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春秋

    “主公！”沉吟片刻，羊舌甲当先开口说道:“劝降一事，末将窃以为可行……”

    “你刚才不是不同意吗”唐休失笑，莞尔摇头。

    “是这样的！”羊舌甲闻声继续解释道:“主公……常言道:哀兵必胜！结合马将军和麦将军所见到的事实，我们大致可以判断南郡城中目前的处境并不太好……如若我军继续攻伐下去，怕是会令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而军民团结，同仇敌忾，这样一来，我军即便最终得胜，亦会损失惨重，堪堪是得不偿失……不如，攻心为上！”

    “何为攻心”唐休放下了茶碗，稍稍端直了身体，和众人一齐，目光灼灼的望向了正在火盆边滔滔不绝的羊舌甲。

    “痛陈利害……向卫殇挑明一个事实！”

    “怎样的事实”

    “他如果继续抵抗，只会让南郡城中死去更多无辜的人……甚至，在乞鹿军入城之后，将泄愤屠城，以儆效尤！”羊舌甲干脆站起身来，朝唐休抱拳拱手道:“他若是投降，主公大可保证使城中数十万军民无忧！”

    “卫殇会愿意吗”唐休抿起了嘴唇，颇有些犹疑不定道:“万一适得其反呢”

    “放心吧主公……数十万人，不可能就没有一个人想活下去……但凡有人想活下去，哼哼……想要重新凝聚起誓死抵抗的决心，就难呐！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届时不用您提兵去攻，他们自个儿就会乱掉！”

    “……”

    “再说了！”羊舌甲冷笑一声，又道:“他卫殇不是一直号称爱民如子的嘛……既爱民如子，何惧只身赴死以保全百姓的安危”

    “唉！”唐休不禁苦笑，摇头道:“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南郡之战（七）
    情到浓处，唐休最终还是没忍住爬上了郳妫的那方温香软玉的矮床，两人瞬间就翻滚在一起，奋力拥抱着耳鬓厮磨了好久，终于在帷帐外传来了几声更鼓轻响的时候，唐休才猛地从迷乱中回过神来，于郳妫惊慌无措的目光之中，他几乎连衣服都没穿好，便狼狈不堪的摸黑逃出了此间。

    恰逢月明星稀，唐休很是神情恍惚的独自离开了营寨，直至漫无目的的走到了汉水河边，才堪堪站定下来。

    好久好久，他怅然若失般凝望着远处黑暗中的树影攒动，心思缥缈，神游天外……待清风徐来，迆迆然无声卷起了他的衣摆，继而在夜空中突然回荡起三两苦叹，呜呼哀哉！

    “太可耻了！”

    “觉得可耻……那还有得救！”

    “谁”

    骤然回头，唐休打眼便看到了一身乞鹿军游勇打扮的鱼千城，正提着更鼓站在三丈开外的河滩上满含微笑的望着自己，顿时放松了警惕，没好气道:“特娘的，刚才是你敲的鼓”

    “我不敲鼓，你会被她害死的！”

    “……”

    “前几天，姜姒设计把芮姬和孩子们骗出了上庸城……”瞅着唐休脸上愈发难看的颜色，鱼千城深感羞愧道:“我随后一路追到了武关，却还是无能为力……抱歉！”

    “我刚刚和郳妫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事已成定局，唐休唯有苦笑，话锋一转道:“你不会一直躲在外面偷看吧”

    “呃……”

    本以为唐休会大发雷霆，鱼千城早就做好了被打骂一顿的准备，没曾想唐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有心情去计较刚才的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小铁匠顿时有些茫然，倒也不疑有他，只顾出声辩驳道:“明明你一冲进人家的帐篷，我就撤了好吧，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色令智昏啊呸！”

    “你让星棠亲自去一趟武关，确保芮姬和孩子们的安全！”

    “我当你有了新欢，根本不在乎芮姬和孩子们的死活呢！”

    “能不能好好说话”唐休当场恼羞成怒，疾步逼近了鱼千城的身边，咬牙切齿道:“毛的色令智昏，美男计懂吗！”

    “懂懂懂……你莫要激动，万一咱俩打起来，被人发现就不妥了！”

    鱼千城见势不妙，连忙举起双手放在胸前，摇晃着更鼓不甘示弱道:“我也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唐休强自平复了心绪，鼓起了眼泡瞪着鱼千城道:“芮姬那里不用担心，姜姒虽善妒，亦不敢在与我成亲之前做的太出格……孩子们更不用说，她若想要服众，必会善待平儿他们！”

