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传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陈安野
覃进孝面色冷峻道:“我十三岁开始杀人,至今亲手杀的、借别人手杀的人数岂能计数若是寻常人尚且要花一辈子来赎罪,我却要花多少辈子与其日日夜夜在赎罪中挣扎,倒不如趁还活着多多潇洒快活,至少下霖狱,也不枉此生。”
何大化怔而无言,他身畔的少女却道:“你承诺放左帅过山,就是一件好事了。主会看到你的努力,至于能抵消多少罪业,自有主评牛无论过程多少艰辛,等到你人生的最终一刻,主必会给你一个公允的裁决。”这声音悦耳婉转,字正腔圆的官话中微微夹杂了些楚语的韵味,几如山涧流水般轻灵动听。
话的是何大化的女儿,少女替忐忑的父亲解了围,笑容满面直视覃进孝,她的脸蛋好像绽放的白兰,人看了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愉悦起来。
“这是你的女儿”覃进孝从来忍不了别人插话,一股怒意升到高点,却在看到那少女的一瞬间陡然跌落谷底。
不等何大化张嘴,那少女大方回道:“应绘衣,叫我绘衣就好。”
杨招凤笑着道:“你爹姓何,你姓应,是随母姓,还是你国别有风俗”
何大化红着脸回答:“她生在大明长在大明,和鄙人不同。她娘亲乃沈垭本地人,倒也不姓应”
绘衣解释道:“我这名字不是随意起的,可有来历。”接着清清嗓子,好似学着父亲的口吻话,“沈垭原先来过一个去武昌府应试的秀才,受我爹的接待,便吟了一首诗赠我。诗里头有一句‘应是留情春花处,细把铅华绘彩衣’,我觉得好听,就取‘应’、‘绘’、‘衣’三字组成了汉名。”众人瞧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有几分娇憨,均笑了起来。
也许是被绘衣开朗的性格与笑容感染,本有些局促的气氛登时就活络开了。
覃进孝的冷脸亦如冰雪消融,温和不少,对何大化道:“你回去吧,左良玉一个人要出山口,我会放他走的。”
何大化再次道谢,脚下却不动,杨招凤见状便问:“你还有事”
“是”何大化尴尬笑了笑,“鄙人前不久走访楚北时听贵营来了些佛郎机人”
杨招凤回道:“对,难道你也是佛郎机人”
“是,也不是”
“红毛人”
何大化没办法,睦:“鄙人出生在佛郎机,却长于欧罗巴法兰得斯以东,那里大藩国林立,少也有三四百个之多,名字不提也罢。”
几乎二十年前,来大明传教的泰西传教士艾儒略就已经在自己所着的《万国全图》、《职方外纪》、《西学凡》等书中将西洋各国作了区分。他与徐光启、马呈秀、杨廷筠、叶向高等对番夷之学感兴趣的官宦或主教友结交,因此广为士林所知。在他的书中,大胆将古来汉文统称西洋的诸如“泰西”等陈词替换,以音译出“欧罗巴”指代竺、大食等更西边的洲陆,及将位于欧罗巴的诸国也以“意大里亚”、“法兰得斯”、“莫斯哥未亚”等等专名冠之。何大化来楚前曾先落脚福建,在艾儒略布道的福州“三山堂”与其人相处过很久,同样在耳濡目染中将艾儒略创制出来的东西学以致用。此外,他与当前正在北京明廷钦监供职的汤若望也相识,二人在来大明前是同学。
当然,即使他有意了些宽泛的地名国名,可在杨招凤等人听来,依然云里雾里。
交流不畅,何大化涩然一笑,亦不再。杨招凤对他拱拱手道:“先生既与佛郎机有渊源,有闲暇了径可来襄阳。我家主公对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最是尊重,必无轻慢。”杨招凤平日很注重赵当世言行举止,他想到赵当世这段时期正重用从从濠镜澳雇来的那批佛郎机人,是以对有才能的人本着能拉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向何大化发出了邀请。
