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到出了燕北县城。

    车子开在去往洪山的公路上，一路颠簸，摇摇晃晃。闭目养神的姜书海睁开了眼，他望着车窗外墨色的田野和山岭，突然叹了一口气:“小高，全镇有多少自然村你知道么”

    高鸿飞到没想到姜书海开口，会突然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过虽然他猜不透此时姜书海心里的想法，却脱口而出就回到:“书记您考我呢，全村一共二十二个行政村，其中洪山社区、大湾、东岭等村又分别有三到四个不等的散落自然村。七七八八加起来，全镇有五十二个自然村。”

    姜书海到有些诧异了，他没想到高鸿飞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小伙子没少往下跑。

    “那你知道，我们洪山最贫困的是哪个村么”

    高鸿飞笑笑:“知道，柳树村。书记您忘啦，我就在柳树村蹲点。”

    姜书海更诧异了。

    “你在柳树村蹲点”

    “是啊书记”，高鸿飞笑着挠了挠头:“刚进单位那会儿，天天坐办公室。那时候还是李主任，他看我年轻，叫我多下去走走，熟悉情况。我也是个坐不住的，索性就挂职在柳树村蹲点了。”

    “难怪你之前老往外跑呢。”

    姜书海点点头，一边手指点着膝盖，一边说:“所以，你刚刚在酒席上看我，有想法”

    高鸿飞笑笑:“想法还不成熟，所以没敢跟您说。我想做个调研，再跟您汇报来着。”

    姜书海不说话了。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问:“你刚刚在下面是怎么回事我听高雄州说，江凯灌你酒了”

    高鸿飞呵呵笑了一声:“初次见面，江科长在提点我呢。我新来的嘛，多学习，也是应该的。”

    姜书海目光深沉的看了高鸿飞一眼，手拍着膝盖，又沉默了好一会，瞥了一眼开车的司机，声音有些低沉，好似压着音调，对高鸿飞说:“你不要得罪江科，事情还没完，有些人，可能会动一动。”

    这话没头没尾的。饶是高鸿飞这么聪明的人，这话的意味也是太大，信息量有些过载。他不再说话了，一点点的思索着这句话里面的意思。

    “这几天抽空开个会，咱们也动一动吧。你办公室那个小张不错，可以考虑提一下。”

    高鸿飞有些惊讶。

    张小昭！

    不是杨洁么

    他突然如同灵光乍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恍惚间，他又没抓住。没头没尾的，有些烦躁。

    第二天一早，到了办公室，高鸿飞叫上张小昭上了车，两个人直奔柳树村去了。

    高鸿飞大学毕业的时候，在梧桐市学过驾驶。开着车，颠簸在山路上，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张小昭被他颠的心惊胆战的。毕竟进柳树村的路不过是两米宽，扑着碎石子的山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好在今天天气不错，路面倒是开着方便。不过眼瞅着车窗外就是悬崖，张小昭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直到进了柳树村，张小昭的心才放了下来。

    不过刚一下车，高鸿飞一句问话，张小昭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小昭，你和纪雨萍纪检察长认识”

    张小昭顿时结巴了起来:“我…我…我…”

    高鸿飞笑笑:“你这么紧张干吗，昨晚酒桌上，纪检跟我提起你了。”

    “啊！”

    张小昭有些懵:“她干吗提起我啊，不说是不让说的么”

    “嗯”

    高鸿飞疑惑的撇脸看着张小昭。

    “高哥，”张小昭低头不敢看高鸿飞，目光有些躲闪，“我…我不能说”。

    “呵，还保密啊！”高鸿飞倒也没太纠结这事儿，他站在山道边上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夜的酒气吐出去。转头笑着朝张小昭说:“恭喜你啊，要升官了。”

    “升什么官”张小昭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高鸿飞。

    “提前透露你一个秘密，不过是跟你有关系的，应该不会出差错，所以提前告诉你也没关系。”高鸿飞点了根烟说:“昨晚姜书记说，我们党政办要动一动，缺个副主任，他提了你的名字。”

    张小昭忽然有些猝不及防，这消息对她来说，实在太突然了。

    她可是真没想过，这等好事能砸在自己头上。

    “表姐公开和她的关系了”

    张小昭实在想不通，表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哪，你现在能告诉我，纪检和你什么关系了吧。同学年龄对不上啊，难道是亲戚”

