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关塘
大萧看出金意琅的怯意,倒也没为难她,假意问:“哪几句你说来我听听。”
金意琅巴不得大萧说点什么,好让自己拖延时间,最好说些好话能打动大萧,就此折返,不见萧夫人才好。
于是,金意琅来回踱步,一副思考模样,踱来踱去,使劲往后退,嘴里却吟说着:
“十年窗,十年房,十年红衣裳;
秋去春来,君无言,十里见红庄;
长命锁,富贵床,白发黑头殇,冬爽夏至,烟波渡,云泪纵两行。”
大萧笑了笑,低声啐道:“亏你记得清楚。夫人最喜欢唱这几句,但还有几句你不知道的。”
金意琅极其震惊,模样夸张异常,道:“哪几句姐姐说来我听听。”
大萧哼的一声,不说,改口催道:“你去还是不去你若不去,我自个儿去,好话坏话,自有我替你说了,到时,你可别怨我。”
金意琅求饶道:“别别别,好姐姐,你再稍等稍等,等夫人空一空去才好。你瞧,夫人捻藕丝呢。”
大萧微微叹息,转眼看湖面上,此时,冬去春来,湖面上冒出些绿尖儿,打着卷儿,那是未舒展开的荷叶子。过几个月后,叶尖儿舒展,这里又藕叶田田,一脉青绿,荷花争芳斗艳向天开了。
这片湖栽种莲藕荷花,只为一样事。萧夫人常说:“世人织布着锦,御用白貂绒鼠,虎皮龙麟,青雀羽翠,谁不知其之富贵且堂皇啊。可都是烟云之物,着在身上,无灵无感,更是无情。用蚕丝织出衣裳,又有‘春蚕到死丝方尽’,凄凉得很,熬完泪烛,出来的锦衣华服,想想多残忍,竟还有人争相穿戴,追逐不息。不如莲藕捻丝,织出来的衣布有情有义。所谓‘藕断丝连’成衣覆体,才是世间情之极品呢。”
这一样事,便是种植荷藕,不为吃根,只为断藕抽丝。萧夫人一日日无事,竟从藕心儿里抽捻出丝线,用这些藕成丝线织衣裳,织布幔,织帘子,日日复日日,月月复年年……乐此不疲。
十里红庄的奴婢们穿的,大都是萧夫人辛苦做的丝线衣裳。
曾经,金意琅跟她义父金刀老爷子来给夫人拜寿,夫人赠送过一匹。金意琅着锦穿缎的惯了,见那粗布线,嗤鼻低看,后被义父责备一番,终究也没搞清楚,义父为何喜欢这样的粗物。有一日,金意琅无意看见夫人斩藕抽丝捻线,这才知,那布是这样出来的。再又有大萧小萧解释,方知这等丝布来之不易,且天下不可多有。说十里红庄的藕丝布是天下珍品,也不为过。毕竟,再后来,走南闯北,金意琅也未曾见有人这样抽丝做衣布的。
只这一事,金意琅佩服萧夫人,日日月月做一件事,不嫌累不嫌烦。但,萧夫人有一样不好,脾气古怪,性情阴晴不定,温和呢,和蔼可亲,动怒起来,叫人不寒而栗。谁叫她十里红庄有蛇虫猛兽这些宝贝且都听她的话。幸好,萧夫人一生只住在这里,若不然,出了十里红庄,带那些毒物出世,天下必大乱,生灵必遭她荼毒食杀。
若非因那件事,金意琅此生也不会来十里红庄,更不会与萧夫人有交集。自然了,因那件事,才有今日带庄琂和三喜来的故事。
此刻,金意琅回想当初答应萧夫人的事,很是后悔,正继续沉迷回忆那些后悔事呢,身后头来一个婢女,惊慌失措的。
大萧闻声见得,迎上前,问婢女:“慌慌张张做什么”
婢女道:“不好了姐姐,庄里的宝贝又出来了,围在温泉周围不肯走。我们使唤了,也使唤不动它们。得请夫人过去瞧瞧。”
大萧惊讶:“不是回来了么为何这样”
婢女焦急道:“头先姐姐让我们带那三个外来姑娘去净身沐浴,我们就让她们进温泉里了,后来我们去拿衣裳,转眼功夫,就出事了。有两位姑娘身上有伤,入了水池,在里头挠出血来,引来嗜血宝贝。那宝贝一来,一家子家伙全都来了。另一个吓得哇哇大哭。可奇怪的呢,其中一个也会吹曲子哄宝贝,哄得它们围在那里不肯走。姐姐知道,那地方温热,宝贝们万一烤死了,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原来,庄琂、三喜、碧池被婢女带走,是去了一个温泉池子洗澡。庄琂跟三喜身上有伤,落到温泉水里,温热的水越发加速体内血液流动,体内的毒,翻涌潮滚发作起来,于是,两人使劲抓挠,血就迸了出来,染红一池呢。这才引来嗜血的蛇群。见有蛇,碧池吓坏了,嚷叫个不止。
