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天

    “今天，受教了。”他拼命压抑自己，咬着牙一字一顿，“那么第二个说教是什么”

    “第二个……”

    “无论他们多么优秀终有一日你也必将他们踩在脚下！”

    百里逐绝石破天惊地放声大吼，此时此刻他像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散开的一头黑发无风飘扬遮盖了所有光芒。

    “自卑及自负，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一些，他迈出漂浮的步伐向着远方走去，语调轻盈平缓，“跟我来，好好见识一下冰火玄晶池。”

    ……

    远远一片广袤的热带雨林横亘在前，丛林里雨雾弥漫，高木林立，树藤盘根错结，几只半人大小的蜻蜓夹着怀中捕获的飞蛾扑动了几下翅膀疾速飞过。

    高大的阔叶林遮天蔽日，这里空气湿热，生长了千奇百怪的植物和危险潜伏的虫豸虎豹，就连灵兽也是凶猛异常，外表寂静的丛林里一直都是险象环生。

    一只脚踏在了低浅的水洼中，一种久违的苍莽气息迎面灌来，玄崖看了看脚下湿润的泥土以及头顶黑压压的一片树林，跟着那俩人走在最后面并不发问。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百里逐绝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他说道。

    玄崖远远看去，一条绵长的清澈河流蜿蜒环绕，高大粗壮的树林间他看见了几头身型庞大的生物在其中畅快穿梭攀援，火红色的毛发，熟悉的兽躯，还有暴躁的吼叫。

    他立即严阵以待。

    眼前小山一般的灵长类生物正是火灵猿，而且比上次战斗的火灵猿还要大上几分，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

    百里逐绝猝然吹出一记嘹亮清越的口哨，在林间快速荡开。

    那些火灵猿同样注意到了他们，瞪开铜铃大的眼目，一个个龇牙咧嘴甩开又粗又长的膀子朝着这里奔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对自己更狠
    玄崖眼看着它们的临近自然紧张起来。

    百里逐绝淡笑着微一抬手对他示意，至于佘粼像是早就了然一脸平静，见到他俩这幅神情玄崖也慢慢缓和下来。

    地面的泥土身旁的青木逐渐颤动，五块小山丘似的庞然大物跳到跟前，粗长的头部喷吐着热气张开一排尖长的犬齿冲百里逐绝隔空吼叫了几句。

    叫声震耳欲聋，犹似狂风拂面，只见五头火灵猿小心翼翼靠近他们，粗长的头部悄悄伏低，看都不看玄崖一眼，只是迷茫的盯着百里逐绝和佘粼左看右关，似乎在思索什么。

    一只火灵猿还朝着佘粼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咧嘴吼笑。

    “带我见你老大，快点。”百里逐绝哪有时间等它们细细打量，口中催促道。

    灵兽懂人言，五头火灵猿露出恍然的样子，兴奋地蹦了老高，嘴中“呼呼”直叫，用劲锤了几下宽广结实的胸膛，转身朝一个方向连跑带跳了过去。

    “跟上他们。”

    百里逐绝一马当先，黑袍“哗”地一下随风荡开，整个人化为模糊的影子一跃过百步，几乎是一瞬间将玄崖和佘粼远远拉开。

    与这种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比起来，玄崖的裂空步的确望尘莫及，而百里逐绝修为尽毁，秘法无法用出，眼下完完全全靠的就是自身的脚力。

    玄崖自是羡慕，耳边听到佘粼冷哼道：“招子放亮点，跟不上就自己滚回去。”

    “你真是个多嘴的三。”

    ……

    当玄崖脚步浮软，跟随两个人来到了更深处的森林中，已是傍晚。沿途他惊奇地见到了生长着上万片的冰火玄晶叶，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当时差点赖在那里不走了。可百里逐绝催他不要浪费时间，告诉他这只是九牛一毛，与冰火玄晶池比起来微不足道。