    张小昭苦笑着摇摇头，对高鸿飞说:“抱歉高哥，我还是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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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项目
    “怎么会是李勇”

    一听张小昭斩钉截铁的判断是县长李勇，高鸿飞忽然有些懵，他摇头，“不会吧……”

    一个“吧”字还梗在喉咙里没说出来，高鸿飞的眼前忽然犹如划过一道闪电，顿时照亮了漆黑迷茫的思维。

    “对啊！这么想才说得通！”

    他一拍巴掌，昨晚心里思索了很久，乱七八糟的线头这下全都接上了。

    为什么肯定的判断是县长李勇呢

    这个判断，得从组织程序里来分析。

    县委书记是一县之长，县长是二把手。

    按照官场的惯例，如果县委书记位置动了，县长是有可能顺序上位的。

    然而要是县长上位，那县长的位置空出来了，就应该接着顺序往下排，继任县长的是常务副县长吕和平吗

    如果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我们的官场，党委领导一切。县长管政府，书记管县长，这就是党委领导一切的证明。

    然而，这是明面。而私底下的弯弯绕绕，那就多了去了。

    在任何一个地方，通常最普遍的现象，往往都是一二把手貌合神离。

    往小了说，书记县长都是正处，级别平等。不过书记管着县长，那县长心里会不会不平衡呢

    往大了说，从上级人事组织考虑。如果一个地方，一二把手同气连枝关系和睦。那，合起伙来欺瞒上级，咋整?

    如果李勇顺序继任县委书记，吕和平会继任县长吗

    答案是不会，通常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最有可能的，是外地会空降过来一个县长。

    因为上级，不确定吕和平是否和李勇同气连枝。这无关于官员是否清廉，而只是预作筹谋的权谋手段罢了，这也是中国几千年官场的小技巧了。方法很简单，却很管用。

    而要是县长动了，县委书记却依然在位。那县长的位置，却很有可能顺序继任，落到吕和平的头上了。

    因为党委还在，局面可控嘛。

    这么想下去，越想，高鸿飞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县长换人，会牵扯到下面一系列的人事变动。落到洪山镇这里，会不会也动一动呢

    现任镇长兼副书记黄安邦，可是县长李勇线上的人。

    总结起来的话，也就是说，洪山镇的人事变动，还没结束，会有后续

    那么，姜书海昨晚在车上跟他提这个，再结合农业局的国家扶助项目……高鸿飞忽然发现，他得重新看待眼前这个项目了。

    洪山镇现如今的局面很是复杂。

    一把手姜书海是常务副县长吕和平线上的，镇长黄安邦是县长李勇线上的，副书记王王志远，才是县委书记李国平线上的。

    再加上上面参沙子塞人塞进来的万小红万镇长，和李长河李镇长。

    整个儿一列国纷争！

    说白了，姜书海在党委会上，缺人。

    他猜的没错的话，姜书海对他，是有想法的！

    那么，他就不能等而闲之的对待这个项目了，不仅仅是要争取过来，更不仅仅是要做出成绩，还得做出特别的成绩。

    不出突出的成绩，他的年龄和资历摆在那里。就算姜书海再对他有想法，他凭什么让姜书海在党委会上说服别人

    高鸿飞忽然心底有了种热血沸腾，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冲动。

    转头再看朝着他微笑的张小昭，他心底有种毛骨悚然的心悸。

    这丫头，女中诸葛啊。只言片语，就能分析的这么透彻。她不是农村出来的么，怎么跟混了一辈子官场似的，一点就透

    妖精啊！

    不过他可不会忌讳张小昭的聪明，相处了这么久，他看得出来，张小昭其实是个内心纯善的姑娘。那些装出来的样子，不过是她身在官场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罢了。

    以前，他会把张小昭当成一个聪明顺手的下属，最多是暂时的攻守同盟。可现在，他不这么看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的已经不经意间，习惯把张小昭当做智囊了。

    有这么个得力干将在身边，他的信心，更加十足了。

    况且，他没猜错的话，其实这干将的背景并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别忘了，她的背后，可牵扯到纪雨萍呢，那可是一颗大树！



第二十四章 进山
    带着张小昭转了几圈，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和高鸿飞打招呼。高鸿飞有些哭笑不得，再不去和柳支书通个气，老柳肯定有想法了。