因此,庄琂为了救命,从水池边上捞来树叶子吹训蛇术曲子,调度蛇群。
这会子,婢女害怕蛇在那里遭殃,再者也想给夫人报告,有人也会十里红庄独门训蛇术。
金意琅苦恼没机会避开,此番一来,她急对大萧和婢女道:“那赶紧请夫人过去瞧瞧吧。”
金意琅思想着:萧夫人去了,一则,就不会这么快办理自己的事;二则,知道庄琂和三喜身上有伤,必要救一番,至于训蛇术,怕是要理论个由头来才罢休。
当然,萧夫人万一恼怒,杀了庄琂和三喜也是有的。可金意琅管不得许多,自己能拖延一会子是一会子,等万一出现不测,自己再出手也不迟。此刻,她确实不想见萧夫人。
当下,大萧示意那婢女一同去给萧夫人报告。
趁这时候,金意琅抱官镜言匆匆离去,先跑到温泉池子不远处,找个地方隐藏起来,看萧夫人怎么处理。
到了温泉不远地处,金意琅将官镜言放在地上,哄她说:“你可要乖了,不许哭闹,过会子姐姐给你拿果子吃。”
官镜言见金意琅扬眉怪嘴说这些腔调话,觉着好玩,笑嘻嘻的。然而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懂得要果子吃多是因金意琅活泼的鬼脸所致。
金意琅安放好官镜言,
第三百三十三章:烟波渡,十里红庄(七)
致爽殿,萧夫人歪斜躺坐在撵床上,手拿一围绣圈,翘起兰花指捏针线,上上下下穿刺,在刺绣呢。
婢女端茶上来,搁在几子上,默默退下。边上,金意琅抱住官镜言,像犯了错事一般,垂头候着,大萧也伺立在一侧,俱不言语。这时,小萧从外头碎步走进来,左右看看,此刻安静着,知有事了,便走到大萧跟前,说些耳语。大萧听得,微微点头,之后,示意小萧先不要言语。小萧便立在大萧跟旁,垂眉低眼,生怕打扰到萧夫人。不多时,几个婢女带庒琂、三喜、碧池三人进来。那三人换了一身极素的头脸衣裳。
婢女先端礼,细声报:“夫人,人带来了。”
萧夫人如同没听见一般,继续刺绣,专心十分。
过了许久,外头斜阳照进门槛,一幕光照落在萧夫人的额边,她伸伸手臂,打了个哈欠,停手中的活儿了。大萧和小萧连忙上前,一人接下绣围,一人接下针线。
大萧进言道:“夫人,她们来了。”
萧夫人方抬起眼睛,看了眼前那些陌生人。
庄琂见萧夫人注意过来,急忙示意三喜和碧池跪下。
三人跪下。
庄琂磕头,拜道:“卓亦亭冒然到访,给夫人请安。失仪惊扰夫人,恳求夫人恕罪。”
萧夫人懒懒的道:“罢了。”没再理庄琂,却扭头看金意琅,道:“你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你义父可跟来了”
金意琅干咳一下下,道:“哦,大萧小萧姐姐去接我来的,来好一会子了,你老人家不是知道呢么我义父不知道我在这儿呢。”
萧夫人喝道:“放屁!你打我不知道呢。你带这么些人来想做什么”又指着庄琂道:“你说,谁教你的曲子”
庄琂再磕头,道:“训蛇秘术曲子,是鬼母妈妈教我的,鬼母妈妈说,日后有机会见得蛇娘……见得夫人你老人家,让我代她向夫人叩头请安,请罪。”
萧夫人糊涂了,道:“什么鬼母妖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头,我怎没听见过,到底是谁”
庄琂连忙抬起头,回:“哦,鬼母妈妈是我认的干娘,她曾经救过我。她叫铁木兰。”
萧夫人听完,“啪”的一声,拍在几子上,又抓起茶杯,往庄琂面前摔去,盛怒,道:“铁木兰这个贱人还没死还有脸派你来”
萧夫人气得不成样,见庄琂哆嗦在那里,她懒懒的站起身,来回踱步,也不知思想是什么,稍后,道:“铁木兰从我这儿出去有十几二十年了吧当初发毒誓,滴血割腕,当真把我当傻子给骗了。果然,也只有她能泄露出我的训蛇术去,我该想到的。如今,她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只派你个丑八怪来,是什么意思!”
