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白若瑄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

    于总听后，赶忙将剪刀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迈着小步子就往门口跑去，“九爷！九爷您来了……”

    “老猪啊……你这大嗓门什么时候能改改啊”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年纪约七十岁左右，模样消瘦，还留着山羊胡，一身黑色的马褂穿在身上，不知道还以为这是个教书先生呢。

    “九爷，我这…呵呵，那个，您进来看看房间行不行！”于总说着，赶忙绕到他身后，推开九爷的随从，亲自推轮椅。从我跟前过去的时候，他看都没看我。

    “房间挺好的，不过，都是些死物罢了……我在乎的是人，尤其是整日待在我身边的活人。咳……你给我找的护工，就是站在门口那个长了六个手指头的年轻人吗”

    “六个手指头”

    于总不解。

    那刻，我便感觉这个九爷，真是好眼力。我没有发现他看我，却不曾想他已经将我看了个遍。

    于总反应过来了。

    他来到我跟前，一把拿起我左手，确认后，转身冲着徐克，“啪”一声，又是一个大耳光：“你他妈的！找个哑巴就算了，还他妈找个畸形！！”

    “哑巴”九爷饶有兴趣的又看了我一眼。而旁边的徐克捂着渗出血水的嘴角，低下头，一句话不敢说。

    他知道，现在没有他说话的份。

    “你……”九爷一脸淡然的看着我，“站到我跟前来。”偌大的客厅，我走过去要六七米。

    我想掩饰自己，但是，哪怕我再掩饰，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把右脚的鞋子脱下来……”

    他淡淡的说。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弯身脱鞋，露出那只三分之一大小的畸形脚。

    “呵……”九爷看后，笑了，“老猪，你们这疗养院是要关门了吗”

    于总赶忙过来，点头哈腰的说：“九爷您别生气，我这就跟您换了！你，还不滚出去！！”

    于总转头冲我吼到！

    滚出去简单。

    但是，出去之后。

    等待我的，就是死！所以，我穿上鞋，静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他妈的是个聋子吗！操！”于总转头冲徐克大声嚷道：“你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这傻逼给我弄出去！！”徐克听后，转身朝我走过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跟我一对视之后，眼内一阵微颤。

    而后，立刻转身，冲着九爷躬身道：“九爷，这人叫陈凡！虽然身体有残疾，但他真是全院最好的护理技师！更是一个读书过目不忘的天才！请您，请您给他一次机会吧……”

    那刻，我对徐克刮目相看了。当然，内心也是无比的感动。只要我今天活下去，日后一定要报恩于他。

    九爷饶有兴趣的听着徐克的话，嘴角还泛起一丝微笑，但是，当他目光再次看向我时。

    脸上的笑慢慢又淡漠下去。

    “混账！”于总将徐克一把扯回来，劈头盖脸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把这哑巴给我弄出去！！”

    “等等……”九爷眼神略有深意的打量我一番后，嘴角勾起淡淡的笑说：“哑巴好啊，不会说话的人，最让人放心了……”

    “九爷你……”

    于总顿时不解了。

    徐克的眼神忽然亮了。

    但是，我观察到九爷的眼睛中，仿佛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表达。

    我不傻，我知道哑巴固然让人放心，但是，没有任何人愿意让一个哑巴在身边做事。所以，我努力努力再努力的刺激自己的喉咙，努力再努力的刺激自己的神经！

    我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只需要一句话。

    只需要几个字就好！

    “九爷，您意思是”

    徐克大胆的问了一声。

    九爷声音微微有些清冷的说：“不会说话是让人放心，但是……”

    “咳咳！！”我狠狠的憋住一口气后猛咳两声，而后一个躬身，异常努力的强迫着自己张口道：“谢…九爷…赏识……”

    “原来会说话”九爷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说实话，我在这里待了两年，见过很多大官大商，但是，气场如就爷这般特殊的的，当真第一次见。

    此刻，于总也捉摸不透九爷，靠过去一脸贴心的说：“九爷…这小子不是个哑巴，但是也是个瘸子啊！我看我还是……”

    “嗯。”九爷伸手打住于总的话，而后双手扶住轮椅就要起身。

    旁边的随从赶忙递上一根手杖。

    九爷接过手杖，走到一边拿起那把修剪盆栽的剪刀。

    他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出声。

    他背身以对，一边剪着旁边巨大盆栽上突出的枝叶，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喜欢话少的人。言多必失啊，我见过太多太多的人败在自己那张臭嘴上。”

    他说着，众人都没敢应声的，轻轻丢掉一截突兀的枝子后，继续道：“腿有残疾并不要紧，会降低攻击性，还会有种特殊的低调感……但是，跟这盆景一样啊，如果想要完美点儿，那些突出和特殊的东西，是要不得的。”话毕，转过身，一手扶着手杖，一手轻轻抬起那把锋利的剪子，问我道：“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听后，冲九爷轻轻一点头。

    马上疾步靠到他身边，没有一丝疑虑的拿起他手中的剪刀，冲着自己多出来的那个指头，卯足了劲的狠狠一剪！！

    “嘶…！”

    十指连心，万分之痛！

    指头应声落地时，九爷声音透出几分愉悦：“很好。做事果断话又少，我很喜欢……”




第4章 二十一岁
    九爷留我给他当护工。

    曾经在众人眼中的自卑、懦弱与残疾，却成为九爷喜欢我的特质。

    我是院里最优秀的护工，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九爷双腿有疾，常年风湿，我用中医针灸和按摩的手法，给他精心护理。

    效果好的，让他整天笑灼颜开。

    而我在九爷面前，仿佛是因为那种强大的气场压迫，我竟能偶尔用语言应答几句。不过，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安静的待在他身边，我实在是不喜欢跟人语言交流。

