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天下

    江循不知是因为升了官高兴，还是怎么的，喝的格外多，烂醉在桌上，不省

    人事。

    顾媺安顿完了顾谦，正要指个身体强壮的人给扶出去。弋凌倒是先开了口，“他醉成这样，也别往回送了，小玥你去送到客房。”

    小玥的意思因为最近事赶事，顾媺还没来得及给弋凌说。听他开口有些着急，

    却又碍于旁人在场不好明说，正要出口阻拦，小玥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说完，上前扶起江循，跌跌撞撞地往客房里去了。

    四下的人被人扶了出去，弋凌和顾媺也携手回院里。

    顾媺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人，手上用了几分劲捏了捏弋凌。

    弋凌疑惑地看她，低头附耳过来问:“怎么了”

    顾媺从前侧打灯的侍婢手里接过那八角琉璃灯，让左右跟的稍微远了一些，才低声道:“方才你不是让小玥去扶江循。”

    “对呀，怎么了”弋凌想不出有什么不妥，豪爽道:“反正都要成婚了，咱俩没成婚前也不是独处过。”

    顾媺想起那日上林苑伴驾，他们在秋林间相逐放马的场面。那时她还不知自己命运如何，只在怨恨自己的家人不帮自己说话。现在想来，却也是一份甜蜜的回忆。

    弋凌握着她的手，步履稳健，好像丝毫不惧怕前方的黑暗。

    顾媺回神，拉回被他带偏的话题，“说的正是这件事。之前小玥已与我表明心意，说不想嫁给江循了。”

    “为何！”弋凌吃惊地大声反问，疑惑道:“江循年轻有为，在战场上也很英勇，刚又升了官儿怎么说不想嫁就不想嫁了”

    顾媺急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道:“你小声点。”

    见他收声，这才解释道:“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嫁。”

    “为何”弋凌皱眉追问，在他眼里，江循不仅是得力的助手，也是过命的兄弟。

    “小玥自己知道身份卑微，又跟着我出入后宅，怕丢了江循的面。”

    只此一句，弋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门第观念的歧视他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一想到一对有意的人可能因为此而不能相守，他心中就憋着一股闷气，沉声道:“那就抬了小玥的身份，让盛京城没有人感笑话她。”

    顾媺无奈叹气道:“我又何尝不这样想，可是那些人就算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还不是嘲笑你。小玥这么做，是怕连累了江循甚至整个江家。




第145章 南笙梦 冷月魂（二）
    赵舒玥连忙起身行礼，低着头闷闷出声，“王妃恕罪。”

    顾媺奇怪地看了一眼她，对岚霜道:“把这炉子收了，看着点门，我跟小玥说两句话。”

    岚霜立马点头，“好。”

    顾媺抬脚进了房内，赵舒玥低头跟了进去，上前麻利的替她取下身上的大氅，拍落一点残雪问:“王妃不是进宫拜年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皇上免了今年的拜年。”顾媺解释了一句，反问道:“倒是你，这一大早的是怎么了”

    赵舒玥转身将顾媺的大氅平整地铺在木椸上，低头走到顾媺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顾媺见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定是有事求自己，伸手去扶她:“这又是怎么了”

    赵舒玥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才咬着牙开口，“奴婢是求王妃成全。”

    “何事”顾媺未曾见过她这幅样子，心头不免奇怪。

    赵舒玥犹豫了一会，抬首决然道:“奴婢想嫁给江将军。”

    顾媺这才看到她眼圈泛红，目光坚定倒不像是来求婚配的，反像要赴战场一般。

    “你之前不是不想嫁了”顾媺虽然开心她想通了，可看到她的眼神又觉得未必如自己所想，有些犹豫的再三确认，“是你自己想嫁吗”

    “之前是奴婢太软弱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嘲讽，奴婢也不害怕，不后悔。”赵舒玥说完又连连磕头，“求王妃成全！”

    顾媺垂眸看着俯身在地的赵舒玥，心中满是疑惑，“这次真的不后悔了”

    赵舒玥坚定点头，“绝对不悔。”

    顾媺抬手饮了一口手边的热茶，“也罢，正好还没有把事情说死，等王爷拜年回来，我便将此事告知他。”

    赵舒玥闻言，连忙行礼谢恩，“谢王妃成全，谢王妃成全。”眼中却没有太多的惊喜。

    “去吧。”顾媺抬手让她下去。看着她出门的背影，久久陷入沉思。

    她心中隐约察觉出一丝异样，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新年的第四天，顾谦准备在山上设新春诗会。发出的帖子极为有限，成为盛京城文士学子们千金一求的稀罕物。

