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好冰

她一想到钟亦朗说过关于倪渊的事，硬生生把本来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软软地说，“抱歉，手机调静音了，我无聊在外面多走了两圈。”
倪渊自己也愣了会儿，暗暗咬紧了后牙槽，惊觉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沉下了声音问：“抱歉，吓到你了吧？”
她点头，又摇头。印象里的倪渊总是温文儒雅的，他像夏日晚风，在昏暗路灯下轻轻拂过，给人清凉的感觉，转瞬即逝，潇洒得什么都不留恋。
倪渊大手扒过头发，再说了声抱歉后，便回房里洗了把脸。
很快，关掉水龙头，他盯着镜中的男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上，水珠顺着脸庞刚毅的轮廓流下，滴在冰冷的洗脸台上。
他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让空气在胸腔间平缓流通，镜中的男人神情自若，可瞳孔像一片深沉的夜海，只有深深浅浅的黑与灰在暗流汹涌。
她不过出去了半个多小时而已，他的反应确实过大了。
自从重新遇到郑灿后，他的情绪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浮舟，随着海浪起伏不定，随时都有倾翻的可能。
这个认知让他恐惧，他担心自己不经意间就暴露过去的一切，更担心她会因此而离开。
正是有了这样的恐惧，他面上越是保持最大的平静，内心的浪潮越是翻滚得厉害，他厌恶并想逃避在崩溃边缘行走的状态。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清水又往自己脸上了过去，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慢慢来，不能吓跑她。
郑灿抱着小不点坐在沙发上，爱不释手地摸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它被摸得舒服了，于是顺从地趴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倪渊是担心她吗？所以才这么激动？
他眼里的着急太真实了，着急得好像生怕她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可是，他们认识没多久啊。
她越想越迷惑，心底似乎弥漫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摸不着方向。
这时候，她拿起一旁的手机，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灿，那男人不会真心对你的，你不要再跟他纠缠在一起了。
她想都没想就把这号码拉黑。
倪渊恰好在这时从房间里出来，注意到她脸上闪过的厌恶，还有她手中的手机，很快就明白了什么，但仍不动声色。
还没等他说话，郑灿率先开口：“倪渊，你……”
“嗯？你说。”
她深抽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我们认识不久，你为什么……”
话刚到一半，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倪渊很快拿起手机就说：“我先接一下电话。”
说完，便走到阳台外接电话去了。
郑灿呆坐在沙发上，连猫什么时候跑了都不知道。
她恍神地望向阳台，男人高瘦的背影一点点复刻在她心里，灰黑的影子下是数不清的疑问和秘密，好像在等待她去一一拆开。
或许，她应该像钟亦朗所说的那样，干脆上网搜索一下，说不定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是，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她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的。
那通电话聊了很久，郑灿坐在客厅里远远看过去，倪渊倚在栏杆上。清风萦绕在他周围，拂过他的短发，阳光此时仿佛不再毒辣，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
万物都在善待他呢。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直到他讲完电话后走过来，大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
倪渊半蹲在她面前，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清他的面容。
此刻，两人都默默无言，透过他的瞳孔，她能看到自己，只有她。
接着，脑海里快速划过许多画面，她甚至来不及一一细想、细看，胸中的酸甜苦辣汹涌而来，就像没有来头没有尽头的浪潮，将她淹没其中。
“灿……”
倪渊心里一阵狂喜，她竟然主动伸出手抚摸他的脸……
郑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手不受控制，看着这个优秀帅气的男人，刚才那股不知名的热烈忽然化成漫天的悲伤，瞬间，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男人的脸上。
她哭了。





你的手好冰 第五十二章
郑灿哭了。
为什么要哭？
