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四和玉韶华的马车沿着洁净宽阔的大路慢慢地靠近大门,他们从西面而来,所以走的是西城门。
彼时正值正午,闸楼城门打开,吊桥上车来人往,两人一马进了闸楼,早有守城士兵上前检查,因了心四相貌特殊,守卫便十分仔细地盘查,玉韶华掀开了帘布,表明身份,守城的士兵早就听闻圣上亲封了大燕第一公子,封号霁月,如今见到真颜,早就激动万分,挥手通过。
过了闸楼便是箭楼,正面和两侧设有方形窗口,有弓弩架在窗口,弓弩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
箭楼之后,便到了正楼,城的正门。箭楼与正楼之间用围墙连接,即是瓮城,正午时分,士兵们也没有脱下甲胄,和衣躺在地上休息。瓮城中还有通向城头的马道,缓上无台阶。
过了正楼,便是宽阔笔直的城中大街。城墙四角都有突出城外的角台,圆形,角台上修有较敌台更为高大的角楼,估计这里是瞭望和作战的重心之地。
玉韶华在马车上掀开了帘布,似漫不经心地望着城中的街道两旁,心四似乎了解她的心思,马车赶得又稳又慢。
殊不知,这两个人慢慢地看街景,两人已然成了城中的风景,正应了那句话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俩人不知道已经有人认出了她!
忽然一扇窗户后有人大喊一声“是华弟么?”
玉韶华抬头看去,只见街旁三层的差楼上,窗口打开,一道紫色的身影探出窗外,紫袍,洁白交领,广袖,墨发入冠,眉峰高挑,桃花眼,正是关怒,此刻正满脸张扬着笑意。
玉韶华急忙向他摇手,大声喊“关怒兄!”。
“半个多月前圣上就下旨说你要进京,我日日在此守候,终于见到你了!”关怒说着快速走下楼来,显然十分开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个子非常高大,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纱帽,脑后披散着黑发,身穿一领淡绿罗团花长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脚上一对黑色扎金线的皂靴,手中执一把折迭纸玉兰扇子,一双桃花眼骨碌碌乱转着,给他原本俊美的脸增添了一丝狡黠。
正是奉国侯府长房嫡次子,人唤混不吝的秦无闷。
玉韶华心里疑惑,秦无闷不是呆在范阳城的么?这是,投奔秦少杰来了?
心四早就勒马停车,玉韶华下了车,在车前站着,关怒出来,两人聊着别后的情况,关怒听闻华少病了一场,很是担忧地说“你这越发地瘦弱了,这来了京城了,必定要好好补补!”
关怒邀请玉韶华上楼一叙,玉韶华婉拒“圣上宣华某进京觐见,时间已半月余,再不敢耽搁,改日再叙。”
关怒还要挤进来“我跟你一起进宫吧,熟门熟路,我看谁敢对你不敬!”
心四坐在前面,也不说话,安静地做个美男子。
秦无闷在范阳城早就看见过玉韶华,当时他是侯府少爷,华少只一介百姓,虽然她帮助乞丐,那些排练的演出精彩绝伦,但是在秦无闷心里不过就是一个才艺出色的艺人,倒从没有想过此人居然救了太子,被皇上封为大燕第一公子,霁月公子!
此时他也端正了态度,恭敬地给玉韶华施礼“霁月公子来自家乡,无闷并范阳百姓无上荣光!”
“秦少爷客气!”玉韶华还了礼,对关怒说,“关兄能同行自然好,只是小弟初次进京,得兄长极力相护,恐遭人猜忌。”
关致远是当朝太尉,手握大燕重兵,乃秦少杰之后第一权臣,玉韶华和关怒一来便混在一起,只怕不妥!
关怒懊恼地说“我自是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不过,华弟谨慎,也是好事,那便等你出宫,我们再好好相聚。”
向关怒和秦无闷辞行,二人不再阻拦,放玉韶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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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周西门!
心疼死了!
好想穿越文中吊打菼半吊子啊!
第一百零五章 武帝赐剑,初涉朝堂
百姓早就听闻眼前之人便是霁月公子,一个个热切地围拢来,高声喊着“霁月公子,霁月公子”!
把鲜花儿和荷包不断地塞给玉韶华,玉韶华哭笑不得,也不接,只是不断地点头道谢。
心四马车无法脱身,被百姓围得路途不通。
不久车上便挂满了花儿和荷包,连心四的手里都被塞了好几个。
眼看着无法走动,心四便不再客气,下了马车,拉了马,一边走一边伸开长臂把百姓拢在一边。
好不容易进了驿站,玉韶华沐浴更衣,稍作修整,便和心四进皇城。
皇城城墙更为高大,东、西、南三面有门,宫殿城池的外墙,城墙绵延数十里,平面呈长方形,墙高约五十多米,厚约三米,外刷红赭色泥灰,上覆黄琉璃瓦。
皇城外亦有一道护城河,不过十米宽度,跨过一道玉质水桥,便到了皇城城门,守卫的金甲护卫仔细检查了玉韶华和心四的马车,勒令马车停在宫殿内城外,玉韶华看见箭楼里面是一片数里方圆的开阔地,一队队金甲护卫正在演练,喊杀声不绝。
跨过皇城正楼便看见前面又是一道高墙,依然高大无比,城门上书“正阳门”隶书,苍劲有力,古朴无华,字迹清晰,大红漆墨新鲜,看样子是经常擦拭修葺。
玉韶华点点头,字大气端方,不愧为天威皇家!
