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纪元

    医生沉默着摇了摇头。

    哦沈清源喃喃回答一声，双眼有些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医生低声说道：让您从昏迷之中苏醒已经是我们能力和现有技术的极限。

    沈清源没有理会，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理想情况下，您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寿命。

    一个月么沈清源喃喃道：也不知道时间够不够。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将我唤醒？

    医生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到了政务委员会所有委员共同签署的唤醒命令，便对您采取了唤醒措施。

    很好，叫雷震来。

    身形高大，神情严峻的雷震将军大步进入病房，对着病床之上的沈清源敬了一礼。医生们则各自退出了房间。

    工程完成了么？

    是。

    什么时候启动？

    随时可以。

    有没有什么意外？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很好。

    沈清源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雷震则对着手腕上的随身电脑操作了几下，片刻，几名身穿无菌服，手中提着箱子的人走了进来。在医生的配合之下，他们将一些古怪的仪器安装到了沈清源身上。完成之后，一人打开了某台投影设备，于是沈清源的身影便被投射了出来。

    虚拟投影之中的沈清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身形高大挺拔，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与霸气，一如几十年前一样。这个身影，与躺在病床之上动弹不得，只能依靠各种设备维持生命的沈清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任何人操作，那个虚拟影像便自己转过身来，对雷震说道：走，去会议室吧。

    雷震将军再敬一礼，转身离开了房间。投影设备关闭，沈清源的身影也消失了。

    政务委员会会议室，总计十名委员之中除了雷震将军之外的九名已经全部就坐，元首的座位却一直空着。会议室门被打开，但只有雷震将军一人进入，预计之中元首的身影却并未出现。

    雷震没有理会委员们疑惑的眼神，而是在手腕上操作了几下。会议室上方投影设备打开，沈清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会议室之中。

    抱歉大家，我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无法前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参加会议了。大家既然决定将我唤醒，那么必然有某些事件发生。现在便一一向我汇报吧。

    这种与会方式虽然怪异，但并不是不可接受。委员们便依次向沈清源做出了汇报，从大局层面描述了这几十年时间发生在文明之中的各种变化。

    很好，在我冬眠的这段时间，大家都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超级行星加速器工程既然已经完成，那么便准备出发吧。不过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大家，等信使计划进入到第三阶段，我们真正出发之后，现有的经济政策需要再度做出调整。你们要各自做好自己领域的谋划，同时向社会做出宣传，务必要保证平稳过渡。

    这本来便是应有之义，委员们也对此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谁都知道，现有的经济政策只适用于紧急情况，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现在行星加速器建造完成，自然就到了将其取消的时候。

    一时之间，会议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清源的身影缓缓扫视了一遍众位委员们——那代表着沈清源的摄录设备也同时转动着，将委员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命令，居住税税率再度上调百分之十，消费税税率上调百分之五，同时，裁撤机器人岗位，将机器人工作者替换为人类工作者，延长每周工作时间，压缩假期，进一步限制各种日用品供应

    虽然就现行政治体制来说，由元首直接下令做出税率或者经济等方面的调整并不符合规定，但在沈清源实质上已经实行独裁政治的今天，没有人会愚蠢到去计较这些东西。反正在近百年前，沈清源就已经在这样做了。

    让委员们惊讶的并不是沈清源直接插手经济，而是沈清源所谓的对经济的调整。

    居住税税率上调？消费税税率上调？裁撤机器人岗位？压缩假期？

    为什么？有必要这样做么？除了引起民众们更强烈的反弹之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么？尤其是在现在，几乎所有民众都期待着更宽松政策到来的时候。

    韩洛常甚至于震惊到忘记了发言程序：元首，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清源淡淡道：资源储备有限，在两千多年的航程之中，我们必须节俭使用能源。

    裁撤机器人岗位呢？有什么必要么？

    总是闲着对于社会稳定不利。

    韩洛常只感觉一股热血冲入了自己大脑，让韩洛常想要直接揪住沈清源的衣领，敲开他的脑袋，看一看他的脑浆是不是已经浑浊了。不仅韩洛常，便连从来唯沈清源马首是瞻的吴威也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便连与经济工作无关的莱尔德教授，唐纳德委员等也是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沈清源所谓的理由完全是不成立的。只要拥有基本的智慧，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样做对文明有害无益。原本以为沈清源公布的经济调整会是放松的政策，谁都没有想到沈清源竟然进一步收紧了。

