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率之外

    没有人担心这场战斗的结局，因为管二不可能活着。

    所以管甚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说话。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联邦的监视之下。

    “你还没有回答我，当年你为什么不回家。”管二回过头，那张和管甚一模一样的脸已经消瘦得没有人形。刚才对战时，即使是拥有恩赐，管二也完全不是管甚的对手。

    更何况，这片森林没有任何可以逃生的通道，再往外走，迎接他的将是成百上千赶来的联邦部队。

    这种时候，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但对管二来说，他一直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理由，一个自己可以原谅大哥的理由。

    他不相信管甚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即使是没有收到也好，这样，就不是他自己的责任。

    不论如何，他都想从管甚口中得到一个回答。

    但很可惜，即使是这个时刻，管甚也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现在在他背后，严责正监控着全场，现在不是谈兄弟情义的时候。

    “刚才‘二号’和你说了什么”

    管甚是看到的，操控“齐桓”的人，在管二离开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知道让管二带到哪，又有什么用，但值得警惕。

    这是管二现在还能活着的原因。

    所以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个孩子。

    无论是多上层的阶级，都无法逃脱这种简单的把戏。

    “他说。”管二的声音瞬间出现在管甚耳边，手里“齐桓”递过来的棍子，横拍向管甚的脑门。

    “去你 妈的。”

    这声骂很轻，但其中的怨恨滋味，或许只有管甚能听明白。

    所以他也举棍相迎。

    夜晚的寒风很冷，水气很足。月光下，两个影子仿佛湖里的银鱼一样舞动。但长棍所到之处，必定是草木皆倾，烟尘四散。

    管甚根本没必要跟来，只要联邦继续收紧抓捕的大网，管二将无路可逃，他也不用承担被怀疑叛变的可能。

    或许，他只是想再见管二最后一眼。

    他知道，不论管二最终进监狱与否，他都不可能再见到他，见到他这张为了让母亲安心而整容成他的模样的这张脸。

    很熟悉，很陌生。

    一世人，两兄弟。

    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管甚相信今天的劫持计划和他无关，被控制的两个学生才是他们的目标，而管二，只不过是被拿来当枪使。

    联邦十分恐惧他的实力，他们不可能凑出一队管甚，所以在知道他逃离直升机后，大家的目光都放到了他身上，包括首都的智脑。

    但事实证明，管二已经废了。

    “三号”只能帮他治疗伤口，却无法唤醒已经萎缩的肌肉，在练武之人眼中，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每一次长棍相碰，管甚都能明显感觉到，管二后继无力。

    就好像二十年前，他总被自己打输的样子。明明知道自己实力不够，还强撑着发动进攻。

    破绽越来越多，他肯定知道。

    他赢不了了，他肯定也知道。

    管二活了快四十年，前二十年，有着相对美满的家庭，母亲会一直安慰他，看着他成长。

    但这一切，在管甚入学，母亲病逝之后，他的人生就改变了。

    他每天和管甚一样勤于锻炼，但每次，他看到管甚出任务的视频资料时，他都知道他打不赢他。

    他比管甚小两岁，就算两人天赋相当，他也比他少练两年。

    再然后，二十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追上他的大哥。

    有些距离，终究不是努力就能填满。

    他甚至都没打算超越他，如果不是母亲去世，他并没有超越大哥的打算，只是看着他强大的背影，管二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如果不是为了问出这句话。

    “为什么，母亲死的那天，你没回家”

    这是他母亲生前最后一句问话，这句话仿佛千斤的担子，压在管二的肩上，一压就是二十年。

    他必须要超越管甚，这样，他才会看自己一眼。只要把他打趴在地，他才会服输，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所以，当白大褂劝他走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恩赐，是人类进化的钥匙，而据他所知，管甚至今没有觉醒任何恩赐。

    这是超越他的唯一办法，这是问出那句话的唯一办法。

    那就没有选择。

    他知道前方无路，但他只打算活在过去。

    阳光，庭院，汗水和长棍，是他挥之不去的记忆，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支柱。

    所以刚才“齐桓”对自己说出那句话时，他便明白了他今天的任务。

    “做你想做的事吧。”他如是说。

    从某种意义上，他还要感谢“无名”。这是他最后一次借用这个组织名字，这样，他才可以和高高在上的管甚有一次正面决斗。

    “无名”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只有他自己，连首都都进不来。抛开“无名”干部的身份，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乡下的穷小子。

    但为什么，自己还是赢不了他

    为什么，自己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还是能拦下自己的棍子

    “为什么！”

    当。

    这一次的交锋因为管二的吼声有了一丝的停滞，他需要重新吸气，才能再次获得力量。

    习武之人，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下一刻，管甚的棍子，点在了管二身上的几处大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停顿。

    这一手，已经分了胜负。

    管甚看着吐血倒地的管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如果自己像他一样感情用事，早就死在了无数的任务中。

    但管甚知道，他不能死，每一场对决，他都要赢。

    因为只有赢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管甚想活下去。

    因为只有他活下去，才能保护他要保护的人。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百二十章 大幕开启（第一卷结局）
    今晚忘语没有睡着，直升机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夜空里还隐隐传来人的吼叫声。

    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

    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披上外套，走出房门。

    如今已是初春，微寒。

    她不知道的是，从第一台直升机坠毁，到全部的战斗结束，总共不过五分钟。

    城堡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但是忘语却闻到了空气中飘散来的血腥味。

    并不是来自城堡，而是来自适应生宿舍楼外的庭院。

    她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赫然发现庭院的中央，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男人。

