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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荣华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府天
见秋韵一时勃然大怒,那女史不禁噤若寒蝉。她却不知道秋韵启蒙认字便是吕氏亲自教的,因而对吕氏这旧主敬重十分,纵使跟了章晗也一心报旧恩,哪里看得那些宫人的伎俩。然而,尚服局的冯姑姑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女官,当初太祖皇帝在世的时候就掌管尚服局,她同样得罪不起,一时只能三缄其口。
秋韵回想起刚刚那一篇字迹秀挺条条有理的文章,心中正掂量此事之后的内情,突然只见外间有宫正司的女史何氏正在探头探脑。当下她便吩咐先头的女史继续守着,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去。待到了外间,她左右一看,见外头守着的宫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窥视,她方才看着何氏低声问道:“何事?”
“吕姑姑,皇后和淄王妃带着太子殿下和长宁公主正朝这边来。”
记住牛屁屁书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何氏那声音压得极低,见秋韵片刻的错愕之后,便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她不禁又轻声问道:“可要知会那些今日与考的人一声?毕竟她们能有今天,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不用多事,皇后娘娘并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更何况今次这一批人中,也没几个出色人物。”
秋韵一言定了基调,何氏虽不明就里,但也不敢多提,便按照秋韵的吩咐,只装作没事人似的跟着她进了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小小的喧哗,继而就安静了下来。秋韵只瞥了一眼就注意到,那一排支摘窗外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长宁公主陈皎还有谁?可再看了自己之前留心的那小丫头一眼,她却一时为之气结。
那小丫头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皎最好热闹的人,因而淄王妃张茹提议到这儿看热闹,她是再高兴也没有了。可这会儿隔着支摘窗看了几个宫人愁眉苦脸在那儿做的文章,她那眉头就不禁皱成了一团,直到前头一扇窗前,她见书桌后头的那个人竟是趴在那儿,分明香梦正酣,这下子愕然之余不禁恼火了起来。觉察到身边大哥也过来了,她不禁拽了拽大哥的袖子,又指了指里头那人。
陈曦对今日的宫学大考并不以为意,跟着来也不过是因为母亲的意思,然而,隔着窗户看清楚了那个趴在那里睡的正香的少女,他顿时就愣住了。
他今日回来就特意记住牛屁屁书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看过国子监那边这几个月的奏折,原来国子监绳愆厅监丞齐九章素来刚正严厉,就连安国公的一个孙子都挨过他绳愆厅的小竹板。其人膝下子女情形尚未探知,可如今这个分明应是他女儿的丫头怎会在这里?
错愕之下,他又使劲盯着人看了两眼,发现确实是自己印象深刻的那训弟姊姊无疑,又见那张墨迹淋漓的卷子便在一边,索性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通篇读完,他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竟连母亲和淄王妃张茹走到背后都没察觉。





富贵荣华 番外六 晨曦(五)
见陈曦站在窗前看得专注,章晗不禁有些惊奇。她摆摆手示意陈皎不要做声,便也悄悄走了过去。只扫了一眼那卷子上的字迹,她就不禁眼睛一亮。她幼年习字,顾夫人请来的先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别的,就是让她识帖。古今中外的名人法帖她都看过摹本,因而,此刻看到这分明源自东晋卫夫人风骨的字样,她自然而然为之动容。
再一看这一笔字下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的阐述,她更是生出了几许激赏。只是,那言简意赅文字之下的赏罚功过,和这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迷糊稚气丫头却显得极其不相称,倘若不是信得过秋韵,她都要怀疑是哪个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资历女官代写了如此文章。
“啊……母后。”
发呆的陈曦好一会儿才发现章晗已经到了身后,而一旁的淄王妃张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时窘然的他连忙定了定神,这才解释道:“儿臣没想到如此笔法文章,竟是出自一介宫人之手。”
这外头说话的声音固然不算大,但已经惊动了内中安安静静答题的宫人们。尤其是刚刚打起了瞌睡的齐晓,此刻迷迷糊糊惊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外头,立时发现了站在窗外几个女子当中别显突出的陈曦。她有些疑惑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随即便看见刚刚监试的秋韵和几个女官都迎了出去。外头情形一时看不见。但声音她还是能清清楚楚听到的!
