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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败家子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任何一个学说,都有其现实的基础,绝不可能是某个人一拍脑袋,便突然想到,结果全天下都甘之如饴的接受的。

    因而,不解决民以食为天的问题,这士农工商的问题,便永远都不可能解决。

    张懋当然不可能有方继藩想得如此的深远,只是方继藩的话,已令他不得不信了,经过亲口实践后,他别的不明白,只明白这玩意是可以吃的,还可以解饿,而且还高产。

    此时,他凝视着方继藩,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似乎还是觉得方继藩信用值不高,便将脖子一转,杀气腾腾地瞪了一旁的张信一眼,吐出了两个字:是吗?

    问别的,或许张信没多少的自信心,可一旦问到了耕种的事,张信即便是面对着父亲,居然也已镇定了下来,他坚定地道:是,这红薯粥,儿子吃过,味道不错,确实可以解饥。

    这下子,张懋沉默了。

    儿子最近不大听话,可还是可信的,至少比那个完全不知脸皮为何物的小子要可信得多。

    张懋平时是个话多的人,可现在,竟突的一直没有再吭声。

    他直愣愣地站着,纹丝不动。

    方继藩倒是吓着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别出个好歹才好啊,便忙叫了叫:世伯,世伯

    张懋宛如雕塑,依旧一动不动。

    方继藩惊疑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尝试着放在张懋的鼻下。

    还有气。

    张懋的眼珠子这才转了转,而后,这蒲扇一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方继藩的肩上。

    方继藩身子一颤,转身想跑,却被张懋一把用手箍住了肩!

    就在此时,张懋突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世侄,我老张早说什么来着,就知道你有出息,了不得啊,少年英杰,我张懋这辈子从没有看错人,你是不知,当初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见了你,第一句话是怎么跟你爹说的?你可知道?

    方继藩心里毛毛的,只知道摇头。

    张懋大笑道:我说我瞧着你身上隐隐有七彩之光,这是大贵之相,将来你们老方家就得靠你了。

    方继藩毛骨悚然,如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可不敢,可不敢,五彩之光吧,七彩的话,篡越了,太篡越了。

    七彩太高级,在这个时代里,颜色便只有七种,七彩之光,那是皇帝才发出来的。

    所以方继藩很坚定地道:还是五彩吧,五彩的话,小侄心安一些。

    张懋恨不得一拍大腿:是了,那就算五彩,真真了不起啊,你可知道你这要救活多少人

    方继藩一脸胆战心惊地道:五彩我都嫌多了。

    张懋却哈哈一笑:别计较这个,总之,此次你的功劳不小,活人无数,走,老夫去给你表功。

    且慢!方继藩道:其实,这一次功劳不小的,乃是张副百户。

    张懋一听,愣住了。

    自己儿子的尿性,他是自是清楚的,人老实是老实,可他能折腾出这么个玩意吗?

    他狐疑地看着张信,张信则是显得手足无措。

    方继藩很认真地道:若非是副百户尽忠职守,带着屯田所上下每日照顾着番薯,小侄说句不该说的话,想要亩产三十石,只怕要推迟数年才能种出来,张副百户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因而这表功,小侄自然当仁不让,可张副百户以及这屯田所上下人等,也是功不可没。

    有一说一,这一点,方继藩还是很厚道的,毕竟只是指明了方向,提供了秧苗,可其他的,说来惭愧,他还当真是没什么建树。

    张懋已是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信。

    从前看着张信这一副衣衫褴褛的样子,他是怎么看怎么的嫌,而如今,张懋却是彻底的震惊住了!这是大功是大功啊

    自家儿子也有一份大功劳!

    张懋很实实在在的眼睛发亮了,甚至突的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娘的,我家儿子种地也能种出如此功劳,一瞬间,泪崩了

    随即,他伸手狠狠的就是给了自己老脸一个耳光:信儿,爹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啊

    张信第一次见父亲这个样子,平时不是臭骂,便是一顿暴打,现在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张懋随即又狂笑起来:好的很,当初我说啥来着

    张懋随即回头,

    别提当初了!方继藩忍不住想哭,再说,我方继藩都快斩过白蛇,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天上有龙在盘旋了,求求世伯,给一条生路吧,我还是个孩子啊:报喜,报喜要紧。