    当初袁谋也未曾深入这里，只是勿入火灵猿的地盘匆匆采了些冰火玄晶叶就被追得抱头鼠窜。

    周围的火灵猿越来越多，全部跳出来以好奇加怀疑的眼光注视他们三个活人，当然主要集中在玄崖身上，对于另外两人它们明显似曾相识。

    动物的感觉总是比人的灵敏，百里逐绝十几年的样子变化很大，有很多人已经认不出了这具，大多数的火灵猿偏偏心有灵犀。

    高大的原始丛林和多种多样的果木，弯曲萦绕的河流，这里是它们的庇护港湾。领头的火灵猿吼叫驱赶着不小心挡路的同伴，又瞪了瞪对百里逐绝抱有敌意的几只小火灵猿。

    “这里是火灵猿的巢穴不成。”玄崖有些吃惊，面对越来越多的灵兽旁观，他浑身不自在。

    “对，火灵猿性格刚烈暴躁，但非那种残恶的灵兽，若受到异族侵犯则会战斗到底不死不休。”目中无喜无悲的百里逐绝颔首道：“由于盘陆以及各种灵兽混杂的原因，它们只能龟缩此地，而冰火玄晶池就在火灵猿的势力范围内。”

    玄崖皱眉问道：“冰火玄晶池真像你所说的那般神奇，可以令我脱胎换骨”

    面对这个疑问他反而清越一笑，“就快到了。”

    很快前面视野开阔，出现了大片的绿茵空地，虽然由于傍晚的原因略显昏暗，不过比之先前已是明亮了许多。

    “什么鬼东西这般巨大”玄崖步履一滞心下震撼。

    一座如山般的身影盘坐在清澈的河流边静静地看着水中倒影，浑身火红长毛迎风飘荡，健壮的胳膊和胸肌虬结如牛。

    火灵猿兴奋地朝那里跑去，那山般的影子徐徐转过头来，目光定在了三个人类身上。

    它是这里的老大——火灵猿王。

    突然见到有人类闯入，自己的几个小弟还一脸兴奋跑过来，它愣了一下神陡然暴怒，自己的领地上怎么会出现人类这等杂碎

    宏伟的身躯动了，恍若山岳震颤，巨掌将地面拍得粉碎。

    玄崖神色大变，就欲后撤，那几个火灵猿吓得噤若寒蝉见势不妙早早躲到一边，又冲百里逐绝快速低吼几声，意思应该是他们老大脾气不好让他快跑。

    连佘粼也骇然退后，急促的拉了拉百里逐绝破烂的衣袖。

    然而后者依旧挂着那波澜不惊的笑容，仿佛没有任何外物可以使其慌乱丝毫。

    他挥手，摇头，眼神淡漠而沧桑，只是仰身站着，一臂负于身后。

    刹那间，地动山摇，火灵猿王尚未近身地面已是四分五裂，狂暴的灵力如飓风呼啸，遽然，暴烈的杀机在一瞬归于风平浪静，犹若从未发生，只剩下裂开的泥土和满地杂草。

    火灵猿王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随即大喜，仰天迸发出激动的吼声，方圆几里无不响彻于耳边，火灵猿们闻之纷纷惊栗失色，趴在泥中匍匐颤抖。

    玄崖被这音浪波及差点贯穿耳孔。

    百里逐绝畅快地大笑，这世上他还是有朋友始终铭记于心的，缓步朝火灵猿王走去，给两人留下轻飘飘的声音，“在这里等我几分钟。”

    火灵猿王轻轻俯下巨大的躯体，头靠近百里逐绝，大嘴鼓起，放出“咕咕”的声音，后者略感欣慰，一手轻拍它的臂膀，迎着微弱的夕阳，一人一兽立在远处的草原中，似乎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畅谈一起。

    过膝的青草软软抚摸小腿，玄崖怀抱双臂开口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灵兽和人类这么亲近。”