珍珠大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轻不重地打在倪渊的脸上，然后慢慢沿着他的脸部轮廓落下。
他感觉不到眼泪的热度，也看不懂郑灿的神情。
明明泪水流个不停，可她脸上更多的是茫然和惊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离她的脸颊还差一毫米的距离，顿住了，见她不抗拒，他才敢抚过她的脸，替她拭去眼泪。
当手掌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她脸颊的细嫩质感，还有浅浅的温热，让倪渊忽然觉得内心的空虚一下就被填满了，此时此刻，他才重新感受到那种真实，他的灿灿真的在他面前活生生存在的真实。
不是幻觉。
“……为什么要哭？”他在心底酝酿了好久，最简单的五个字都要琢磨许久，生怕说错了，生怕哪个字语气不对，惹她不高兴了，她就消失了。
明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切实际，他就是不敢大意，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郑灿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看到这男人，一股深刻的熟悉感和眷恋感充斥在身体每个角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摸着他的脸，一时羞得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男人眼疾手快就钳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倪渊……”
“我不想看到你哭。”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所以不要哭，好不好？
后面近乎祈求的话，他只能藏在心里，要是现在说出来，恐怕会吓坏她。
他的话像火点落在她皮肤上，疼痛的滚烫后就熄灭了。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么卑微：“我、我不知道……就很突然……”
“对不起……”我不该哭的，不该让你担心我的，更不该让你变得拘谨又小心，明明就不该这样才对啊。
他错愕了一下，安抚似的笑了笑，鼓足勇气把她拥入怀里，小声且虔诚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郑灿没有推开他，此刻她的脑里一片空白，只能按照本能伸手回抱他。
男人的肩膀很宽厚，男人的怀里很温暖，这个男人的一切，一点一滴地落入她心里，慢慢填满。
……
自那天的拥抱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男人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和儒雅，可之前他会叫她“郑灿”，那天以后，他总叫她“灿灿”，听起来很亲昵的小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他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叫她的。
灿灿。
她私底下偷偷把这两个字放嘴里细细咀嚼和品味，怎么都念不出他的味道。
虽然她现在都还没找到工作，但在家里做家务，给他和猫准备叁餐，似乎成了每天必做任务。从中她也渐渐了解他的饮食喜好，每回做饭都不自觉顺着他的习惯来做了。
不知不觉地，她会开始期待他回家了。
期待看到他的样子，期待听到他的声音。
十月的天气渐凉，阳光也没那么刺眼，风也变得温柔了。
晚上，倪渊带她去一家高档餐厅吃饭，美其名曰带她来精进厨艺。
郑灿笑了，明白他怕她顾虑太多才这么说的。
这家餐厅做的咖喱牛腩很好吃，醇厚的咖喱中带着淡淡的椰香，牛腩也筋道十足，她胃口大开，吃了一碗饭，又多要了半碗。
“当心变猪。”男人说这话带着温和的笑意，末了抽了张纸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咖喱。
“谢谢……”
他的动作很自然，完全没有一点迟疑，这让郑灿怔了一会儿，才惊觉发生了什么。
呼，耳朵好热。
她随便找了理由去洗手间，两手捂住还在发烫的脸颊。
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郑灿有点不敢相信，镜子里脸色泛红，嘴角不自觉上扬，笑得傻气的女人真的是自己吗？
她……
还没等她完全理清头绪的时候，一把尖锐的女声瞬间把她拉入冰点之下。
“哎哟，怪不得这么着急辞职，原来是傍上大款了。”
女人优雅地从隔间里走出来，拧开水龙头，嘲弄的目光时不时透过镜子反射过来。
“王姐……好久不见。”按道理说，郑灿应该不用怕她的，但莫名的，那“傍上大款”四个字偏偏像子弹击中她胸口，听着就非常刺耳。
王姐在她身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随即冷笑，从手袋里拿出口红补妆：“人家钟经理为了你净身出户，你倒过得潇洒啊。”
她和丈夫过来这边吃饭，碰巧她丈夫就认出了倪渊。从他口中她才得知，倪渊家世丰厚，经营的公司也蒸蒸日上，在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郑灿脸色一白，咬紧下唇。言下之意，就是郑灿耍了钟亦朗，自己非但毫发无损，还成功上岸了。