    沈清源再度扫视了一遍委员们，淡淡说道：无论你们是否理解，都要去执行。

    雷震将军静静坐在座位上，脑袋微微垂下，像是没有察觉到会议室之中发生的事情。于是人们便知道，雷震将军仍旧是支持沈清源的。而只要雷震将军支持，那么就算其余所有委员反对也没有用处。

    是。

    沉默良久，委员们终于做出了回应。

    很好，散会。

    沈清源的身影消失，雷震将军则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当这些经济调整政策被公布之后，虽然各种各样的专家学者已经从无数个方面做出了解读，并得出了此举十分有必要，十分有意义的结论，但沸腾的社会舆论仍旧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平息。在片刻平息之后，更强烈的反弹到来。

    足足百年的压抑，百年的牺牲与奉献。原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坚持到了翻身的时候，但谁能想到，苦难仍将继续，且比以往更甚？

    愤怒如同炸弹一般炸裂。在这条消息公布之后仅仅一天，无数民众便自发走上了街头。




第四百六十二章
    总计数万座大型太空城市之中俱都爆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无数民众打着旗帜，呼喊着各种口号，从家中或者其余地方离开汇入到了游行队伍之中，让队伍愈发庞大。几乎每一处政府机构之前都汇聚了抗议人群，级别越高的政府，其前方汇聚的人群数量便越多。

    抗议人群一开始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智，但在抗议活动开始数个小时之后，或许因为始终没有政府官员出面回应的缘故，抗议手段开始升级。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政府机构，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开始趁机打砸，并抢劫财物。局势已经愈发混乱，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政府都会在这个时候出面抚平民众情绪，但沈清源的做法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道冷酷，严苛到了极点的命令从政府中枢下发到了每一艘飞船每一个区域的政府机构手中。虽然不情愿，但官员们仍旧不得不按照命令行事。于是大量的警察以及治安人员离开驻地，来到了与民众对抗的第一线。大量参与示威的民众被拘捕，大量趁机打砸抢劫的犯罪人员同样被抓走。

    沈清源几乎以不讲究任何技巧的手段强行将混乱压制了下来。在这一次对抗之中，沈清源的强硬态度再一次暴露无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处。民众的愤怒可以暂时压制，但终归有一天会重新爆发出来，并且，每一次爆发都会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一直到无法压制为止。

    那个时候，或许就是整个文明彻底陷入混乱的时候。

    无数理智人士已经对未来做出了悲观的预期，甚至于将行星加速器铺设成功，人类文明即将逃离凤凰星系的喜悦完全压制。社会舆论沉默着，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但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便在这个时候，李承仙再一次联系了韩洛常。

    此刻的韩洛常已经离开首都飞船，来到了一号行星加速器总控制室之中。推进计划即将开始，加速器即将启动，这个时候，身为工程总指挥的韩洛常必须要在这里驻守。

    这原本应该是关系到文明内所有人的事情，会牵动每一个人的心，理应受到所有人的关注与重视。但因为沈清源所颁布的新政策，以及近期文明内的动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开，这件事情一时之间倒是没有太多人关注了。

    韩委员，您好。

    在这即将改变整个文明命运，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紧要关头，李承仙却仍旧是那种风轻云淡，智珠在握的神色。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韩洛常同样平静说道：三天之后两条行星加速器将正式启动。推进计划将正式开始。

    他们没有机会的，对么？

    韩洛常沉默片刻，说道：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了么？

    我的计划很简单，在五个小时之后，已经潜伏在各关键节点的自由军团的人会开始行动，暗中破坏加速器，您所需要做的也很简单——只需要关闭加速器的自我防御系统就可以了。在破坏完毕之后，您再从总控制室之中下达轨道调整命令，一旦命令下达，两条行星加速器便会四分五裂，总计两百万段加速段之中，至少有一百七十万段会毁灭在互相碰撞，自身爆炸，又或者与信使星的磁场相互作用力之中。到那个时候，我们的计划便大功告成了。

    身为关系着人类文明命运的重大工程，两条加速器拥有最为完善的自我防护体系。想要破坏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这，也正是韩洛常的价值所在。

    只有关闭它的自我防御系统，破坏它才有可能。而如此重要的操作，只有身为工程总指挥的韩洛常才有权限下达指令。

    几十年时间的潜伏以及暗中布置，数百万名分散在加速器各关键节点的自由军工程人员，以及最终时刻由韩洛常下达的关闭加速器自我防御系统的指令，只要缺少一个，破坏加速器的计划便不可能成功。而现在，这些条件都已具备。