“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淄王妃,长宁公主。”
这动静终于让屋子里的宫人全都反应了过来。一时间,还能够专心致志答卷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对外头来的那几位贵人好奇至极。至于就和这几人一窗之隔的齐晓。也不知道引来了多少嫉妒的目光,而本人却在最初的讶然之后,又埋头看向了桌子上的墨卷。
外头那人竟然是前两日自己出宫去见家人,在杏榜之下把弟弟齐鸣拎出来之际,在茶摊上遇到的那个少年公子!亏她那天还对弟弟说。人家没带纶巾,肯定不是应考的举子,于是恨铁不成钢地把弟弟给训斥了一顿,如今可好,人家不是举子却是太子,这身份更要命,且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给人听去了没有!
透过支摘窗又扫了里头众人一眼。章晗只见不少宫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自己这一行人,反倒是刚刚才被自己看过卷子的窗边少女,这会儿分明已经醒了过来,可却有些心虚似的埋头看着卷子。于是,她便指着其对秋韵问道:“此女既然已经答完了卷子,把人叫出来给我瞧瞧。”
秋韵本就思量着如何把齐晓举荐给章晗,此刻章晗既然也分明看中了人,她便笑道:“皇后娘娘真是慧眼识珠,只片刻功夫便瞧中了今科最大的一块宝玉。何女史,你去把齐先生请出来。”
见章晗张茹以及陈曦陈皎听到自己这称呼全都吃了一惊。秋韵便笑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齐先生并不是宫学中出来的那些宫人,而是张尚宫举荐到宫学教导宫人的女先生。若不是冯尚服看她年纪小,于是让她也和其他人一块来考一考,怕是难得去宫学一两次的我都不会留意,竟然还有这么年轻的一位先生。”
听到这个解说,章晗这才恍然大悟。而陈曦更是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心中大致明白了出身官宦之家的她缘何会在宫里。然而,对于随着何女史出来的齐晓而言,听到吕宫正这一番满是夸奖的言辞,她却心里咯噔一下。上前行礼之后听到皇后柔声道了一声免礼,起身后便垂手站在了那儿。
“张姑姑也是的,既然举荐了你这样的人来,也不格外知会一声。”章晗笑着对张茹说了一句,随即才饶有兴致地看着齐晓问道,“看你那一手字,想来临的是晋卫夫人的帖子,是长辈的意思,还是你自己选的?”
不想章晗不问自己姓氏出身郡望,却先问自己临的帖子,齐晓想起当今皇后和前头孝慈皇后彭氏、仁孝皇后傅氏并称,都说是难得的贤后。唯一的不同是,太祖和太宗后宫都并非只一人,而当今皇帝却是非但三子一女都是皇后所出,后宫更再无其他妃嫔。皇帝当年在东宫时,也不是没有别人提过多建内宠以求子息,可都被当今皇帝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搪塞了过去。如今天子即位业已三年,尽管过了孝期,可文武百官无一人敢提纳妃事,皇后威权人望之重,古往今来都是少见的。记住牛屁屁书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遐思片刻,她便立时收摄心神,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幼年,家父曾经出他年少时所临百家法帖,让臣女自己选择愿意习练的帖子,臣女那时候并不知道卫夫人是何人,却慕其字品格风骨,因而因缘巧合选了卫夫人的帖子。从六岁习字临帖到现在,已经九年了。”
听见这话,一旁的陈皎见章晗沉吟不语,忍不住开口问道:“莫非你六岁就认识那许多字了?”
“回禀公主,臣女自然不能。但其时先以笔蘸清水于漆盘练字运笔,不知其意,久而久之字形都在心里,渐渐就都认得了。”
章晗这才含笑点头赞道:“怪不得我见你这一手字显然是花了多年功夫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昔日怀素和尚便是如此练就了那一手草书,未想到本朝有齐氏才女亦是如此。”
“臣女惶恐,不敢当才女之称。只是认得的字比别人多,看过的书比别人多,仅此而已。”
齐晓被张尚宫引进宫时,为的是张尚宫和家里有亲,更何况父亲性格耿直不会做官。北监绳愆厅更得罪人。父亲原本不肯,母亲一时两难,她悄悄让丫头出去打听绳愆厅监丞都是干什么的,待明白之后便求了母亲去见张尚宫,讨下了进宫学的事。
这几年,看多了宫人们当中尔虞我诈只求上进的那一套。她一直有意藏拙,只想着安安稳稳混几年出宫就行了。可谁曾想冯尚服分明有意和张尚宫争权,而那些宫人们学会了读书写字,大多数人的器量却还远远不够!再加上弟弟今天闯祸,她不得不在下午的宫试中有意小小发挥了一把。为的就是正经博一个有品级的女官,到时候名正言顺跟着张尚宫,来日出宫还能照应家人,可谁曾想卷子还没交上去,竟然把当今宫中最尊贵的几个人都给惹出来了。
“好!那我问你,度支二字,其要在于何处?”
