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何时秋风悲画扇
不多不少,一百零八人。
人很多,却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那里,望着首桌的两人。
一袭白衣,儒雅中透着睥睨气质的大龙头君子旗。
身穿便服,腰间却配着狭长绣春刀的少年。
君子旗端起酒杯,环视众人一眼,良久不做声,旋即一饮而尽,这一杯我敬大家,感谢各位这一年多的风雨同舟!
自行斟满,举杯,诸位大概还不知情,北镇抚司长陵府西卫十三所新任百户柳向阳,以我是异人之名,即将缇骑压境,实则是青龙会意图吞并我众安堂,有北镇抚司出面,众安堂难以安渡此次难关,但我君子旗不认输,纵然明知是死,也要让青龙会知晓,君子不可欺!
一饮而尽,吃了这桌酒,愿意留下来和我并肩杀敌的,今后便是荣辱与共的兄弟。顿了一下,若是不愿意留下,也请快意饮酒,小六在门口,离开众安堂的人都能得到一笔会子。
简单而直白,没有什么豪壮言语。
安静了一阵,一个紫脸汉子起身举杯,一脸豪迈,朗声大笑道:我等愿和大龙头生死与共,誓保众安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呼百应。
十六桌人,举杯同声,誓保众安堂!
声震屋宇。
院子里热闹起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谁也看不出,这是一群即将搏命面对生死的汉子。
李汝鱼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有些感触。
这就是江湖?
刀头歃血,生死与共,酣畅快意!
有点喜欢这样的世界。
90章 这就是江湖!
但是。
世间事情没有什么完美无瑕。
譬如女人,再美的女神也多少会有瑕疵,永安九年,悬名《大凉豆蔻录榜首,如今是大凉太子储妃的临安名门闺秀澹台绿水,其容颜绝世,美得不似人间女子,但也有弱听的天生缺陷。
完璧,只是传说而已。
江湖事情亦如此,那些所谓的热血共生死,并不是李汝鱼看见的那般。
比如此刻
李汝鱼浅斟漫饮间,酒过了三巡。
看见先前那位起来响应君子旗充满热血豪情的紫脸大汉喝了个七分醉,醉意熏熏间摇摇晃晃起身,笑着对众人说去小解,走入后院。
许久不见归来。
见李汝鱼一脸茫然,君子旗在一旁叹道:他走了。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神色有一些落寞。
江湖,是无数刀头舔血人组成的江湖,却并不是歃血赴死的江湖。
紫脸汉子的尿遁只是开始。
酒过三巡后,不断有人借着尿遁离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坦然赴死的觉悟。
众安堂面对的敌人,不止是遍布大凉天下的青龙会,还有一尊更为庞大,面对它就会感觉到深深绝望的盘踞在阴影里的巨兽——北镇抚司。
君子旗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饮酒。
一杯又一杯,神色落寞渐增。
然而
人越走越多,先前的人还不好意思,借着尿遁离开,后来便一群群的正大光明离开,院子里喧嚣声渐渐沉寂下来。
日过正天。
阳光洒落在身上,李汝鱼却感觉有些心寒,原来,江湖是这样的江湖。
院子里只剩下五人。
李汝鱼看着剩下的三人,皆是四十出头的汉子,身上都有着杀过人的冷血气质,三人互视一眼,起身,各端酒杯来到君子旗面前。
为首的汉子神情愧疚,嗫嚅着说大龙头
话没说出口,被君子旗堵了回去,肖叔,赵叔,周叔,你们不用多说,我都理解,去年,是你们三人陪我去江秋州报了老龙头的仇,君子旗感恩在心,这一次我们的敌人不仅是青龙会,还有北镇抚司,确实是飞蛾赴火的傻逼举止,你们家有老小,北镇抚司一旦出手,很可能是灭门的手笔,所以害怕要离开,我绝无怨言。
顿了一下,举起手中酒杯,好聚好散,今后各走天涯,各自珍重!