    “灵兽生来警觉敏感，对人类它们自古就保持无法消除的敌意，但今天你却见到个例外。”佘粼慢慢答道，“火灵猿王的族群对他都很客气，我们也跟着沾光不少，如果是陌生人早就群起而攻了。”

    “为何”他疑惑道。

    百里逐绝问了火灵猿王几句，对方朝某一长林掩映的方向指指点点，又弯曲双臂蹦蹦跳跳鼓噪了几声。

    他回身遥望那里，随即招呼玄崖及佘粼：“跟着走。”

    短短的一刻钟很快过去，玄崖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好在百里逐绝找到了大致方向，领着他在潮湿林间左拐右绕，寻着了此行的目的地——冰火玄晶池。

    但见一片绿林遮掩，树叶又大又圆，还有淡淡光泽散发，活像一块块晶莹的绿翡翠，并且树枝粗壮高大，树木长到了将近数十丈，遮天蔽日。可以说因为冰火玄晶池的所在这里本来属于普通的植被全都受其影响产生异变。

    就比如随处可见的冰火玄晶叶。

    鼻子吸入一丝纯粹清新的灵力波动，很类似当初吃了冰火玄晶叶的感觉，只是更加这灵力更加纯净，犹如被剔除了杂质，回归了最初的本源。

    扒开一截碧翠的枝条，映入眼底的是一潭红蓝两色交际分隔的水波，方圆十丈大小，四周生有色彩斑斓的植物草木，犹如玉器雕铸。扑面而来的气息蕴含着燥热和冰寒，同时拥有两种气息但不存在任何掺杂，感觉得出来这两股力量并不相容。

    冰火两重天的潭水略微粘稠，粗看过去类似树木分泌出的树脂，透亮润滑，玄崖很少见到这般奇异的流水。

    “冰火玄晶池得天地之造化，无数灵源灵材荟萃于此，精华经千百年吸收凝练方有此奇物诞生。”百里逐绝不止一次地难掩惊叹，他于此地浸泡过无数次，肉身历经千锤百炼，多少痛苦多少折磨才铸就如山如海般的力量。“猿王帮我看管了近二十年，现在归你了。”

    玄崖不知晓冰火玄晶池于他的意义，可从缓慢翻涌的潭水带来的灵力涟漪就明白了这儿的宝贵。

    灵力凝实，厚重，浩荡，还有浓浓的压迫是玄崖的第一感觉，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方水潭而是无垠浩茫的大海，似乎感觉不到边际。这表明冰火玄晶池蕴含的灵力……伟岸无边。

    “吃下百妖果，跳进去。”百里逐绝平淡的给玄崖下了个指令。

    迎着玄崖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百妖果吞噬灵兽精血而孕育，同样对你的大有裨益，提升你的血气，极大增强造血能力。”

    “只有吃了它才有可能保证你活着出来，你应该庆幸我这妹妹给你的都是强身健体的灵药，而非单纯华而不实的增长修为。”

    佘粼巧笑嫣然，佯嗔道：“我这么贴心对你你总不会偷懒吧，听话，进冰火玄晶池多泡他个十天天，反正没人跟你抢，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嘛！”

    百里逐绝摇摇头，两根食指交叉：“十个时辰，潜下去坚持十个时辰便足够，第一次谁都要有适应的过程。”

    他些微的俯下身子，一字一顿威慑道：“但若你承受不住敢中途出来，小粼和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玄崖心下一凛，感觉到些许不妙，“你的意思是这池水中有灵兽潜伏，能对我造成很大的威胁”但转念一想又不对，这里都是火灵猿的地盘怎么会有其他灵兽。他毕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冰火玄晶池内部的环境十分严苛根本不适宜灵兽生存。

    “不，此地并无灵兽存在，你唯一担心的是池水的灵力压迫。”百里逐绝走近玄崖，嘴角浮现莫名的哂笑，指了指水面，“至于我说的意思进去了你就明白了。”

