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魔年过六旬,虽是花白胡须,但因为长久的锻炼,身体依然硬朗。
亚麻是他的一个老朋友,住在京都的女人。听说以前是个名门的女儿,但后来家道中落,便独自为生,幸得家族传承,耍得一手人偶戏,便在京都扎下脚跟,终日靠耍人偶戏为生。
那时候定魔正好路过京都,有幸看到了亚麻的第一场演出。
他还依稀记得亚麻那时候羞涩的脸庞和颤抖着的双手。
当她不好意思地拿出讨钱的瓷碗时,大家都是笑着给她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瓷碗的样子,因为是大唐传过来的名贵瓷器,所以这瓷碗即使只看一眼也能记忆犹新。
不过说起亚麻来,众人对她最大的印象便是不苟言笑的冷漠面容和人偶戏时的专心致志。
就好似,她便是为人偶戏而生的。
看过亚麻人偶戏的人都会拍手叫好,而且回到家后会越想越觉得惊叹,赞不绝口。
定魔就是被亚麻人偶戏所折服的一个观众。
“说起亚麻来,她可是一届奇人。”定魔如此对安云赞叹道,“要是你见了她的人偶戏,也会这么想的。”
可是,当二人费劲功夫来到了平安京,却没有打探到名人亚麻的下落。
“现在京都的人偶师傅是一个叫吉川的男人。”路人这么回答他们。
“吉川?会是谁呢?”定魔想着。
他带着安云去到亚麻经常去的茶馆和居酒屋里打探,还是没能见到亚麻的踪迹。
不过在那天晚上,他们倒是见到了人偶师吉川。
他和曾经的亚麻一样,站在天桥底下为大家演示奇妙的人偶戏。
手上扯着几根不容易看到的丝线,身下绘着背景的纸板前是一个或两个木头制成的小小的机关人偶,被线扯着。
人偶师的手儿一动,人偶便也跟着移动。
而吉川正在演的正是广为流传的清姬和安珍的爱情故事。
“才过没几年啊。”定魔倚着天桥的桥柱,细细的品味着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传奇。
“哇!”围着看的小孩子们惊呼。
“唔~”大人们也惊叹。
一个清姬,一个安珍,绕着小小的背景板前或驻足回望,或牵扯缠绵,好不优柔多情。
“唔~”定魔微眯着眼儿看。
“明明真实情况不是这样子的。”安云嘀咕。
“不过演的不错。”定魔说,“再看看。”
“哦~”
看着吉川表演人偶戏,定魔就想起了以前的亚麻,吉川个子高高的,而亚麻则有些偏矮,吉川的皮肤是麦色的,而亚麻则是雪白到透着红。
吉川会将人偶放到木板上休息,而亚麻则喜欢直接搭在肩膀上。
吉川演到一半,忽然向众人笑起来,然后举起自己的一个瓷碗,大家也都好像心领神会一样的给他扔了点铜币。
定魔刚看到吉川的瓷碗时还没注意,但是看了两眼后忽然察觉到不对。
瓷碗上的花纹和他曾见过的,大唐传过来的瓷器一模一样,而这样的瓷器在日本可并不多。
“大师你看,那个瓷器好漂亮啊。”
“吾辈知道。”定魔紧张地眯着眼睛,“因为我见过。”
吉川的出现和亚麻的消失绝非偶然。
了解到了这点,定魔便开始暗中监视起了吉川,他打算找到吉川和亚麻交织的地方。
吉川每日都会在天桥、居酒屋、茶馆、集市外,这四个地点来回表演,并且能拿到很多的打赏,不过这些和以前亚麻做的都差不多。
要说起吉川最特别的,也是他和亚麻唯一不同的,是吉川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在京都里有名的歌舞伎町那里为专门请他而去的名门贵族表演一项绝活。
“能够说人话的人偶。”定魔颦眉蹙,手捏佛珠。
“大师,这不是很有趣么,好厉害啊,居然能够制作出说人话的人偶么?那不就像是”
安云刚想接着说,却被定魔打断了。
“就像是造出了活人一样。”定魔说,“安云,去为为师准备法器。”
“啊?为什么啊?”