    两个人到了村委活动室门口，村支书柳富贵带着几个干部，笑吟吟的出来迎接，“哎呀，高主任，你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

    高鸿飞给柳富贵和几个干部散了烟，笑着说:“过来转转，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儿”。

    柳富贵心里咯噔一声，顿时琢磨了起来。这高主任平白无故的带个大姑娘跑柳树村来，又不说啥事儿，难不成，是来玩的

    到底是年轻人啊，泡妞都喜欢玩些道道。这高干部泡妞不往城里跑，反倒往自家这穷山沟钻，真是个怪人。

    不过柳富贵转头一瞧，眼前这姑娘却不是他以为的范老师，而是高主任的同事，党政办的小张姑娘。

    他心里头就更泛起了嘀咕:这高主任，不会见一个爱一个吧。这要是别闹出什么闲话来，那可怎么办好

    不行，得找个没人的时候，给高干部提个醒！

    这么想着，柳富贵那长满皱纹的老脸皱的更厉害了，估计这会子脑门上能夹上一根烟。

    高鸿飞看他这模样有些滑稽，硬憋着不好笑出声来。一把拽了他:“走，老支书，咱们进山转转。”

    “进山”

    老头有些腻歪。坏了，这小高才当上几天的官，也变了。

    “那你等我下，我叫上个民兵，咱们一起去山里打打野味。”

    “打什么野味啊！”高鸿飞一把拽住柳富贵:“老支书，你说的这哪跟哪啊，我今天来咱柳树村，是考察来的。”

    “考察”柳富贵撇眼，“我们柳树村你又不是头一回来，考察个啥这破山村你啥地方没走过啊。高主任你编瞎话蒙老头子我呢”

    高鸿飞哭笑不得，他知道柳富贵是误会了，不过他也懒得解释，只是转身朝着柳富贵眨眼睛:“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

    柳富贵一头雾水，不知道高鸿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对高鸿飞是信得过的，这小高主任今天神神叨叨的，他到要看看，这是要干啥。

    转身，老头挥挥手让村里干部都先回去了。

    高鸿飞顺手从兜里扔出汽车钥匙，抛给张小昭:“你在车里等我吧，要不在村里转转也行。我和老支书去山里转转，山道不好走，你就别受这个罪了。”

    张小昭却没同意，脚步不停地走着山路，一边笑着噘嘴:“高主任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可是乡下长大的。走山道，还不知道谁比谁快呢！”

    说着话，张小昭居然三蹦两跳的，几步就跑到了前头，眨眨眼的功夫，居然拐了个弯，没影了。

    高鸿飞笑笑，挠着头苦笑:“这丫头，跑的比兔子还快！”

    柳富贵见身边没了旁人，就他和高鸿飞。突然拽住了高鸿飞:“高主任，老汉我有个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高鸿飞转头看老头，看他眼神有点怪怪的，“你说啊。”

    柳富贵突然“嘿嘿嘿”的笑了几声，露出一口大黄牙。“高主任啊，你到底和谁在处朋友啊”

    “嗯”

    高鸿飞很摸不着头脑，这老头今天咋地了，怎么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高主任啊，按说你比老汉我官大，老汉是你下属。可论年龄，老汉我给你当一声叔，不为过吧。”

    “嗯嗯，柳支书你说的没错，我看着你啊就想起了我爸来。你要是乐意，我还真想叫你柳叔来着。”

    柳富贵嘿嘿嘿的又笑着吸了口烟:“既然承蒙高主任你叫我一声叔，那我就当个做长辈的和你说闲话，说错了你可别介意啊。”

    高鸿飞笑着说:“哪能呢，你尽管说。”

    老头眼咕噜朝着高鸿飞一转:“高主任啊，我可提醒你啊。你年纪轻轻的，大好的前程，可不兴乱搞男女关系。虽说这年头搞男女关系也不是啥大事儿，最多是个道德品质问题，可要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也是能扒下你一层皮的！”

    高鸿飞眨巴了眼睛好几下，好一会儿才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柳支书，你就为这事儿”

    柳富贵点点头:“啊，上回你带着范老师来咱们村，是给柳大柱家毛叶丫头解决辍学问题。那是干正事儿，老汉我没啥好说的。可你今天一到了村头，啥也不说，带着小张姑娘就往山里钻，你让老汉我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