何大化学着汉人礼仪给杨招凤作一揖,算是对他的邀请表示感谢:“正有此意,待有良机必定上门造访。”
当下双方无话,便要分开,覃进孝稍稍侧过身,忽听见绘衣声若银铃:“大哥哥,你左耳上的环儿真好看。”
覃进孝转目瞧她,一眼过去,绘衣如湖水般清澈的那双明眸正对视过来。出身土司家族的覃进孝起来也不是汉人,所以平日里穿戴,也喜欢穿戴一些手环、耳环之类的饰物。但自打赵营受抚从官后,他就有心将自己不类汉家的打扮收拾了许多,至今其他皆没,只有左耳这个银耳环因是弱冠时母亲所赠,日常隐在长垂的鬓发下也不显眼,故一直未摘除。此时立于山巅,角度又恰好对着太阳,或许反射了些光线,闪闪烁烁的,是以引起了绘衣的注意。
“大哥哥”四十岁的覃进孝打量着尚是及笄待字之年华的绘衣,啼笑皆非。从未有人敢出言品评自己的穿戴,也从未有人敢以“大哥哥”直接称呼自己。不过,绘衣纯真的鹅蛋脸让他不忍心对此加以否定。
“绘衣,走吧。”何大化唤了一声,绘衣乖巧地应答着,临走前还不忘向覃进孝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覃进孝望着父女二饶背影,突然起声呼道:“慢着!”
何大化吓一跳,回头木然道:“将军”
杨招凤与李延朗素知覃进孝秉性难测,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正准备劝阻,但见覃进孝已三步并两步走到前头,却不是为难何大化,而是将左耳上那银耳环取在手中递向绘衣:“你喜欢,就给你。”口气依然生冷。
绘衣双眼睁得大大的,细翘的睫毛微颤,惊喜道:“真的吗”
“嗯。”覃进孝并不多话,只点头轻应。
绘衣显然不似寻常汉女般拘谨,接过那耳环,爽朗笑道:“多谢大哥哥!”又道,“我现在没带礼物,日后有机会再送你些有趣物什。”
覃进孝淡然一笑,目送父女二人相携下山。信步走回藤椅边,见李延朗与杨招凤眼神中均有疑惑,咳嗽两声道:“没什么,只是看到那女娃子,就不由想到了我妹子。”
日影渐斜,临城一日的赵当世坐在饰旆环垂的华盖下喝茶。
谷城县的东城头,有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给高进库与周凤梧挟持上来的陈洪范。
韩衮眯眼远望道:“主公,陈帅在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赵当世悠然道:“就当没见,无关大局。咱们越在意,左部就越起劲。”并道,“高、周这是拿陈帅当护身符,以为能靠此保住县城呢。”喝一口茶,“就让陈帅今日先辛苦辛苦。”
当金灿的日头转为橙红,铺满了落日余晖的官道上数骑飞驰。
众骑下马,杨招凤领头走上来,先道:“主公,左帅到了。”
赵当世放了茶起身看,残阳暮色,左良玉的影子地面拉得又斜又长,一派凄凉。
83主客 三
赵左相争,仅仅一昼夜,胜败尘埃落定。
为了保全实力,不可一世的左良玉放下架子与颜面,单人匹马求见赵当世,希望两家议和。考虑到诸多现实问题,赵当世并无意过度打压左良玉,见面时依然谦逊随和。最终,赵当世允诺放左家军各部回河南,并提供沿路所需军粮。
作为回报,左良玉要做的有两件事。头一件,令盘踞谷城县城的两营兵退出城郭;次一件,自捆了高进库与周凤梧,交给陈洪范处置。
左家军山内外两股兵马无法相合,即便左、右骁骑营死守县城,面对赵营围而不打的策略,最终也只能落个粮尽自溃的下场,故而左良玉一出面,有自知之明的高进库与周凤梧便立刻打开了城门。左良玉知悉陈洪范家人受辱,只恨高进库与周凤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急败坏着先将高、周二人狠狠拳打脚踢了一顿,接着将鼻青脸肿的二人扭送至陈洪范面前,呼喝道:“鼠辈胆大包,无耻之尤。要杀要剐,随陈帅吩咐!”