    “芮姬肚子里怀的是你第一个孩子，姜姒对此也很重视……我追到武关的时候，她特地现身与我谈了这个问题，也再三保证过芮姬和孩子们的安危……”鱼千城摇了摇头，随手将更鼓丢到了河里，苦笑道:“我倒是不担心他们，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乱中出错！原本我更担心你经历了这么多打击，会从此一蹶不振……今日看来，你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看样子，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利用女人吧利用郳妫对你的感情，去达到某些见不得光的目的！”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是吗”唐休神情颇为懊丧，闻声缓缓后撤了几步，继而席地坐到了稍显冰冷的河滩碎石上，道:“确实有点无耻……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我也是没有办法！”

    “不！我不觉得无耻……我认为你做的没错！”

    鱼千城掀起了衣摆，于唐休对面笑声就坐道:“当年在山中学艺的时候，我曾听老师偶然间说起过枭雄……那些能成为枭雄的人，无一不是将身边所能利用的一切，通通都利用到了极致，或许是人，或许是物，或许是尊严，乃至于生命！所谓太上忘情，你想要走得更远，就不能有过多的感情上的羁绊……为君者，皆是孤家寡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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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南郡之战（八）
    经过各级军官们及时进行维稳，汉水营寨内的数万士兵总算被安抚了下来，当然这觉是没法睡了，眼看拂晓将至，唐休干脆又下令让将士们走出帐篷，以伙为单位集合在营寨外面的河滩上，顺便把篝火给烧旺了，再杀点肉吃……

    隔着被截断的汉水浅滩，乞鹿军的将士们尽是脸色复杂的望着远处火光滔天的南郡城，那些随风飘来的哀嚎，闻之肝胆俱裂，使他们再次陷入了恐慌，相顾窃窃私语，皆以为妖魔作祟，兔死狐悲。

    “主公，您看……”

    羊舌甲忧心忡忡的来到唐休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儿郎们都被吓坏了，有些甚至还吵着要回家……照这样下去，怕是不妥呀！”

    “我知道了！”

    迎着属下几位大将的期盼，唐休稍稍端正了颜色，又迈步走向了营门高处的中央，背靠着巨大的篝火，扬声高呼道:“袍泽们，可识得某是何人”

    “您是大都督！”

    “您是盘郢虎……”

    “……”

    抬手压制了士兵们的嘈杂，唐休展颜一笑，莞尔道:“今日这天火，乃神罚！皆是那卫殇逆天行事所致……尔等无需惊慌，待天明之后，且随我拿下此城，以平圣怒！”

    “大都督您不怕吗”某个小兵壮着胆子举起手来，在唐休的眼神鼓励下，他又缓缓起身，瑟瑟发抖道:“俺姆妈说，神罚不分敌我……触之灰飞烟灭……咱们若是攻城，怕会……怕会受到牵累呀！”

    “哈哈哈！”

    于成千上万双眼睛中满含困惑的注视下，唐休骤然发笑，看似无比豪迈道:“吾曾伴神虎陨落而降世，得圣人赐福而天赋神勇……嗟尔鬼火，能奈我何”

    “……”

    “诸君且听我说……”见众人面上的惊惧已然被平复了稍许，唐休又趁热打铁道:“吾等正义之师，奉天诛灭暴秦……乞鹿军既为猛虎之爪牙，必得天佑，所向披靡！何惧之有”

    “……”

    唐休的慷慨陈词很容易就感染了在场的所有士兵，像他这样盛名在外的主将，对于最底层的从军者而言，讲的话都是真理，他说无所畏惧，那就一定无所畏惧，任那山精鬼怪，怎敌得过他九指盘郢下山虎！

    待士兵们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唐休稍稍放下心来，含笑功成身退，踱步走回了汉水河边，独自极目远眺道:“兵精粮足，方能过个好年呐！”

    “大都督振聋发聩，卑职佩服！”

    当先来到唐休身边的，是乞鹿军左营长史李谦，只见他满脸微笑，拱手略带讨好道:“有您在，何愁大业不成……”

    “大业！”身后逐渐传来的吵闹声令唐休深感安慰，闻言轻笑道:“李长史口中的大业，指什么”

    “诛灭暴秦，弹压不臣！”李谦与唐休并肩而立，昂首挺胸，言语慷锵道:“圣天子雄韬武略，意光复九州之朗朗乾坤！”

    “朗朗乾坤”

    “大都督以为，九州之乱，所谓何故”

    “……”

    “哈哈哈！”

    对于唐休的沉默，李谦并不在意，大笑过后，又开口说道:“九州之乱，始于诸侯……千年以降，诸侯罔悖纲常，连年征伐不休……从羲皇在位时的三十八个侯国，到如今，仅剩二十有一……此**矣！”

    “……”

    “既书不能同文，车不能同轨……礼崩乐坏，民不聊生……”