君子旗一饮而尽。
摔杯。
杯碎,义绝。
三个汉子满脸愧疚,手中酒杯重若万钧,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
李汝鱼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然后感觉到尴尬。
瞥了一眼身旁的君子旗,眸子里略有戏谑。
这就是那群会和你生死与共的兄弟?
但为利来,但为名往也配兄弟两字!
君子旗也很尴尬,大写的尴尬,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像是在问李汝鱼,又像是在问自己,这样的江湖,你喜欢么?
神态越发落寞。
不待李汝鱼说话,君子旗长笑一声,我不喜欢,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喜欢的是那泼墨成诗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我喜欢的是那疆场点兵黄沙万里袍泽共死的纵横捭阖。
走得好,如此我可以心安理得的告诉父亲,众安堂不值得我君子家用世代守护!
李汝鱼无奈的叹道:别自欺欺人了。
君子旗被噎住,无奈的瘫坐了下去,旋即怒视李汝鱼,要你管!
李汝鱼无语
尴尬两个字,已经贴在了两人额头上。
看见有人进来,笑了声道:还是有人愿意与你生死与共的。
君子旗看着走进来的汉子,落寞声色里浮起期翼。
汉子小六来到君子旗面前,小心翼翼而又心虚的道:大龙头,所有人临走前都领了会子,我来说一声,小的家里也有老小——
君子旗再无法掩饰眸子里浓郁的失落,怒道:滚,都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汉子欲言又止,还是转身走了。
众安堂,再无一人。
午后无风,大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知了知了,倍增了尴尬的凝滞气氛。
李汝鱼再次感触。
可以共富贵,但不能同生死。
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都只是个充满了讽刺的笑话,江湖,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组成,每一个人都有他独立的思想。
人皆趋利。
生死之前的选择,是利益选择。
所以,北镇抚司这尊阴影里的凶兽来势汹汹之前,众安堂便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愿意用敢用身家性命来豪赌,纵然是刀口舔血的江湖汉子也不敢。
在朝堂大势前,江湖,土鸡瓦狗耳。
三百年前大凉太祖开国,宣扬与文人共治天下,朝堂文人口诛笔伐,借侠以武乱禁之名,大肆在民间禁武,兵部和枢密院联手打击江湖势力,百花绽放的江湖,一年半载不到的功夫便凋零,诸多门派势力纷纷土崩瓦解,游侠儿们行走江湖,连兵器都不敢携带。
江湖在那个年代成了笑话。
这就是江湖。
李汝鱼对江湖的幻想和憧憬,今日被众安堂碾压得粉碎。
但最受伤的还不是他。
君子旗此刻怔怔的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神情落寞得彷如瞬间苍老了十岁,嘟囔了一句,这样的江湖真没意思。
许久,才勉强笑了笑,你看,这就是我父亲为之付出生命的众安堂,是不是觉得很讽刺?
李汝鱼沉默了许久,才道:也许,你父亲的心,并不是只有区区一个众安堂而已。
顿了一下,你也一样。
还记得苏茗对自己说过,君子旗和他父亲一般,有一颗志在天下的心。
知子莫若母。
君子旗成为异人,但终究还是苏茗的儿子。
又叹了句,江湖,还真是无趣。
没有什么为滴水恩而舍命报的悲壮,也没有什么兄弟同心百死无憾的壮阔,更没有什么快意纵剑何惧身后事的写意。
这样的江湖,远远不如杜老三的老兵不死来得激荡人心。
君子旗点头,无趣。
旋即长身而起,但是我可以放心的去北方。
李汝鱼苦笑,兄弟不见了,接下来是你独自和我一起对付柳向阳,以及那数十的北镇抚司缇骑?
君子旗一脸尴尬。
你不敢?
李汝鱼笑了起来,充满自信,徐继业都敢杀,还不敢杀柳向阳?