    韩洛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睛睁开，重重点了点头。

    五个小时之后，我会将加速器自我防御系统关闭。

    很好，祝我们成功，韩副领袖。

    李承仙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切断了通讯。韩洛常敏锐的注意到，李承仙已经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从韩委员变成了韩副领袖。

    总控制室是两条加速器的大脑与核心，来自两百万段加速段的所有数据都将在这里汇聚，从这里发出的信号控制着加速器的每一个动作。总控制室很大，其中的工作人员也有许多，除了三百余名科学顾问之外，还有足足一千多名相关的工程与工作人员。此刻，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忙碌之中，忙碌着对加速器展开最后一次检修，忙碌着做出各种参数调整。但这忙碌并不包括韩洛常在内。

    韩洛常在总控室内慢慢的散着步，每一名遇到他的工作人员都会恭恭敬敬的躲在旁边，对他行以注目礼。但韩洛常没有对任何人做出回应。他只是静静走着，静静的看着。

    他知道，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改变。到那个时候，人们才会发现，他们的一切忙碌都是没有意义的。文明的命运会被改写，无数人会死去，无数人会获得新生。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自己的仇恨才能得到宣泄。

    你敢毁掉我的女儿，我就毁掉你。

    时间在悄悄的溜走，五个小时的时间悄然而过。一条没有标注发送人的信息莫名其妙出现在了韩洛常电脑之上。那信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饭好了。

    于是韩洛常便明白，最终的时刻已经到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主控室之中。

    掌纹，指纹，虹膜，dna等一系列的身份验证足足有十几道程序。韩洛常面无表情，一丝不苟的按照系统提示操作着，在五分钟之后获得通过。

    虚拟界面在这一刻变成了红色，且出现了显眼的警示标志：确定关闭自动防御系统么？注意，这有可能导致某些无法预料的后果。

    韩洛常的手指轻轻触摸到了确定选项之上。

    第二次确认，您真的确定关闭自动防御系统么？注意，这是最后一次确认。

    韩洛常面无表情，再一次点到了确定选项之上。

    好的，自动防御系统已经关闭。

    韩洛常微微摇了摇头，对那个没有标注身份信息的号码做出了回复：可以吃了。

    做完这一切操作，韩洛常转身离开了这里。

    几名科学家与工程师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见到韩洛常，便焦急说道：韩总指挥，系统检测到自动防御系统在一分钟之前被关闭，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慌，是我关闭的。

    什么？人们面面相觑，问道：为什么？

    第六巡检组需要对加速器自我防御系统做一些检查，该申请已经通过工程指挥部审核。

    人们便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真是奇怪，第六巡检组那些人竟然没有提前通知我们。

    或许是他们忘记了，我会批评他们的。韩洛常摆了摆手，都去工作吧，三天后推进器就将启动，大家务必要做好最后一次检测，确保万无一失。你们要时刻记住，人类文明的命运此刻维系在我们身上。

    人们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是！

    人群散去，韩洛常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之中。

    在过去的几十年时间之中，韩洛常并不是没有挣扎与矛盾过。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韩洛常从梦中惊醒，然后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不知道有多少次，望着那穿梭在加速器建造基地的无数艘飞船，以及无数名工人工程师科学家们，韩洛常会感觉自己内心在受到严厉的拷问。

    韩洛常也曾经犹豫过。但每一次犹豫的时候，女儿那丧失了所有身为一名人类的尊严，浑身伤痕，涕泪横流，如同一条狗一般在地上爬行的画面便会浮现在脑海之中，于是所有的犹豫与挣扎便全部烟消云散。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沈清源，是赵阳，是首都第一精神病院的精神病专家们，是缔造了行星加速器的莫象声与科学规划部的科学家们。只有推翻沈清源的统治，自己才能将女儿救出来，才能将向这些人复仇。

    韩洛常曾经以为，当最终时刻到来，真的需要自己去亲手毁灭掉这维系着整个人类希望的伟大工程的时候，自己会犹豫，会纠结，会很难下得去手，但便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在最终时刻，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犹豫。

    沈清源已经疯狂了。继续留着他，对我们的文明来说未必是好事。毁掉加速器，就此留在凤凰星系，度过一段虽然没有希望，但幸福安康，物质充足的生活，对我们的文明来说，也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