过了正阳门,便有一个高大的金甲护卫走了过来,典型的军人,威武,严谨,强硬!玉韶华看对方官服,是卫尉头领。
“在下修雨泽,敢问公子可是霁月公子?”修卫尉恭敬地问。
“是!”玉韶华点头。
虽然有点惊讶玉韶华的年轻,但是卫尉在此见多识广却也见惯不怪,恭敬地说“午时,公子进城的消息已经报于圣上,圣上在等候公子,请公子即刻觐见。”
玉韶华点头,心四便跟随她的身后,修卫尉指着心四说“对不起,你不可以进去。”
安排心四在正阳门外等候,玉韶华跟随修雨泽进了皇宫内城,修雨泽身高比玉韶华高了很多,一步顶玉韶华两步远,但是他很谨慎地跟随玉韶华旁边,配合玉韶华慢慢地向宫内走去,在皇宫外,他转头,低声说“郎中令叫在下护佑公子安危,公子进去不可多说,圣上问什么答什么便可。”
看玉韶华点头,便昂首带头进去,玉韶华跟随其后,不卑不亢。
进入大殿,修雨泽给殿外护卫报“霁月公子到”!
一叠声地卫兵传话进去,半天听见内殿出来一位公公尖声叫“宣,霁月公子入殿觐见!”
玉韶华便拾阶而上,几十阶白玉台阶走过,便进入大殿。
武帝**端坐龙椅,头戴黑色冕冠,极品白玉玉质十二旒(即十二排)安静地垂于前后。一身冕服,玄色上衣,朱色下裳,左肩映日,右肩担月,周围便是星辰相环,双袖对称山川大地,山川上为玄龙,下勾勒大红华虫,腰系白色大带和青色革带,大红的蔽膝上绣着精致的玄龙。
左右两列大臣个个恭敬有加,看着玉韶华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武帝跟前龙案前方。
玉韶华第一次见武帝,远远地看见他的那身威武的朝服,近看便是他那几近花甲之年的老态,
玉韶华也无所畏惧,掀开前摆,给武帝一个大礼“臣下拜见圣上,愿圣上龙体康健,万岁万万岁!”
武帝大喜,亲自走下来,扶起玉韶华,赐座,愉悦地说“卿终是来了,朕只闻霁月公子惊才绝艳,一直不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朕心甚悦!”
玉韶华谢恩。
武帝又问了一些北疆事宜,尤其春播夏种,灾后重建。
当听了玉韶华汇报的北疆因地制宜,挖塘种莲藕,养塘鱼,种水稻,以及计划修建大型交易中心,心下十分激动,连声赞扬。
并对众臣说“大家看看,朕的霁月公子不负朕之所托,果然福慧双至,大燕之幸,百姓之幸也!如此,北疆心病可去,朕心甚慰!”
取了随身一柄短剑,赐给玉韶华“霁月公子,此短剑乃是朕最喜爱之物,随身二十余年,今赐予你,剑身刻有朕之名讳,见此剑便如朕亲临,可在大燕便宜行事,任何人不得阻拦。”
众臣惊讶,齐呼“圣上圣明”!
武帝竟然对霁月公子如此看重。
玉韶华心下明白,武帝这是在拉拢人心呢!不出意外,接下去肯定要说出目的了。
此时看玉韶华恭敬拜谢,武帝哈哈一笑“朕老了,以后便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望朕的霁月公子能与朕的儿孙们一起守护大燕。”
这是,为储君立……辅政文臣么?!
众臣心中大惊,不由眼光复杂地看向那道细瘦的身影!!
玉韶华应声“是”!
武帝看玉韶华年纪轻轻,气度沉稳,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不若其他朝臣,一味地奴颜婢膝,心下十分欢喜。
复对左侧的秦少杰说“秦相,你便把西戎人的事给霁月公子讲了吧。”
秦少杰应了“喏”,便对玉韶华说“西戎人一行来了将近月余,递交国书,似乎与霁月公子有结交之意,西戎来人不懂大燕国语,讲的稀里糊涂,圣上为邻邦友好,特地宣霁月公子,与对方一见。”
狡猾的秦少杰,欺满朝文武不懂西戎语吧?!什么西戎人欲与霁月公子结交?哪有一国皇帝亲自到访,竟然要结交一个民间布衣,而不是建立友好邦临?
也不揭穿他,玉韶华边说“西戎人到访大燕,便是臣服于大燕,圣上圣明远播,恩服天下,是大燕之福!霁月愿意为大燕和西戎之友好尽绵薄之力!”