君子旗认真的盯着他,你的自信从哪里来的?
李汝鱼拍了拍腰间刀剑。
君子旗更加尴尬了,声音微弱了几分,其实,我的战力有限
李汝鱼无语,你不是异人么。
君子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自己确实有点剑技,杀一般的青龙会成员有余,加上陈庆之的话,一般的缇骑也能杀几个,但要杀柳向阳似乎有点力有不逮。
更别提兵部旧人徐晓岚,那老头可是昔年兵部第一高手,一剑拒三百甲士的猛人。
异人君子旗,尴尬之余,有点狼狈。
91章 迎山而撼
马蹄声哒哒。
一行三十余人,人皆着飞鱼服,腰配绣春刀,静谧无声的踏步官道上,肃穆杀气如有实质,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柳向阳坐在马背上,身体随之有节奏的起伏。
在他面前,慢慢悠悠的走着一只小毛驴,毛驴上的老人鹤发童颜,闭目养神,腰间配了柄紫色鲨鱼吞口的长剑。
柳向阳鄙夷的同时忍不住羡慕,六十来岁的人,还能日御三女,杀得三女丢盔弃甲,这等雄风,就是自己都自叹弗如。
一只信鸽从空中翻落。
柳向阳看了信笺,还没来得及出声,一直闭目养神的徐晓岚瓮声瓮气的问道:异人跑了?
没有。柳向阳笑了起来,众安堂树倒猢狲散。
徐晓岚睁开眼,拿出旱烟杆点燃,砸吧了几口,一群乌合之众。又道:江秋房那个老铁动向如何?
柳向阳轻声道:他准备出城,但先要过江秋州青龙会那一关。
徐晓岚吐出一口烟圈,唔了一声,可别死了,要不然老头子我就白跑了这一趟,又说那个老铁似乎嗜烟如命,倒是和老头子我几分臭味相投。
柳向阳苦笑,高手都喜欢抽烟么?
老铁如是,四爷嗯,四爷似乎是永安元年才嗜烟如命。
江秋城外,老铁随意的提着绣春刀,抽着旱烟斜乜了一眼前方的那个胖子,笑眯眯的吐出一口烟圈,王大当头,青龙会何苦要搅进北镇抚司这缸浑水里呢?
飞鱼服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却是别人的血。
在老铁身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没有一个活口,青龙会江秋州分会,除了银钩赌坊大当头王吉,全军覆没!
身体肥胖的王吉牙齿打颤,盯着貌似人畜无害的老铁,惊恐无比。
一直听说江秋房的老铁是个高人,可不曾想高到这个地步,青龙会三十余精锐成员,就在这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子拔刀归鞘,再拔刀再归鞘中,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简单的拔刀归鞘,毫无花哨,只是快而准,如闪电。
砍瓜切菜,一刀一命。
没有任何人能让老铁出第二刀。
这是什么刀术?
王吉不知道,但知道自己也接不下这样的一刀。
所以他死了。
那些再度青春,娶个出身书香世家的闺秀当小妾的梦想,在他身体被一刀两爿,脏腑遍地的凄惨中随风而去。
老铁上马,回首看了一眼遍地尸首,苦笑了一句老到老了,还跟着那小兔崽子疯狂了一把。
然后仰首望天,儿子,爹这样值当吗?
长坂坡下长坂桥。
桥两畔,各有一片柳林,夏日溪水轻微,翠绿柳枝摇摆,美不胜收。
梓州路毗邻山脉,从来不缺河溪,秋沙溪自此流过,逆西而上,绕一个大弯后汇入凯河,再曲曲殇殇东去奔入梓州路最大江流青柳江中。
长坂桥西两百米,回龙县大令上任后修建了折柳亭,即简陋版的送别亭。
此时亭中有人。
一青年,神色落寞的望着长坂桥方向,腰间挂剑,身畔放了一杆丈八银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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