    顾谦托人从山上送下来帖子，赵舒玥接了拿进来送给顾媺，“公子送了帖子来。”

    顾媺正低头核对新年的礼单，头也不抬直接问了一句，“什么帖子”

    赵舒玥拿到她身侧，弯腰打开给她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准备过两天在山上开诗会。”

    顾媺扫了一眼，果然是说新春诗会的事情，“放哪儿吧。”

    “王妃不准备去吗”赵舒玥把帖子压在了书桌边，又到她跟前伺候茶水。

    顾媺翻了一页账单道:“就不去凑热闹了，人多眼杂，免得又出什么事儿来。”

    “也是，虽说和外席隔开，但终归是不方便的。”

    顾媺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饮了口热茶道:“说起来，这帖子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不如你送去给沈昭，他那儿必定有人求着要去的。”

    赵舒玥笑起来，“还是王妃想的周到，公子的诗会，有的是人削剪了脑袋要去的。”

    说着，拿起那张请帖，让门口的小侍女送去别苑，让别苑的人送去给沈昭。

    冯言要开诗会的消息一传出来，沈昭府上就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钟意之提着礼，亲自上门拜访。

    管家客客气气地迎了进来，上了热茶。

    钟意之双眉紧蹙，看起来全然没有来拜访的轻松，手边的茶更是不曾碰一下。

    沈昭刚出现在门口，钟意之就喜出望外的迎了上去，“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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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南笙梦 冷月魂（三）
    不仅仅是因为顾媺的交代，而是他们真的被冯言的才华和人格魅力所倾倒。在精神上引为知己，不愿他有分毫的危险。

    赵思垚显然也这么想，“要不就回绝算了。”

    沈昭缓缓摇头道:“这钟意之也是个聪慧之人，他若一心想见冯兄必定能另寻门路见到，再说他刚入朝为官，家族又无人可依靠，若我们帮了他这个忙，他承了我们的情，日后在朝堂上说不定也能帮到一二。”

    “那怎么办”这也不成，那也不行，赵思垚有些苦恼。

    “等等吧，等查探的人回来看是什么情况，若他从未去过江都，那引之一见也未尝不可。”

    去探消息的人在诗会前两日回来复命。称钟意之从未去过江都，倒是去过会稽一次。

    赵思垚听了，放了一点心，“这就没问题了吧，他连江都去都没去过。”

    沈昭也松了口气，拿出书桌上一直放着的一张请柬，“这是王妃送来的帖子，正好给他吧。”

    钟意之拿到那张帖子的时候无比激动，朝沈昭深深行了一礼，“谢沈兄！”

    沈昭摆手道:“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如此客气。”

    “那后日我们一起去山上吧。”赵思垚朝钟意之发出友好的邀请。

    哪知钟意之摇摇头道:“就不麻烦你们了，我早些先上去好了。”

    赵思垚哈哈哈笑道:“你是想早点见到他吧，我劝你还是和我们走吧，冯兄那个人，不睡够是不会见人的，怕你要枯等了。”

    钟意之被他说破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就叨扰两位了。”

    赵思垚摇头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我给你说，你这两天快些准备一些飞花令什么的，说不定要对诗的，输了你们这状元脸上可没光彩啊。”说着，他挤眉弄眼地回头问沈昭，“你说，是不是”

    沈昭转身就走，不打算理他。

    “欸欸欸，你等等我。”赵思垚放开钟意之，急忙跟着沈昭走了，边走还不忘嘱咐钟意之，“别忘了背诗！”

    正月初八这日，府衙重新开印，集市也重新开市。城中热闹非凡，城外从来人迹罕至的荒山上也人来人往。

    伽陵山上还覆盖着一层白雪。草木凋零，却不见颓色。

    山下停着各种车架马匹，从半山腰下车，顺着石板路曲曲折折的走上去，不多会就看见了一间柴扉小院，院内树木丛生，遍植松柏，苍松白雪，别有一番风骨气韵。

    树林间有一条小径，直通静幽处而去。

    钟意之久久望着那简陋的柴门失神。那是他无数次登门造访的地方，却因各种缘由而不得其面，终于他有机会能走进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自己所期盼的那人。