    我虽然话不多，但是，九爷这种级别的人，根本就不需要语言交流。

    他慧眼如炬，我每个动作，我流露出来的每个眼神，他一眼便知，根本就需不需要语言交流。

    而且，他想要了解我，根本就不需要问我。徐克和大老板已经将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我的家人、我的肾，甚至我先前让徐克寻找的白若瑄，他都很了解。

    徐克和大老板，看到九爷那么喜欢我，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一脸凶相的大老板，见到我时跟小花猫似的温顺。还说我跟了九爷后，可是鸡毛变凤凰。

    而徐克更是帮了我个大忙。

    他告知我家里人，说我已经死了，在自主决定器官捐献后死了。

    自那之后，我便彻底断了和家里的联系。而在放下心中‘家人’的芥蒂后，我的心也跟着明亮了几分。

    ……

    按照九爷的疗养计划。

    半年后，他就可以出院。

    那时他的双腿已经好了很多，可是谁都不曾想冬天的一场风寒之后，九爷得了帕金森。

    帕金森的护理，很是麻烦。无论是日常护理还是饮食护理都要格外注意。还要每天做给他做按摩。后来做了立体定向手术，效果却不是很理想。又住进了我们疗养院。

    我开始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精心照顾。他知道我是要长时间陪护他后，态度比之前更是好了很多。

    他会跟我聊天，跟我下围棋，但更多的事情是让我给他读书。

    要知道，我是不怎么说话的。而他则要求我必须读，明显是要锻炼我说话。我读书过目不忘，他让我读的那些经典我都已背过。

    他最喜欢的是《道德经》，我背诵的时候，他总会听的入神。

    日子一天天的，转眼已是两年多过去。我二十岁了。我的身体比以前精壮了很多，身高也比刚来时高了十厘米，达到了一米八。

    合约也只差一年半了。

    想着再有两年便可结束，心里也有一种期待感，尤其是对再见白若瑄时的期待。只是，很多事并不是随着个人主观意念进行的。

    随着那年冬天第一场雪的悄然而至，我的命运开始转向了。

    那夜我给九爷泡脚时，九爷表现的比以往安静很多。我尝试了几个比较重的穴位给他按摩时，他都没有什么反应。便知道，他有心事。而且，还是很重的心事。

    我好奇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异常的眼神盯着我。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避他的眼神。而是，用眼神表达了我的好奇和担忧。

    “擦脚。”他缓声道。

    我给他擦完脚，倒了洗脚水后，便要去关灯让他睡觉。

    “陈凡，”他喊住我后，指了指厚厚的窗帘说：“把灯关了，把窗帘拉开，陪我看会儿雪。”

    我轻轻点头后，便照做。

    “你来这疗养院四年多了吧”

    他忽然问。

    “对。”

    我安静的伫立在床边应声。

    “二十了啊……今儿是腊月二十六了，过完这个年，你就二十一岁了。”他在床上将腿费力的盘起来后，看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说。

    那状态仿佛自言自语。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雪，不知为何，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关了灯后，外面的雪被院里的灯光照亮，很美。这么美的雪，若是跟白若瑄一起走几步的话，应该是很浪漫的事情。不过，考虑到九爷的心情，赶忙又收回目光。

    “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情人，对吗”他忽然开口。

    “是……”

    “听说你喜欢一个姓白的女孩”

    “……”我没有开口的默认。

    “听说在汉城大学。”

    “是……”我应声。只是，这会儿白若瑄已经大四，她现在是考研还是在准备实习就不得而知了。

    “我明天准备回家过年了。你这些年把我照顾的很好，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他说着，转头看向我，目光淡然的说，“你这么年轻我可以送你去汉城大学读书，学费之类的你都不需要考虑。”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诱惑人的事儿。但是，我知道我若答应之后，后面跟九爷肯定是撇不清关系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有权有势的人来找他帮忙。起初他会故意支开我，后期得了帕金森之后，便主动让我在身边听。可是，听多了，愈发觉得九爷势力强的可怕。他在汉城当真是个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也理解大老板为什么怕他了。

    这么多年我从未妄想过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儿。

    只当他是个病人我是个护工。

    所以，我怎敢接受他的“好意”

    “谢谢您，九爷……”我一脸歉意的躬身，“……但我已经踏入社会，不想再回学校了。”

    “陈凡，机遇这东西是转瞬而逝的……这道理你应该懂。”

    “……”我低头不语。

    “要不这样……你提个条件，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你。”他说完，见我一脸憨态，又加了句，“你必须提。”

    条件

    我有太多太多想要做的事情了。

    “九爷，我想……”



第5章 王
    “九爷，我想……”

    “……我想还是算了吧。”

    我低头说。

    诚然，我有太多太多想要的东西，也有很多迫不及待要去做的事情。比如早日离开这里，比如早日找到白若瑄。

    但是，我不能找九爷帮忙。

    对于我这种独来独往惯了的人来说，这会儿让我在院里打工已经是非常不舒服的事情了，倘若再让我跟着九爷做事，那会让我非常不舒服。

    我想要的生活，是平静淡和的。

    而九爷的江湖里……

    有太多的阴云密布。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拒绝我的人。”九爷不自觉的严肃了起来。

    “我无德无能接受您的恩惠。”

    我再次谦卑的表明态度。

    “陈凡……你跟在我身边，读了不少的书，也长了不少的见识。可是，你知道三国的杨修是怎么死的吗”九爷目光中透出股冷色问。

    杨修是因为太聪明而死的。

    “九爷，您了解我，我有自闭症，不善与人交际，很难给您做事。”

    我直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