庄琂道:“不敢瞒夫人,我妈妈被困在一处地窖深底,已有十多二十年之久,且双目失明,病症缠身,出不来了。”
萧夫人道:“胡说!你既是她干女儿,你出得来,为何不救她难道是她故意不来见我这么多年了,故意躲着我当初答应我的事,她忘记不曾”
庄琂诧异道:“我妈妈答应过夫人什么事我没听说过。”
萧夫人呵呵直笑,道:“自然了,铁木兰这个贱人也没脸说,更没脸出来见人。双目失明真真报应呢,我看,她烂死在那里才好。”
庄琂拜伏在地,不敢吭声。
萧夫人又说:“她以为派你来说几句好话,我便原谅她想得美!她这辈子休想让我原谅她,若是见到她,我叫她生不如死。”说完这段,急速转头看金意琅,又咯咯笑,道:“金丫头,你也答应过我的事,如今,交差来了呵,看看吧,人是你带来的吧,竟交出这么个大差事也一晃不归,也想学那铁木兰贱人么你以为我十里红庄是你家茅房,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呀”
金意琅浑身一抖,将官镜言抱过去,凑给萧夫人看,道:“夫人,我这不是来交差么瞧,给你带来了。我可没食言的,你要的孩子,就她了。”
谁知,大萧报说:“夫人,金姑娘当初答应的和今日所办的,实物不相符……”
萧夫人没等大萧说完,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道:“什么实物敢情这乖孩子成了物儿了你是什么心肠啊。”
大萧吃了一巴掌,马上跪下,解释说:“奴婢说错了。想说金姑娘送来的是女孩儿,并非当初夫人要的男孩儿,金姑娘没办好夫人交代的事。”
萧夫人瞠视官镜言,又转头啐大萧道:“那你为何才来告诉我!”
大萧一目泪水,想狡辩几句,却欲言又止。
金意琅见这样,赶紧推责道:“夫人啊,我哪里知道她是男是女,我又没脱了别人裤子来看……如今送来了,你将就将就要了吧,不来也来了。顺便啊,我给你送来几个贱奴,留给你使唤。都极好极好的呢。”
碧池大约听出金意琅言语里的曲折,猜测金意琅利用自己的孩子图谋不轨,便急忙站起来,去夺回官镜言,道:“姑娘,你要卖掉我的孩子么这是我的孩子,不能给人的。你来之前,可没说要我孩子,而是带我们来求夫人给姑娘治病的呢!”