    这里是学院的深处，按照忘语的想法，应该是没有坏人，如果真是敌人，警报早就响了，怎么会让他大摇大摆地坐在下面。

    林卫喘着气，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明月。“卡尔斯”正在给他汇报这次战斗的结果，他听完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但一偏头，他看到了探出脑袋的吴忘语。

    林卫招了招手，忘语这才发现，他的右臂没了，像是被一只巨兽一口吞掉一半，血肉被撕扯出一根根线条，像头发一样随着夜风飘着。

    如果让她知道，这是林卫主动把嵌在土里的手臂砍断并且撕开，又该如何想。

    不错，林卫确实是赶上了。当他进到那个隐秘的房间时，程轻命还坐在那里，戴着头盔。

    如果不是张灵秋最后夺回了意识的控制权，程轻命早就能主动结束她的生命，然后摘下头盔，随白大褂离开。

    但现在，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放在角落的那台机器发出噼啪的响声，一大瓶澄清的液体被倒在机器上，正在逐渐溶解这台机器，联邦即使拿到了它的残骸，也无法窥视里面的技术。

    很明显，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离这个房间，除了无处不在的量子。

    利用量子纠缠技术，可以实现简单的瞬间移动，这也是林卫的恩赐。

    看来，二号抛下程轻命离开了。

    林卫不敢怠慢，砍下自己的右臂，上前把一个小机器人按在了他的后颈。只是一瞬，强大的电流麻痹了他的小脑，瞬间夺去了他的意识。

    幸好还赶得及。重新回到学院，躺在适应生的庭院间，林卫暗自庆幸。

    他收到了“卡尔斯”的报告，张灵秋是救下来了，至于能不能救醒，还不好说，但终究是救下来了，林卫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但这次任务可以说是过度使用自己的恩赐，连准确回到城堡内的塔楼他都做不到了，看来之后要修养一阵子。

    “需要帮忙吗”忘语小跑下楼，两只小手捂在胸前，不敢太靠近。

    但林卫看得出来，如果自己贸然冲上前，她会掏出藏在睡裙下的刀。她做的还不够隐秘，但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够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了一道平静的脚步声。月色下，明月安然推着一把椅子从大门走了进来，椅子没有轮子，并不着地，看上去是悬浮在半空之中。上面点缀着宝石和黄金，中间是鲜血一样颜色的天鹅绒，看起来十分华贵。

    “你放心，提乌斯学院，是很安全的地方。”林卫话讲到一半，临时把“最安全”改成了“很安全”，不管怎样，齐桓已经确定死亡，他没有保下这个孩子的命，也证明了学院并非真正的安全区。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连他也无法估计。

    “安然姐。”忘语认出了明月安然，后者对她笑笑，然后扶着林卫坐上了属于他的座位。这个椅子在行动结束后不知为何出现在塔楼之中，然后她才收到了林卫发给她的消息。

    “走不动了，快来接我！！！”

    嗯，看样子他伤得还不重。安然心想，于是不紧不慢地把椅子推了过来，扶着林卫坐了上去。

    但将要离开时，林卫突然回头看了忘语一眼。

    “吴忘语小姐，是吗”对待女孩子时，林卫总是显示出他绅士的一面。

    “您是。”

    “我是提乌斯学院的校长，你可以叫我林卫。”

    “校长好。”忘语脆生生地问了好，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觉得你天资不错，有没有想法来和我学习”

    。。。

    “我无法确认她的存活情况，我只知道她没死，但没法确认她能活。”医疗室里，“卡尔斯”正在给孙无情做分析。现在孙无情可以主动连接上这台真正的联邦智脑，但据他所说，他和“朋友”分属两个不同的系统，如果在首都外，只能联系上“朋友”。

    “你说明白。”孙无情无力地靠在墙边，身旁是悲痛欲绝的秦楚安。张灵秋被安置在一个装置内，身体的所有体液正在被抽出，被置换成缓冲液。

    “卡尔斯”正在把她的身体冷冻，目前没有时间查明原因，也没有时间开展治疗，据它所说，只要晚一秒，不论她自不自杀，都有可能死亡。

    现在，它依旧只能给出一个概率，但庆幸的是，这个概率不是零。

    张灵秋还不在概率之外。

    “为什么会这样！孙哥，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楚安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不能上前握着张灵秋的手，也无法从孙无情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后者对“无名”控制张灵秋的事守口如瓶，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这位好友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但他同样满脸悲戚，不论如何，作为一直在现场的他，没有做到阻止他们。

    如果他能把齐桓和张灵秋打晕，或许可以避免一些伤亡。但至于为什么学院不像秦兵关自己儿子一样，把他们都关起来，“卡尔斯”并没有给出自己的解释。不知道对方能掌握这样的技术，是这次行动失败的根源。

    所以孙无情猜测，是安然告诉了秦兵一些消息，或许在她眼里，秦楚安和张灵秋被控制的概率同样大。但至于真相如何，孙无情也不清楚。

    这样的结局，真的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救她的方法有很多种，第一，等，现在的人体冷冻技术已经成熟，我能保证冷冻和解冻都不会损伤人体，但这个伤怎么治，我需要时间来研究这项技术的原理。第二，死去的‘三号’拥有的恩赐是联邦未发现的稀有恩赐，‘无名’里肯定有他的实验资料，如果能复制这个恩赐，或许对救张灵秋有点帮助。具体做法嘛，是……”

    “你放心，灵秋能救。”还没等“卡尔斯”把话说完，孙无情便斩钉截铁地说道。

    秦楚安回过头，发现孙无情身上，多了一股莫名的气质。

    在孙无情眼中，一个是重伤垂死的张灵秋，一个是睡在太平间里的齐桓。

    都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