    “天子需要我做什么”唐休转过头来，出声打断了李谦的滔滔不绝道:“我又能为社稷做点什么”

    “大都督！”李谦闻声拱手，连忙朝唐休鞠躬作揖道:“天子视您为肱骨，帝国柱石，可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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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南郡之战（九）
    好在唐休目力上佳，隔着差不多近百步远的距离，他依然能纤毫毕现的看到卫殇脸上露出的可怖狰狞。

    兴许是昨晚救了一夜的火没有好好睡觉的缘故，卫殇胡茬凌乱，双目充血，形容十分邋遢，已然不复当初那副仪表堂堂的贵公子模样。

    唐休全副武装，撩拨着战马来回踱步于秦军弓箭手的射程之外，好半晌，才扬声高呼道:“奉天讨逆，诛伐不臣……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来者何人”卫殇闻言大怒，厉声道:“安敢在城下口出狂言！”

    “……”

    数万人的两军对垒，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卫殇那歇斯底里的吼叫，貌似张牙舞爪，愤愤而不平。

    “若要劝降，且让唐休亲自过来！”

    “我就是唐休！”无奈掀开了面甲，唐休打起精神催马上前走了几步，缓缓道:“汝可愿献城投降！”

    “唐休狗贼！”甫一确定了唐休的身份，卫殇顿时被气得脸都歪了，火冒三丈道:“汝背信弃义，不得好死！”

    “……”

    见唐休沉默，卫殇只当他是理亏，怒极反笑，语出讥讽道:“没话说了吧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小人……”

    “成王败寇，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瞅着那卫殇几乎都快要原地爆炸了，唐休不由得冷笑，丝毫不带感情道:“半柱香之后，你若不降，我必屠城！”

    唐休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在这旭日东升的档口，无比清晰的传到了南郡城头上每一个秦人的耳中，恰似平地一声惊雷，卫殇的身后瞬间就炸开了锅。

    也不是没想过破城之后会出现那种天怒人怨的结局，只是想归想，和真正听唐休当众亲口说出……那叫两码事！

    嘈杂纷纷，秦人皆惶恐不安，亦或悲愤莫名，各自心中都没了主意，唯有把目光望向了卫殇……

    如芒在背的感觉委实令人头皮发麻，卫殇不得不强忍着脑海中不断传来的眩晕，而努力伸出手来于墙垛上支撑起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身形，逐渐呼吸急促，他含泪咬牙切齿道:“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简直……猪狗不如！”

    “主公，降吧！”

    “主公！”没等到年轻的谋士再多说些影响士气的话，有怒发冲冠的猛将随即大喝出声，抱拳冲卫殇说道:“不能降……我军尚有一战之力，只需等到咸阳援军到来，唐休必败！”

    “如若真有援军……唐休敢在此处扎营”

    “降吧，主公！”

    “不能降，主公，吾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就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

    “昨夜那一场大火……使我军彻底断粮了！”良久，卫殇转过身来，满脸无奈道:“等了这么久，援军恐怕不会来了……可怜我城中三十万百姓……”

    “主公！”又有须发皆白的老参谋越众而出，苦劝道:“只要唐休能答应进城之后不做扰民之举，我们是可以降的……连日来，我军损失惨重，若要继续抵抗，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是啊主公……请您三思啊！”

    “今日乃唐休来到南郡之后，第一次现身人前……”见卫殇神情有些松动，老参谋趁热打铁道:“主公，您可莫要忘了，他手下还有数万丹阳军始终未曾冒面呐！”

    “……”

    “唐休！”

    仿佛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卫殇愤然回过头来，再次面对着独立于远处不声不响的唐休，怒吼道:“我若请降，你可愿放过城中三十万百姓”

    “我唐休并非嗜杀之人！”唐休颔首，面色严正道:“你若愿降，我将以大秦云裳公主的名义起誓，不杀害城中任何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好……既如此，南郡是你的了！”

    得到了唐休的肯定答复，卫殇心中长舒了一口气，也不再回望身边或是欣喜，或是憋屈的南郡众臣一眼，他自顾挺直了腰背，展颜露出了笑容，又旁若无人似的仔细端正了自己的衣冠，在众人大惑不解的目光之中，他突然放声狂笑，继而一个跃步便翻过了眼前的高墙……

    “主公！”

    “嘭……”

     



第一百一十八章：图谋汉中
    “主公！”

    没过多久，马三满面红光的走进了花厅，快步来到唐休身前站定，他抱拳扬声笑道:“您找我”

    “明日，我派了李谦护送郳妫去往商於，顺便寻孙愚多要点过冬的粮饷……”唐休负手在花厅中央，凑近了马三压低声音道:“待他离开南郡以后，你亲自赶赴上庸，把留守的五万丹阳军带出来前去攻打城固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