“请你不要乱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郑灿垂在两边的手不禁握紧成拳头。
“呵呵，怕我到倪总面前乱说吗？倪总走惯万花丛，我倒是担心你会陷进去啊。”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越过她身后离开了。




你的手好冰 第五十三章
郑灿在洗手台前伫立许久，才缓过神来。
重新抬头看向镜中的女人，她似乎忽略了什么。
倪渊只是给她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无意之间，她渐渐把那里当成了温室，她沉浸太深，外面变化太快。等她回过神来，想要出去的时候，世界风云变幻，她根本没办法应对。
走出洗手间，她觉得自己脚步有些虚浮，内心在抗拒，根本不想出去面对一切。
刚走到离位置不远处，她看到王姐和一个男人就站在倪渊面前，叁个人好像在交谈着什么。
郑灿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情节，结果都是不好的，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王姐会在倪渊面前说出她和钟亦朗的事，又或者是故意说难听的话来讽刺她，叫倪渊离她远一点？
没多久，王姐挽着男人的手臂离开了，郑灿退后几步躲到角落，双手藏在身后，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怎么这么久？”
“嗯……”
她的心情处于低气压状态，胃口也没了，倪渊把她的样子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晚餐很快就结束了。
路上，她好几次想开口敲问刚才王姐两人跟他说话的事，但话每次刚上喉咙，最后还是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同样，倪渊在车里也没说话，不为什么，他只是还在回想刚才在餐厅的事。
她去洗手间的几分钟后，一对男女朝他走了过来，他很快就认出了男人是他们公司某分区的负责人。两人简单打了声招呼，本来随意聊两句便可结束对话，但男人身旁的女人突然挑起话题，让倪渊总算愿意用正眼去看她。
“倪总，原来你认识郑灿啊？我和她之前是同一公司的同事，前阵子她离职了，我还觉得挺可惜的，没想到她现在和您在一起啊……”
女人堆起谄媚的笑容说了一大段话，但他只注意到了她和郑灿之前是同事关系这一句话。
“嗯，不知道张太太有什么问题吗？”他眼神微凛，但嘴角依旧露着笑意来掩饰。
郑灿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她在公司里有要好的同事。
精明如王姐，很快就察觉到他表情上的不对劲，于是很快便否认：“没有没有，同事一场，我也很久没和她联系了，想着有机会再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我会帮你转告她的。”
事实上，他就没打算把这件事说给郑灿听。
如果是关系很好的同事，那就没必要在他面前故意提起郑灿。说白了，那女人就是看中了郑灿对于他的价值，于是想借点关系给她丈夫提高点存在感。
可惜，这反倒让他多留了点心眼。
开车的间隙，他偷看了眼身旁的郑灿，希望今晚那个女人最好没有找她乱说什么。
晚上十一点多，本来就睡得不怎么安稳的郑灿被手机一阵阵手机提示音吵醒，她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半眯着眼点开屏幕。
钟亦朗发来了七条qq消息，她拍拍自己的额头，懊恼自己竟然忘了把他的qq一并拉黑。
他发了几张聊天截图，是一个群聊，她定睛一看，王姐竟然把她和倪渊在餐厅吃饭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我和老公去那里吃饭，恰好碰到的。
随后附上一张她和倪渊吃饭时偷拍下来的照片。
呵，没看到我会乱说？人家大老板还亲手给她擦嘴呢。
怪不得当初走得这么坚决……原来人家有更大的靠山。
人不可貌相啊……
……
钟亦朗：晶晶在那群里，她截图发给我的。
钟亦朗：我都说了，你和他在一起，只会招来更多流言蜚语，你怎么不听呢？
郑灿把里面的话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然后——关掉手机。
她把四肢都蜷缩在一起，再用被子紧紧裹住，多希望自己是只蜗牛，遇到不好的事，随时可以搬家逃跑。
倪渊一大早出来，又看到郑灿顶着一双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现身了。
“为什么又哭了？”
他眉头紧蹙，语气也跟着紧绷起来，伸手就要碰她，她却后退两步，去拿杯子掩饰尴尬。
“昨晚睡不着，看小说看哭的……”担心自己的眼睛肿得太难看，郑灿还是忍不住要揉揉，他实在看不下去，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
见她一副委屈得又要哭的样子，他本来要说两句责备的话，都只无奈吞回肚子里。
“下次别再熬夜了，对眼睛不好。”
“嗯……”听到他的话，她强忍住想哭的冲动，弱弱补上一句，“对不起。”
他听见了，失笑：“突然道歉干嘛？”
她摇头，心里尽是愧疚。这男人对她这么好，偏偏因为她，害他也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
如果倪渊发现她心里的真实想法，一定一笑置之。
要不是顾虑她的感受，他一定会把那些好事者嘴里的八卦变成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