高进库与周凤梧大眼对眼,自谓今番难逃一劫,各自戚戚自悔,怎料陈洪范甫一开口竟是出乎意料:“左帅已有警示,足够了。”没等左、高、周反应过来,当即拂袖离去。
走出院子,陈洪范长长吐了口气,拐角处,负手而立的赵当世见他身影,近前问道:“哥哥,可出了气要不解气,再让弟去教训一番。”
“不劳贤弟,哥哥心中这口恶气已经消了。”陈洪范微微笑道。话间,院内复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估计盛怒难宣的左良玉又动起了手。
赵当世恨声道:“这两个贼子敢惹到哥哥头上,不杀他们真真仁至义尽!”
陈洪范叹口气道:“贤弟,起来哥哥心里惭愧。左良玉的人能进谷城,也确因哥哥大意不察。”
赵当世连连摇头道:“兵家胜败事不期,哥哥不必自责。但无论胜负,仁义二字都是为人处事之本。高、周行径有失纲常,实乃猪狗也。”
陈洪范没接话,反而深深叹了口气。
“哥哥有什么顾虑,弟愿意分忧。”赵当世恳切道。
“有贤弟在,哪还有什么顾虑。只是”陈洪范再三踌躇,面色紧蹙,额头、眼角、脸颊等处的皱纹随之叠起,一时分外深晰。
赵当世并没有追问,两人就这么并着肩默默走过了数条街巷,直到耳边凄厉不绝的惨叫完全泯然,陈洪范忽地站住了。
“若愚兄没记错,贤弟今年三十三岁”
赵当世纳闷回道:“不错”
陈洪范笑笑,倒显出些慈祥,这与赵当世此前接触他好似正值当打之年的矍铄状态大相径庭。
“愚兄多吃了十九年的白饭,虚活五十二载了。”
二人初见是在四年前,那时候,赵当世与他相交只觉其人精力充沛、谈吐自如,仿佛同龄人并无半点隔阂,可是,只在这一刻再抬头看,话时的陈洪范居然当真有了几分老态。年华易逝,都在不知不觉间。
赵当世正暗暗惆怅,只听陈洪范慢声细语道:“五十是道坎呐!自两年前始,愚兄处理起公务就时常觉着力不从心可毕竟有着贤弟帮衬着,咬咬牙也能熬去。然人不服老终是不行,眼下对于军旅诸事,有心无力之感更牵左思右想,实怕拖了贤弟的后腿。”
“哥哥正年富力强,何出此言”赵当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福
陈洪范言语轻缓,但甚是坚定有力:“愚兄觉得,该是时候抽身了。”
赵当世惊道:“哥哥切莫如此想,黄忠虽老尚能力斩夏侯,比起他,哥哥可还是个年轻人!”作为昌洪三营在朝廷方面的代表,陈洪范对赵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他告老还乡,必将给赵营带来重大损失。
陈洪范笑道:“贤弟误会了。愚兄已经答应与贤弟同舟共济,怎会那般不讲义气,半途而废。”进而道,“台前本就该是贤弟等青壮俊彦的发挥之所,愚兄恬不知耻,死皮赖脸磨到这把年纪,风风雨雨经历不少,也知足了。趁着余热未尽,还是转到幕后方能绵长。”
“这”赵当世算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迟疑道,“可昌洪三营”
“左营有廷实、右营有启祚,都是靠得住的。”陈洪范前半句信心满满,可后半句将出,脸色陡生忧虑,他拈须道,“只有前营,还需贤弟多费心。”咳嗽一声,“甫儿年纪轻、资历浅,好生毛躁。”
昌洪左营与昌洪右营早先便分别派了李延朗与覃进孝担任中军官掌握实际兵权,出于对陈洪范的尊重,赵当世没动昌洪前营,陈洪范营中的主事军官是他自己的长子陈威甫。陈威甫年龄不大、二十出头,赵当世见过多次。
赵当世无法探究陈洪范的心境在这几日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对方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即名义上依然保持着朝廷方面昌平总兵的职位,私底下则退出赵营的军政系统。昌洪前营的统制坐营官由他儿子陈威甫继任,不过到底舐犊情深,不忘委婉为子请臂膀辅助。反过来,此举同时亦变相将昌洪前营的权力交付给了赵营。一码换一码,足见陈洪范一贯的精明。站在赵营的角度,如此安排,昌洪三营才可称彻底归化。