“在于支。但更在于度!把控支出固然可以节流,但有道是,节流不如开源,因而度量收入更要紧。”
“宫中诸物,以何度支最为不易?”
“衣裳饮食薪炭,死物也,最难忖度的,却是人事,因人事高低,钱粮不同。职责更不同。此外,营造虽外朝事,器具虽御用监事,然起因却从宫中,若不从根子上杜绝,则难免日后后宫内朝却占外朝用度。”记住牛屁屁书院最快最新文字版更新
章晗随口问了四五个问题,不少都是此前齐晓的卷子上不曾提过的。见其仍旧对答如流,她就知道这看似年轻的少女确实是胸中很有一番沟壑。正因为如此,她心中的好奇顿时更深了。又是两三个问题过后,她突然饶有兴味地问道:“尔父何人,在朝中居何官职?”
就连秋韵以及看似对齐晓颇有所知的何女史。也并不知道她家中情况如何,此刻听章晗这一问都极其惊讶。而作为本人而言,齐晓在一愣神过后,随即便坦然答道:“臣女齐晓,家父是京城国子监绳愆厅监丞齐九章。”
居然只是正八品的监丞?
章晗不禁更加讶异了起来,这时候,一直都只是默立在旁边的陈曦方才开口说道:“母后,齐九章是江西人,多年前考中举人便不再应试,只在家乡开了一间小书院教书。此人为人严厉不苟言笑,授课精良,但对学生极其严厉,贫家子弟往往不受束就学,富家子弟稍有倦怠则立时逐出,因而一直清贫得很。北监高祭酒与其同乡,因其声名而延请到北监为绳愆厅监丞,一时北监风气肃然。说来,正八品的职衔对他是委屈了。”
张茹也好,陈皎也好,都知道陈曦这个皇太子素来对朝政用心,如此熟悉朝中一个正八品的小官并不奇怪,可章晗却有些莫名地扫了长子一眼,随即便笑道:“怪不得北监这一科成绩斐然,原来是皇上所托得人。就是宫学,也是因此侥幸得了一位名师。齐姑娘不用谦逊,你年纪轻轻,但对这些连识文断字都难的宫人而言,确实是名师。既是先生,今年的宫考你不列名。宫官不同于外官,今日我便授你宫正司正六品司正,有这个名义,你这个先生便再没有人敢小觑了!”
正六品司正!
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委任,就连起初便打算建言皇后破格提拔齐晓的秋韵也吃了一惊。毕竟,人还年轻,并未有名动天下的名声,骤然置之于高位,只怕会害了她,宫中其他女官只怕面服心不服。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齐晓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随即便深深拜伏了下去。
“臣女才学浅薄,承蒙皇后娘娘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等到秋韵伸手把人搀扶了起来,章晗见这年纪轻轻的少女眸子灿若晨星,她不禁微微一笑。身为书香门第的女儿,却在十岁出头便入了宫来,一呆就是三年,不说别的,孝心耐心便是难得。只是此时此刻,小丫头这般爽利地答应,只怕以为她是在千金买马骨了!
“好,从明日起,你每日在宫学讲课半日,下午就到坤宁宫来,陪长宁公主读《资治通鉴》。”
ps:还有四五章就正式结了……话说这一篇和全文宗旨一样,也不是啥爱情故事,而是成长故事,汗rs




富贵荣华 番外六 晨曦(六)
三月十五的殿试金榜最终张挂了出去,继而又是金殿传胪状元游街,一时自是满城闹腾,几家欢喜几家愁。尽管会试题名便意味着殿试必定能中一个进士,可同进士和一甲二甲怎么一样,一甲前三名更是可以直接点翰林,不用等着漫长的选官和试职。更何况,这是当今皇帝陈善昭即位之后的第一次殿试,没有什么比天子点中的第一个状元更荣耀的了。
于是,当陈善昭在读卷官们选中的荐卷中,大笔一挥,把此前会试的会元点为了今科第一的状元,这一嘉话自然而然在街头巷尾流传了开来。一时间,人们口耳相传那位好命的状元公在北监中历经六堂,每堂都是第一,从国子监高祭酒以下的每个学官都对其赞不绝口,虽天资聪颖却仍是读书刻苦的事。而若算上此前这位状元虽是御准可以直接应试的监生,却在顺天府乡试中亦中了解元,加在一块竟连中三元,简直是古今少有的吉事!