    慢着。擦拭了眼泪,张懋唏嘘不已,他将方继藩拉到了一边,深深地看着方继藩。

    张懋心里琢磨,这是方贤侄故意想给自家儿子分一份功劳吧,哎,当初怎么说来着,这继藩自己看了第一眼,就是个有良心的人哪,不过,既然你有良心,老夫

    他眯着眼,便压低声音道:三十石,少了,反正也不差一两石是不是?报喜嘛,得捡好听的说,多几石,既好听,这陛下更是龙颜大悦,也顾不得深究,就算要核验,多这么几石,谁会计较?不如有零有整吧,听老夫的,贤侄,报三十六石半。

    方继藩却是心下一凛,呃,我已经虚报了呀,原本二十六石,生生到了三十石,再往上加,要出事的啊!

    8)




第二百二十三章:面圣
    只见方继藩将脸一拉,大义凛然地道:世伯,你将小侄当成什么人了?我方继藩,是有道德的!这种虚报的事,我想都不敢想,大丈夫行事,当礌磊落落,如日月皎然!弄虚作假,与禽兽何异?

    张懋身躯一顿,看着方继藩一脸正气,顿时因这扑面而来的正气而自惭形秽了。

    自己真不是东西啊,竟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认真地看了方继藩一眼之后,突然,张懋有一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了。

    他万万想不到,方继藩竟是如此诚实的孩子,那老方还真是教子有方啊,和老方相比,自己真是狗都不如了。

    心里一阵唏嘘,此时也顾不得感慨了,陛下还等着复命呢!

    于是张懋再不耽误的道:三十石就三十石吧,走,复命去。

    说罢,张懋亲昵的拍了拍方继藩的肩,格外的热络。

    此时,在谨身殿里,一场朝议还在继续着。

    只是弘治皇帝有些恍惚了。

    虽是对那所谓的亩产三十石觉得不可置信。

    可弘治皇帝却隐隐又有着一些期盼。

    自有史以来,莫说是三十石,这农作物便是亩产十石,都不曾听说过啊。

    其实方继藩若是报一个十石,说不准,弘治皇帝就信了,偏偏这三十石,实是过于荒诞,以至于到了只一听,便觉得假得过份的地步。

    他心里不由得唏嘘,若是这可以成真,该有多好啊。

    可随即,又摇头。

    众臣们却已在唇枪舌战,可弘治皇帝走了神,等他回过神来,只茫然地看着这空旷的大殿。

    刘健在主持着这一场朝议,眼睛不经意地看向弘治皇帝,平时,弘治皇帝总是会发言的,可今日,他明显的能感觉到陛下的焦虑。

    其实他倒是可以理解。

    所谓的国事,不就是钱粮的问题吗?

    发生了灾情,需要钱粮,发生了叛乱,这兵马未动,还是得粮草先行,天底下的事,总是逃不过这两个字啊。

    亩产三十石的祥瑞,听上去荒诞,却也难免让陛下浮想联翩啊!其实,他又何尝不动心呢?

    世上当真能实现这亩产三十石,不,即便是十石,这天下大治也就不远了。

    可惜啊方继藩那个小子,勾起了所有人的胃口,可他的这个祥瑞,实在是虚得很哪。

    却在这时,有宦官急匆匆的进来道:禀陛下,英国公回来了

    此时,已接近傍晚了,足足近两个时辰的朝会,算是进入了尾声。

    弘治皇帝听罢,却没有急着要召见英国公,而是淡淡的道:让他稍候吧,待会儿,朕自会传见。

    这里头,其实是有保护方继藩那个小子的心思。

    既然已让英国公去彻查,可十之,那个小子不知今儿吃错了什么药,是在虚报的,而查出了虚报,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英国公将此事报上来,肯定引来哗然,这里可有不少御史呢,一旦大家争先恐后的仗义执言,这还了得,这会令他和方继藩都下不来台的。