“实即是虚,虚即是实,现在你只看到了虚的,而为师,则已经看到了实的。”
定魔开始担心起来,他担心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吉川是京都的贵族特别喜爱的艺人,他们经常招待他前往贵族才能居住的街道玩耍,还会邀请他前往歌舞伎町,当然,目的就是为了能够看到传闻中说出人话的人偶。
能说人话的人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不过定魔可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好东西,他太了解人偶师了,在和亚麻打交道的日子里,他就明白,人偶,是不可能拥有人的能力的,更别谈说话了。
等到夜幕时分,定魔打听到吉川会在歌舞伎町里的某个茶馆里为某个将军表演,便带着安云前去,不过去的时候仔细再三叮嘱安云,千万不要慌乱,一定要紧跟在他的身后。
昏黄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着艳丽的女子,名门贵族的公子总会搂着很多女人在这里到处闲玩。
安云看得是眼花缭乱,定魔为了镇定他的心思,便让他蒙上眼睛,抓着自己的衣襟前行。
“哟,吉川啊。”茶馆门口,在两个穿着大铠的武士中簇拥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你来了。”
他对面的,则是刚刚赶到的人偶师吉川。
“嗯。”吉川赶忙点点头,“托将军的福。”
“东西带来了?”将军瞥了一眼吉川手中所提着的箱子。
“嗯,是的。”吉川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箱子。
“那就赶快开始吧,大家都等急了。”将军向身边的护卫挥了挥手,他们便走过去从吉川手里硬抢过了箱子。
吉川一脸的无奈,但似乎也没有抵抗。
“上来吧。”将军说完,便一脸坏笑地走进了茶馆。
256—吉川
笛子、古琴、琵琶,各种乐器的声音充斥着小小的房间。
将军倚着女仆,手里晃晃悠悠地举着酒杯。
吉川从护卫手里拿过了自己的箱子。
房间虽小,但是围着不少的人,而且每个人的衣着都不俗,都是各地专门前来看吉川人偶戏的名门贵族。
吉川被围在人群正中,摊开箱子后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女式人偶。
“哇。”一些第一次看到的贵族捂着嘴巴惊叹起来。
小小的人偶大概有半个人高,穿着精致的淡紫色和服,脖子和手脖、脚脖处都系着红色的绳子,
人偶的皮肤就像雪一样白,甚至那些贵族的小孩子看到了都会面红耳赤。
“我要开始了。”吉川将人偶放到了房间正中的台子上。
定魔倚着门框,借着一条细缝朝里面看。
小安云也想看一看,便趴在定魔脚上偷偷往里瞟。
一般来说,人偶都是要靠着人偶师的线子才能移动,但是,这个人偶身上却似乎没有任何一条看得到的线子。
“没有线?”一些男人疑惑起来。
“是的。”吉川点点头。
“真是神奇。”又是一声惊呼。
“这个人偶是靠着我的‘灵力’驱使的,所以没有线子。”
“吉川大师果然厉害。”
吉川面无表情,人偶似乎在缓缓地移动。
众人全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人偶,忽然,人偶抬了抬脚。
“各位大人们好。”
“哇!她说话了!”
“天哪!”
轮到女人们惊叹了。
“喂,快让她动起来。”
“快多说点。”
吉川点点头,他身前的人偶便继续移动。
“大师你快看啊,人偶在说话!”
“嗯,吾辈看着呢。”
“大师你看啊,她在走路!”
“我看到了。”
“大师你”
“安静点。”
在定魔的眼中,那个人偶显然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偶了。
他看不到线,就算再怎么努力去看也看不到。
而唯一的解释就是没有线。
“不是妖怪,就是”定魔右手插到了怀中,取出了自己的佛珠。
而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从窗户那里冲进了一个黑衣蒙面歹徒,手上握着短刀,跳进屋来就直接奔向吉川。
这可让定魔也始料未及,吉川一懵,被歹徒直接刺中手臂。
但是奇怪的,吉川并没有流血,在场注意到的人都震惊了,而定魔也眯了眯眼。
吉川赶忙掩住自己的手臂,然后慌忙抱起人偶打算逃跑。
而这歹徒却似乎是直奔着他而去的,抓住他的衣服之后一把将吉川摔到了地上。
吉川痛得直咬牙,但还是死死护着人偶。
“交出来!”那歹徒对他吼道。
“不!”吉川厉声拒绝。
这时候的将军和他的护卫,却好似看戏一样无动于衷。
“将军!”吉川赶忙求救。
直到吉川提醒,将军才慌慌张张地做出要帮忙的样子,然后对着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们拔出刀,缓缓地走向歹徒。
那歹徒却丝毫不慌,而是拉起吉川,将他抵在自己刀前。
“再过来我就杀了他!”他吼道。
“放下刀!别杀他!”将军假情假意地喊着,“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
歹徒押着吉川,眼看就要走到门口,定魔赶忙拉起安云躲到了一侧的拐角口。
“我只要这个人偶。”歹徒从吉川手里抢过人偶,然后拉着他到了楼下。
定魔急忙偷偷跟上,并碾碎随身携带的一柱佛香,将其洒到了歹徒身上。因为情况危急,歹徒以为只是来捣乱的,便只是瞪了他一眼,也没注意。
护卫们一路紧紧跟着歹徒,却没有任何想要冲上去救人的表示。
到了街道上,人群一下子拥挤起来,歹徒便将吉川一把推开,借着拥挤的人群向街道以北的方向逃窜。定魔仔细一瞅,那不远处的高大府邸,不正是将军的府邸么?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而护卫们也不去追,只是拉起吉川就把他带回了茶馆。
“你怎么搞的!”将军训斥着吉川,“把人偶丢了,我们看什么?”
吉川低着头。
“你要是不把人偶找回来重新演,那么我们这些专程花大价钱来看你演出的人不久损失大了?”将军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指着身后那些刚刚镇定下来的名门们,“如果你不把人偶找回来,那么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放过你。”
“这场戏,演的可真好。”定魔轻叹一声。
眼看着将军就要对吉川兴师问罪,定魔突然闯了进来。
“你是?”将军抬头看他。
“吾辈是出云的僧人。”
“僧人?来这里干嘛?”
“找一个熟人。”
“熟人?”将军瞟了吉川一眼,“你认识他么?吉川。”
“吉川摇摇头。”
“老和尚,看来这里没你熟人。”
“这里是没有。”定魔说,“但是或许将军府上有。”
谈到这,将军脸色骤变。
“将军愿意陪同吾辈一起去看看么?”
“高僧所言,那熟人是谁?”
“啊,就是刚刚来窃取人偶的家伙。”定魔说,“吾辈现在就能找到那家伙,只要将军愿意。”
“这”将军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打扰他,他的脸上很明显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不知道将军可否”