吉事归吉事,好事的非议的自然也不会没有,然而,当陈善昭在朝堂上当众嘉赏了北监上下所有学官,更亲至北监之中召见学子,御笔亲题了好几处的匾额之后,这种质疑的声音就都无影无踪了。天子分明是在给北监造势撑腰,谁还会真的脑袋糊涂了硬要顶风而上?就连会试放榜日那小小风波,也在五城兵马司的选择性无视之下,并没有泛出多少水花。
然而,南监的几个监生在杏榜放榜之日大放厥词,结果却被人揭出了数桩风流罪过,一时使得南京国子监在朝中文官和士子们中间的人望大跌。
而为了此前会试张榜日那天看榜的事情,陈曦已经预备好了万一父母问及此事该如何回答,甚至还考虑到了倘若父母知道齐晓那一日亦曾出现过,他该如何解说清楚,可偏偏帝后谁都没过问一句,倒是让他心中大为不安,生恐别人会错了意。他还不曾想清楚自己这毫无来由的心虚是何道理,每次去坤宁宫中给母亲去请安的时候,他却都能碰上齐晓侍立在侧。
父亲齐九章既受嘉奖,齐晓心头大石落地,早就把茶摊偶遇的路人竟是当今太子的那点尴尬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皇后破例授予六品宫官,她自然知道那是为了什么。都说皇后精通经史,昔日当今天子还是赵王世子的时候,就对其很是倚重,更不要说还极得太祖皇帝的心。相比之下,她那点微薄见识算得了什么?可是,齐家本就人丁单薄,父亲又是那样不管不顾得罪人的性子,她想藏拙却还是被人逼上梁山,如今若不能在皇后面前尽心竭力,怎么对得起这个司正的名头?
因而,每逢太子觐见,皇后常常留她在身边,她便索性大大方方的,该自己说话的时候妙语连珠,不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三缄其口,直到一次陈曦当着章晗的面,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话。
“齐司正入宫的时候才十二岁,这三年也都是在宫学授课,怎会对度支有那许多心得?”
齐晓见章晗亦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她想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索性坦然答道:“回禀太子殿下,家父当年在乡间颇有文名,原本是打算大开书院,让贫寒学子都能有书可读,但终究想的固然是好,可齐家自己也不宽裕,偏生我从小喜欢算学,曾跟着当过帐房的一位表舅舅学过不少算法,所以书院一应收入开支,都是我帮着计算的。也正因为如此,节流不如开源这个道理,我自然体会深刻。”
知道章晗并不是希望下头人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凛凛然如对大宾的人,此刻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齐晓顿时胆子更大了些:“说到节流,皇上即位之初就放出了宫中不少正当婚龄的宫人,这几年又不曾小选过,据我所知,宫中开支确实缩减了不少,但放出一二百宫人一年所得的钱粮,实则有限得很。万民称颂的好事,但从度支二字上头来说,是看不见多少成效的。而宫中采买的东西,民间一个价钱,到了宫中记账便是另外一个数字,其中出入往往触目惊心。而至于开源,宫中那些皇庄,何尝不是最肥沃的地,最贫瘠的收成?”
这些内情,本就是出身民间的章晗自然知道,此刻面色只是微微一动,须臾就把话题岔开了过去。而陈曦尽管没有那般了然,可他好歹也是跟着太宗皇帝历练多年,这三年中也不知道看过多少奏折,所以,当章晗让齐晓送他出坤宁宫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若依齐司正的意思,如何能革除刚刚那些弊政?”
“这些事情我一个在宫中不多久的人都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怎会不知道?二圣都不曾说革除,我一介微末女子,何德何能谈什么革除?”齐晓摇了摇头,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皇庄和采买的事情,是张尚宫曾经和我提到过的,还说此等旧弊,先头仁孝皇后曾经设法整饬过,但有些人便如同贪官一样,犹如割野草似的怎么割都割不干净!不是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吗?”
出了坤宁宫,陈曦一直都在忖度齐晓说的水至清则无鱼那六个字,渐渐竟引申到了父皇登基之后,诸多新政之中唯独并不涉及澄清吏治这一条上。他绝不相信从前在东宫太子的位子上就一直安之若素的父亲会忽略这一条,难道,父皇也是想着水至清而无鱼?还有齐晓,好端端的为什么在母亲面前提这个?那丫头在他面前固然说何德何能革除弊政,可只看她训弟弟那凶悍架势,莫非真的打算新官上任就立威?