    沈昭一露面，立马就被人围住，相互见礼。

    他不卑不亢，一一回了礼，然后把手里的请帖给了门口的景明。

    景明对他已经极为熟悉，行了礼道:“沈公子来了，我家公子等了多时了。”

    有请帖的人跟着他进了小院，顺着林间的小径走进去，却并不往小院屋里去，顺着两侧的小路一拐，拾阶而上，又爬了半饷的山路。

    半山腰赫然而建一个小厅，周围地势开阔，远望还有一挂瀑布被冻在山间。从亭下望，山原尽披银装。天地皑白空旷，山间偶有红梅怒放，格外娇艳。

    极目远望，整个盛京城尽收眼底，直叫人心旷神怡。

    亭中已有小炉烫着热酒，炉火将那一方小天地烘得格外暖和。

    景明将众人引进小亭子落座，而后道:“众位在此可自行赏景作诗，主人稍后便到。”

    赵思垚大咧咧地摆摆手:“无妨、无妨。”

    说着自己就斟酒喝了起来。



第147章 南笙梦 冷月魂（四）
    韩昌平带头赞了一声，“好诗！”

    众人不免频频点头，连沈昭都喃喃了一遍，目光中带起欣赏。

    赵思垚低声凑近他道:“这个钟意之，没想到也是个厉害的。”

    钟意之起首两句立意不仅深远且格律严谨，规定了下首两句难以跳脱这个框架，所以一时间犯了难，来回踱步，思考了几句总觉不妥。

    “钟兄，这两句一出，下面两句可不好对了。”

    “是呀，又是叠音，又要立意，难啊。”赵思垚也摇摇头。

    钟意之这才有些认真起来，刚刚两句是他这些天的思绪所成，可是眼下却又没了佳对。脑中出现的句子和这两句一对，立意之上难免落了下成。

    众人这时也开始思索如何应对，一时间亭子里静了下去。只听见干枯的树梢沙沙作响的声音，衬的山谷格外幽静。

    正是这时，一声清亮的声音灌入了众人耳中，听见不远处有人饮对道:“金风瑟瑟去之后，朔雪皑皑来所前。”

    金风对朔雪，一黄一白，瑟瑟和皑皑，又和上句叠音如出一辙。去和来，动词相对，正是眼前之景。又像是白雪主动来至所前一般，生动形象，充满意趣。

    众人惊喜地回头，见从山上下来一个人影，肩上扛着一枝红梅。暗色的大氅上落着一些残雪，还有几点殷红的红梅花瓣。

    他走出树林，放下肩上的树枝，这才抬头望向亭子里的众人。

    那人青丝散在脑后，用一只璞玉簪子挽住。额前散落着一些碎发，却遮不住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

    墨黑的发，殷红的唇，发上还染着白雪红梅。他站在那里，像极了一副画，树林间白雪皑皑，却不及他的光华。

    只听赵思垚一句轻快的声音，“冯兄！”

    众人这才回神，起身向他见礼，“冯兄。”

    只有钟意之，如罹惊雷，呆在原地。

    是他！！

    他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当初在会稽，他虽然只是隔着几丈远看见了他，但是他的样貌却深深烙进了他的心里。

    清明俊秀的眉目，斜飞入鬓的长眉。青衫磊落，似是故人归。

    他没想到他真的还活着。从最开始读到他的诗文，他就被字里行间流露的才华所惊艳和与自己不谋而合的志趣被他引为神交知己。当初乍闻他战死的消息，他在家中对月饮酒，痛哭不已。以未曾结识他为自己人生第一大恨事。可是未曾想，他就是冯言！

    顾谦抖落身上的残花，浅笑上前，“这枝梅被雪压折了，我扛了来一会大家可以带一两枝回去。”

    韩昌平起身给他让座，顾谦抬手让他坐了，“不用，大家随意就好。”

    说着环视了一圈，都是熟悉的面孔。只有坐在赵思垚旁边的人，满脸震惊又欣喜地望着自己，目光灼灼，让他有些疑惑，“这位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之间钟意之还呆呆望着他，目光似喜似惊。

    赵思垚抬手用肘推了推他，“钟兄”

    钟意之猛然回神，对上那双正带着探究望着自己的眸子，双唇蠕动，缓缓道:“冯兄。”

    “哈哈哈，怕是被冯兄的天人之姿惊艳呆了。”旁边有人解围。

    众人哈哈大笑。

    沈昭及时解围道:“这位是钟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