金意琅使劲儿给碧池打眼色,可碧池不领会,仍旧悲戚哭诉,指责。
萧夫人听烦了,道:“谁稀罕你这破落户儿,还当是宝呢!当我的孩儿,是要做天子的。你这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尽,碧池安心了。
接着,萧夫人仰头,长长哀叹一声,掉几滴眼泪,凄楚地道:“我们到底是无福啊。”她慢慢的坐回原处,支起手,揉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烟波渡,十里红庄(八)
晚宴前,萧夫人让婢女们给庄琂、三喜、碧池安排好了住房。
表面上,庄琂听从,心里却多方揣测担忧。所担忧之事有八件:一、肃远、药先生、官之轩和小马子他们被带到哪里去了二、萧夫人打算怎么处理养活官镜言三、金意琅还隐瞒自己什么样的事情四、假若金意琅明日离开,是否会回来若是不回来,自己和众人怎么办五、若是金意琅回庄府鬼母那里夺下东府的双瞳子又怎么办六、十里红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如此诡异七、那萧夫人是否能救治得了自己跟三喜八、碧池姐姐醒来后,痛失女儿如何跟丈夫官之轩交代
桩桩件件都是问题,都是无解呀。
如今,她们三个被安排在一处名叫“西厢记”的厢房里,屋内与平常人家屋室没两样,倒是没床铺,只有一个大炕,炕上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堆叠着被褥,想是给人睡的了。与庄府下人们安歇睡觉的通铺子陈设没两样,区别于,屋室之内古董奇珍,金花宝草摆得甚是有心,想必也不是下人居住的地儿。
碧池先被抬进来,这会子躺在炕上,还没清醒呢。
庄琂和三喜进来后,在炕边坐着,主仆两人怯生生的,环视屋内,只顾打量。半时,又见婢女们进进出出,服侍伺候加炭火,熏暖香,上清茶,摆点心,还周到的拿来两面遮纱罩,说“用膳时,夫人见不得你们的脸,给预备着,过会子用膳,好遮一遮,别恶心夫人就餐。”,庄琂和三喜只听,假意笑脸颔首回应。再又见婢女端来一个锦盒,打开来,拿出一口玉瓷罐,她们说“夫人说,你们用膳挠来挠去叫人恶心,用膳之前先抹一抹,止痒止痛,效果是有的,请姑娘放心着用。”,说得清楚明白,大约摆弄差不多,婢女进出的人数次数渐渐少了。
临了,庄琂鼓足勇气,请一个小婢说话:“多谢姐姐们费心。若允可,我们想去给夫人拜谢拜谢。”
小婢女道:“夫人劳乏,用膳之前要歇一会子。等上膳堂,自然要见的,姑娘不必着急。”
其实,庄琂想出口问金意琅在何处,她想见金意琅,心里头有许多话想问她。可想呢,一开口就找自己人,岂不是失礼遂而先谢人家,再问候一下夫人。
接着,庄琂道:“那也可以。只是,我还有些问题,想请问姐姐。”
小婢女倒是温和,道:“你说吧。”
庄琂道:“同我们一块儿来的金姑娘,现在何处如方便,我想去见见她。”
小婢女道:“金姑娘住她往时来的住处。你且等着,到了用膳时候,都该在一处的,自然也见了。”
庄琂又问:“那随我们一块儿来的几位大爷又在何处”
小婢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受吩咐来应这里差事。姑娘若没别的事,我就下去了,外头有许多传候的事等着咱们呢。你们自个儿捯饬穿戴,记得抹上药膏子。听到铃声,便是该用膳的时候,我们再来接你们。”
说毕,小婢女碎步离去。
庄琂探了探头,看外边,红彤彤的大灯笼,到处挂着,亮堂堂的,这是十分安静,又无半个人行走,竟觉得外头红的慎人,静得可怖。
三喜瑟瑟发抖,挽住庄琂的手臂,道:“姑娘,我怕。”
庄琂拍拍三喜的手,道:“别怕,我们都在呢。”
三喜道:“碧池姑娘是不是死了一动不动呢。”
这一提醒,庄琂赶紧转头去看碧池,伸手探她的鼻息。幸好,碧池只是昏迷睡着,气息正常着。
略坐一坐,庄琂信手拿起婢女留下的膏药,打开来看,果见里头碧油油的药,往鼻子下闻,也没什么味道。
三喜道:“会不会也是毒呀”
庄琂勾起小指尖,用指甲抠出一点儿,往手背上抹了下,忽感一阵清凉,十分舒适。
因而,庄琂笑道:“我们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毒。既然人家好心让我们用,那我们就用吧,大不了在这处地方与世长辞,死了,还是我们两个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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