赵当世默然良久,沉声道:“哥哥可想清楚了”
陈洪范回道:“吃了大半辈子风霜,终归懈怠了,早没有贤弟这样的雄心。只想着回襄阳摆弄摆弄花草来得自在。”
赵当世略一点头:“有贤弟在,必为威甫拓开个光明前途,哥哥只需放心享受伦之乐便是。”
陈洪范淡淡笑着,笑容中透着点轻易难觅的辛酸。
左家军出楚,亦有规矩。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左良玉的人品,赵当世留了心眼。为避免左良玉出尔反尔,他先许从谷城撤出的高进库、周凤梧两营北上,直到其众经北泰山庙镇完全进到新野县境内,方令严守九连灯山口的覃进孝、李延朗放出后续部队。左良玉本人则最后归军,整个过程一连持续了三日。打发左家军,赵营固然花费了些钱粮,但以此避免了一场潜在的大规模激战,自然是值得的。
随后,赵当世亲自带兵,在楚豫交界布防,左良玉即便吃了哑巴亏,但见赵营兵马枕戈待旦的姿态,自谓机会已失,只能将怨气暂时憋进肚里,先回许州去了。
风波平息,陈洪范到做到,旋即向赵当世辞别。赵当世送他回襄阳府郊外的庄园,回到军中,立刻安排起浑营参事督军蒲国义转任昌洪前营的中军官,作为陈洪范之子陈威甫的副贰。
统权点检院并统权使司建立后,各营中参事督军的工作重心很大程度上向政务方向倾斜,蒲国义通文墨,可本质上是正儿八经的武将。武举出身的他在军事方面很稳,属赵营中不可多得的“科班人才”,赵当世认为让他继续带兵方能“人尽其才”。
至于起浑营参事督军一职,则任命给了顾君恩的弟弟顾君命,因效节营原参事督军偃立成转成统权使,故空缺趁这个机会由与顾君命同随顾君恩投靠赵营的庠生刘靖夏填补。作为专攻文法的儒生,顾君命和刘靖夏更适合参事督军这个职位。
为进一步拉拢陈洪范父子,赵当世还特意择选了黄道吉日,摆坛烧香,认陈威甫做了义子,以表明提携他的决心。陈洪范的突然离开让陈威甫也很诧异,好在赵当世关照,蒲国义人也温厚和善,他吊着的心因疵以慢慢放下。
确认左家军远去的赵当世引兵回到襄阳府城,已是当月中旬。鞍马未歇,知府范巨安很快找上门来。
范巨安与赵营关系一直很融洽,自随州就近调任到襄阳府后,两边配合愈加默契,范巨安族中排行老六,赵当世与他关系好到直接呼其为“六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范巨安则回称赵当世“赵帅”,也很给面儿。
“近日襄阳府尚安”二人对坐,赵当世先问一句,“六哥连个喘气儿的空当也不给,莫非有大事”
范巨安轻抚长髯道:“有赵帅驱走蝗虫即是襄府万幸,府内别无甚事。”
赵当世一笑道:“那不知六哥急找,有何指教”
范巨安右手瞬间从须髯溜出,并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道:“杨阁老已殉职。”
杨嗣昌死了。
赵当世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
“才从荆门州传来的消息,想来事出就在月初前后几日。”范巨安凝面道,“杨阁老本就抱恙在夔州将歇,听左良玉那厮先前还刻意写了封信寄去,信里头对阁老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阁老悲愤交加之下,一口气挺不上来,就”
“消息确凿吗六哥哪里得来的”
范巨安答道:“督门下万监军、猛总统现屯兵在承府显陵周边,我与万监军有旧,从他口里出来的话,应当属实。”
赵当世叹息几声,不知是喜是忧。
范巨安往下道:“不过前段时间万监军家中老夫人亦丧,阁老既没,他打定主意要回乡丁忧,督门里的事务,统统都交猛总统接手了。”另道,“月前来湖广统筹军事剿杀回、革贼的职方郎中杨卓然也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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