如此心事重重地边走边想,他几乎没注意到不远处迎面而来的那一行人,而直到后头一个心腹内侍低声提醒了好几次,他才猛然抬头,一看到是背着手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父亲,他立时慌忙打躬行礼。
“父皇。”
长子的性子陈善昭是再清楚不过了,因而道了一声免,他就似笑非笑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点点头问道:“这是从你母后那儿来?”
“是,儿臣刚去过坤宁宫。”
“嗯。”陈善昭若有所思地端详着长子,一时眉头一挑,却没有追问,只是交待了几件事务,就越过其径直往坤宁宫而去。待到进了坤宁宫正殿,他扶起了章晗,眼睛一扫那些慌忙行礼不迭的内侍宫人,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携了妻子的手径直进了东暖阁。
“宫里的事情怎样?”
章晗知道陈善昭问的是什么意思,微微一笑便若无其事地说道:“秋韵做事素来稳妥,这几年宫正司威权日重,而张姑姑闵姑姑又都是仁孝皇后信赖的旧人,位子坐得稳稳当当。只要皇上一声令下,立时便能开始。”
“那就开始吧。”
陈善昭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从前的锦衣卫,还有杜中的金吾左卫,文武百官天下臣民都避若蛇蝎,但原本它监察的职能却是好的,只是权力太大,以至于太祖皇帝那样的明君,也会因为一己之私做出悔之不及的事情来。所以,太祖皇帝废了锦衣卫,朕又收回了金吾左卫的侦缉之权。可是,真没想到,朕要仁德,却有人以为朕软弱,竟然把手伸到宫中来了,让宫正司清一清也是好事。对了,你提拔的那个小丫头怎样?”
“皇上都厚赏了北监上下,还问我人如何的?”章晗哑然失笑,随即便意味深长地说道,“很聪明,很独立,和我当年境遇不同,却是另有一番孝心决绝,听说,她对张尚宫委婉表示过打算终身不嫁,在宫学讲课的时候,还极其推崇唐时的宋家五姊妹。”
“不是称量天下的上官婉儿,而是宋家那五位才女么?也是,审时度势,上官婉儿一世聪明,最后却输了。可宋家五学士固然风光一时,可小妹宋若宪却也死得冤枉得很,由此可见女人做事难!况且,本朝风气和唐朝不同,就是你开宫考选女官,已经有人非议,若不是太祖皇帝旧制也曾经把女官置于宦官之上,只怕上书的人更多。罢了,她既然有志,秋韵加上她,宫正司那真正的第一把火可以烧了。那些就喜欢交接内官窥伺上意的家伙,也该杀一儆百,顺便,也试试咱们的儿子!”
这试试两个字说得章晗忍俊不禁,当即嗔道:“哪有你这样当父皇的。”
“他眼里鲜少有女子……或者说得更确切些,他眼里只有正事,没有自己的私事。哪怕注意到那个小丫头,并非真正因为儿女私情,那也是好的。”说到这里,陈善昭便笑吟吟地看着章晗道,“就算不像当初我第一回见到你那样印象深刻,但心里有一个念想,对他来说也是另一个难得的体验。当然最重要的是,看看他能不能从朕和你烧起的这一把火中,品味出什么来。”
听陈善昭说的是印象深刻而不是一见钟情,章晗莞尔之余,想起往昔岁月,她又有几分唏嘘。三年赵王世子妃,十余年太子妃,三年皇后,从前那段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日子对她来说,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张昌邕因当年周藩之事有功,由河南右布政使任上调回朝中,出任刑部右侍郎,可陈善昭一登基,最善于见风使舵的他当即因病告老,毫不迟疑地躲到南京张家老宅养老去了。别人不知道当年那段旧事,只以为其嫡女为威宁侯夫人,养女是当今皇后,自己又是致仕的侍郎,却身边只有几房妾室,登门提亲的络绎不绝,而张昌邕全都以放不下亡妻为由婉言谢绝。只有她和陈善昭知道,张昌邕是生怕自己清算旧账。
如今的她可以掌控张昌邕的生死,张琪这个女儿对父亲也没多少情分,但与其逼人太甚,还不如让那个趋炎附势卑鄙无耻的男人心惊胆战地活着!
脑海中只是掠过了那个嫌恶的名字,章晗便点头说道:“既如此,我就让秋韵去放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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