“好!好!好!”武帝一连说了三个好,谁不喜欢马屁呢!连西戎人都臣服于大燕,这面子够足的。但他的满足却不仅仅是西戎人的归附,而是这霁月的随机应变,三言两语,不动声色,便把秦少杰的语言陷阱给化解了。
令太监宣西戎人觐见。
朝堂上众臣在列,不是聊天场所,是以西戎人未到之际,武帝拿起龙案上一本折子,递给玉韶华“江淮刺史请奏,西秦蝗灾又起,多处庄稼草木,蝗虫过处,枝叶全无,一片惨淡,极为严重,恐不日便殃及大燕,霁月公子可有办法?”
玉韶华一目十行地看完折子,大概了解灾情,想了想才说“臣下以为两个法子可用
“其一,使用印楝树的种子和叶子萃取出印楝素,配以砷等,制作水剂,用喷雾器喷洒,直接杀死蝗虫,这个是快速灭蝗的办法。
“其二,蝗虫为药食两用昆虫,肉质松软、鲜嫩,味美如虾,不但是美味佳肴,而且还是治病良药,有暖胃肋阳,健脾消食,祛风止咳之功效。撒大网如同捕鱼一般,把蝗虫捕捉,然后入食入药。”
闻言,朝堂一片哗然,用印楝素杀死蝗虫,无人尝试,但是听上去有三分可信,但是张网捕蝗入药入食,实在不敢苟同,那东西想想便是恶心的很,虫子入腹是什么感觉?
下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武帝看着下面的人议论,也不说话,眯着眼睛,斜靠在凭几上,似乎老僧入定一般,任凭下面吵吵嚷嚷。
玉韶华也不说话,她第一次在朝堂上议论国事,并不觉得紧张,武帝问她,她便说了自己想法,至于要不要采纳,她并不在乎。
半晌,武帝似乎打个盹清醒过来,咳嗽一声,下面立即停止了议论,又变得鸦雀无声。
武帝问“大家觉得霁月公子的法子如何?”
三司便有臣子上前“回禀吾皇,臣下觉得霁月公子的法子,太过匪夷所思!不说这药剂效果如何,并没有人见过,还有什么喷雾器这些都是臆想的出来的东西,无籍可考!单是这张网捕蝗,臣等觉得实在是蛮夷所为,茹毛饮血,臣实在不敢苟同。”
御史也向前“臣也不赞同!”
“臣附议!”
“臣附议!”
……
武帝看玉韶华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心下称奇,便和蔼地问“霁月可有辩驳?”
玉韶华回禀“回圣上,治理蝗灾之药剂配方,臣下可有提供,喷雾器,臣下也可提供图纸制造,效果当场实验给圣上检验。
“张网捕蝗,法子亦是可靠,蝗虫乃食草昆虫,和大燕百姓喜食蝉并无区别,蝉亦食用树根之汁液,可入药可入食,蝗虫亦然。大燕以为食用蝗虫便是如南部蛮夷一般冥顽不化,茹毛饮血,而南夷人则以为大燕人食用蝉之若虫便是不堪入目!是以臣下不认为蝗虫便比蝉之若虫更令人难以忍受。”
众人依然摇头。
武帝也不曾听闻玉韶华说的无论是药剂杀虫还是张网捕虫食虫,蝗灾乃是无治的顽疾,每次蝗灾,只能做好赈灾准备,那小小飞虫,铺天盖地,令人束手无策。
霁月年轻,恐怕还未见识蝗灾厉害!
所以他转而看着治粟内史问“汤大人可有法子?”
原治粟内史夏春秋被满门抄斩后,秦少杰推荐了汤齐任职,汤齐圆滑,也有一定的本事,所以颇得武帝喜欢。
汤齐看武帝问他,便立即向前,恭恭敬敬地说“禀圣上,臣下以为蝗灾不惧,扑蝗之法,如行军然。以十人为一队,二人持锹挖长壕丈余长,三四尺深,浮土堆在对面,四人在后,二人在旁,齐用长帚轰入沟中。二人在六人之后,用长柄皮掌,将轰不净者扑毙。一员官,领二百人,作二十队,每日可得数十担。蝗入沟中,即将所堆浮土,掀入捶实,何虑不死?其在禾嫁中者,令妇稚在内轰出,或售卖,或换料麦,悉听民便。其在临河乱石中藏匿者,多用石灰水煮之。在峭壁上长帚不及者,用喷筒仰轰。有蝗之地,如非沙板田地,将跳跃者扑毕,雇牛翻耕,将子捡出,蝗子与落花生形同,每甬百枚。蝗子捡尽,再用石滚将地压平,后又用铁钯刨出,无不糜烂……”
一言以蔽之,以工代赈!
武帝闻听,有理有据,先点头,后又皱眉“此法子也可,只蝗灾到来,铺天盖地,且路线不明,恐人力不及,庄稼早已落入蝗腹,减产不可避免。”
汤齐尴尬,折子秦少杰之前已经提前着人给他透露,他功课提前做好,所以武帝问及,他便有理有据,一板一眼地说出,本以为武帝必是龙颜大悦,重赏有加,没有想到武帝要求更高。
他一时哑然,对武帝叩头谢罪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