    所以,还是私底下传见,如此,就算是虚报,至少也不引人注目,朝中每日发生这么多事,御史们怕也懒得旧事重提。

    那宦官颔首点头,于是便退了出去。

    可过不了多久,外头却传来了喧哗声。

    英国公张懋和方继藩入了宫,便在这谨身殿外候命,结果宦官却说,让他们等一等。

    张懋是急性子,心焦啊,这么大的喜事,他是一刻都等不了。

    宫中规矩森严,英国公又是老臣,若换做是平时,陛下莫说让等一会儿,便是让他等三天三夜,他也没有脾气。

    可如今他拉着脸道:不成,继藩,咱们立即觐见,此等大事,怎么能耽搁,跟我来,出了事,有老夫顶着。

    说罢,轻轻用手一拨,直接将拦在面前的宦官拨开了。

    张懋气力大,即便只是‘轻轻’,那宦官却是直接被甩了出去,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还不忘自己的职责:不可陛下吩咐过

    张懋哪管得了这么多,他是粗中有细的人,今儿他就算提了一把刀入宫,凭着这个大喜事,也不操心被砍了脑袋。

    运河转运之事,依臣之见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陈煌,而今正在侃侃而谈呢,突然一下子,他的话顿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懋神气活现的入殿。

    方继藩则显得低调了许多,躲在张懋的后头,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在大明朝,除了土木堡之变后,有大臣在这谨身殿里斗殴,活活打死过当时王振的党羽,还真没见过有人胆大至此的。

    无数双眼睛,目瞪口呆地朝着张懋身上看去。

    包括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不自觉的皱眉。

    他对英国公张懋,印象是颇好的,张懋虽偶尔鲁莽,却也是极懂得进退之人,且是老臣,又是与国同休的忠良之后,因此弘治皇帝几次祭天,以及祭拜祖庙,都是委任张懋前去,可今日

    英国公,你好大胆!

    此时,有人站了出来,声音大义凛然。

    此人正是素有弘治朝三君子之称的刘大夏。

    刘大夏靠着顶撞兵部尚书项忠,为了防止朝廷好大喜功,从而督造舰船下西洋,因而将造船的图纸和郑和的资料付之一炬而得名,成为此时人们眼里仗义执言敢于犯上的君子,现在见英国公如此,虽是区区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却依旧敢于站出来,呵斥英国公。

    张懋则是看都没看这人一眼,压根懒得理他,什么君子不君子的,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君子,一箩筐一箩筐的,若是论斤卖能卖个好价钱,这大明现在保准富足了。

    似张懋这等历经数朝的老油条,虽是‘胆大妄为’,却又是极晓得轻重的,他继续往前走,随即毫不犹豫地朝弘治皇帝行了个大礼:陛下,臣是来报喜的,大喜啊

    大喜?

    弘治皇帝心念一动,似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可依旧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直勾勾地看着张懋道:卿家但言无妨。

    现在哪里有一丁点的心情去管其他的事。

    张懋已是自豪地道:陛下,臣已查明了,所谓祥瑞之事,乃是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

    这四个字,瞬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俱都集中在方继藩的身上。

    果然,是冒功啊

    哼,这臭不要脸的东西。

    方继藩虽然不尴尬,可心里却忍不住怒骂,世伯,你特么的一句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非要在这里来一个断句,你以为你是作家?

    好在张懋又立马道:所谓亩产三十石,确实不是祥瑞,可是老臣眼见为真,敢以人头作保,却是千真万确,老臣之所以言之凿凿,说这并非祥瑞,乃是因为这亩产三十石并非偶然,在西山,亩产三十石粮食的地到处都是,陛下,这是天佑大明,自此之后,百年之内,我大明再无岁饥之患了。

    说到此处,张懋也是动情起来。

    这辈子真的是活在了狗身上啊,瞧瞧方继藩这个小子,一下子就解决了一百年的问题。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他本就站起,听了这话,犹如晴天惊雷,脚下一软,生生的瘫坐在了御椅上。

    而这热闹的谨身殿内,一时窒息了。

    刘健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道:这怎么可能,亩产三十石啊,种的是稻米还是麦子?

    刘健还算持重,还能保持着一丝清明。

    张懋便不吭声了。

    其实亩产三十石自英国公这里确认之后,基本上已经没有人敢质疑了。

    张懋是在等方继藩自己回答。

    方继藩知道这该到自己表现了,便上前一步道:不是小麦,也并非是稻谷,而是番薯,因为表皮是红色,所以,又称之为红薯。

    一下子,原本升起了希望的人,又如同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原来不是稻谷,也不是小麦。

    若如此,那么就算是亩产一百石,又有什么意义?

    能吃?刘健继续质问。

    每一个刘健提出的问题,都是这满朝君臣关注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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