”赵桓问道。
李纲修路的事,他是举双手支持的,要想富,先修路。
这是至理名言,没有宽阔的道路,没有便利的交通,想富起来,天方夜谭。
“官家,臣自然知道修路是必要的,但是完全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啊。现在的路,即使拓展了城门,那也完全够用。李太宰此举有假公济私之嫌疑。”吴桐还是据理力争的说道。
差距啊!
要不人李纲坐在太宰的位子上,你数年蹲在计省的部长位子上,不挪窝呢?
赵桓摇头,自己这帮大臣也算是忠心耿耿,李纲现在绝对算的上权倾朝野,即使宇文虚中也要拉着人一起弹劾,可见权势之大。
敢在常朝上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殊为难得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不谋大势者,不足以谋一时。”
“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却看不到大势,我问你,现在拆民居一所,顶多三五百贯,一年后呢,两年后呢,十年后呢?”李纲问道。
“封闭的坊市,改为街市,规划汴京坊市有利于商货流通。这都是商改的内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为何不能做?”李纲也是据理力争的说道
为了商改的事,李纲头发都掉了一大堆,结果被人弹劾贪腐!
吴桐点了点头,说道:“李太宰修路有理,规划有据,是某目光短浅了。”
“那李太宰解释下!为何区别对待,民居以钱赎买,员外都用汴京仓的宝物抵买?而且都是贱抵!价值三万贯的翡翠!抵价两万七千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