    “我跳里面憋上十个时辰再出来就可得到超越现在的力量”玄崖还是犹豫不决，“你保证”

    “这点自然不会诓你，但……前提是你能活着出来。”他终于漠然的笑出了声，只是笑声中满是冰冷和哀凉。

    看着神色剧变的玄崖，他司空见惯的说道：“里面的力量和压力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所以只要求你十个时辰。”

    “你不是渴求力量吗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

    “机缘和力量从来不会自天上掉下，除了黑锅！我只说这么多，争不争取是你的事。”百里逐绝第一次对玄崖爆发这么激动地情绪，他一甩残破的衣袖，调转过头。

    粘稠平缓的水面有冰蓝和火红两色缓缓流动永不融合，水面之下惊人的力量在迸发激荡，玄崖站在凸出三丈的岸边，望向模糊昏暗的天际。

    那是什么天边笼罩着浓重的阴霾，永远黑暗永远不堪回首永远触不可及，是被压垮的卑微身躯，是流离失所的自己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被屠戮的无能为力！

    他忽地仰头惨笑，狰狞，哀切而又怨气滔天，“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我对自己更狠！”

    “我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纵身一跃而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有多仁慈，我就有多残暴
    跳下去的一息间瑰红妖艳的百妖果被他一下吞掉。

    佘粼快走几步，对着一朵水花都懒得溅起的潭面以及不见踪影的玄崖张了张口，“他跳下去了。”

    “我听得见。”回答她的是沉闷的声音，百里逐绝看都未看一眼，似乎还是那么气定神闲。

    “这小子死了怎么办”

    “你用得着担心他放心，就算你我都挂了他也绝对死不了。”

    百里逐绝一手负后，找了个树墩坐下，“他不仅没这么脆弱，还比你我想象的要坚毅不知多少倍。只是这般痛苦有得受了，十个时辰后我会下去救他。”

    “再者死就死了，说明他就这点出息怨得了谁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眼中闪动着冷漠的光芒，晚间的习习清风吹动他的衣摆，“千万记住，在剿灭这腐朽的学院之前，我们须竭尽全力令其成长。”

    佘粼默然许久，道：“其实你不必这样，现在我们能做的是好好活着，实在不行就逃，我知道什么时候看管松懈，哪里的守卫最好打发。”

    她对着百里逐绝百般相劝，后者还是轻蔑摇头，“我说过不止百次，万俟渊时时掌握着我的位置所在，一旦我不处于地芥园或者学院他能立即知晓。凭我如今的状态逃咱们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如跗骨之蛆的追杀……呵呵，我护不了你，谁也护不了，全心全力栽培他才是重中之重。”百里逐绝疲惫的挥挥手，“这个就此作罢，切勿再谈。”

    “那你耗费精力去管这混小子老老实实地吸收日炎力，老老实实地在牢里待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不折腾到死不罢休”佘粼哭红了双眼，修长的睫毛因泪水浸湿，孤独而又无助地颤动。

    “如果所有的苦难只发生在我身上……几乎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素绾死了，你也差点出事，我和他们之间已经无法调和。”百里逐绝轻声叹息，他困乏的伏下额头：“你叫我如何甘当鱼肉任人宰割当年齐仁德利用职务之便意图侵犯你，你让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口婆心的跟他讲道理”

    “可惜竟只断他一臂，若不是席远和万俟渊阻挠，定要他抽筋扒骨，碎尸万段。”百里逐绝的声音沉静的可怕，他面无表情，哪知在平静的海面下是怎样的的惊涛骇浪。

    空气快要凝固，压抑的气息沉重滞塞，令佘粼几乎喘不过气，她面容灰白，贝齿紧咬，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险些遭到毒手的痛苦和恐惧，而那个道貌岸然的下三滥胚子如今贵为了一殿之主。

    事实不止一次地证明，最无耻最卑鄙之徒往往最能身居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